《拾遗凶阵》黄羽

13、第十三章 蝶影深梯 阴冷的

　　阴冷的风自地窖深处翻涌而上，裹挟着百年不散的腐朽寒气，两侧壁龛里的骨片微微震颤，细碎的呜咽在狭长通道来回回荡。
　　陈祈立在石门之外，一身素色长衫不染尘埃，眉眼温润从容，好似一位引路的访客，而非布局百年的执棋之人。他看穿了周妄心底的戒备，也摸清晏岁心中放不下枉死亡魂的软肋，一句许诺，恰好掐住两人的顾虑。
　　周妄横握着破拆锤，身躯下意识往前半步，牢牢将晏岁护在自己身后，护腕之下的盲蝶胎记持续灼热，与地底浮现的血色蝶影遥遥共振。
　　“凭什么相信你？”周妄声线冷硬，没有半分松懈，“百年间由陈家执掌大阵，源源不断抓捕亡魂当做养料，宗族靠着阵法气运绵延至今，你忽然想要了结宿命，理由太过牵强。”
　　陈祈轻轻抬眸，视线掠过幽深向下的石阶，缓缓叹了一口气。
　　“外人只看见陈家借盲蝶大阵攫取运势，无人知晓，执掌阵脉的每一代陈氏后人，都被蝶印宿命捆绑。就像周妄身上的胎记，与生俱来，终身受阵力灼烧，世代不得善终。我布下整盘棋局，四处流转带蝶纹的旧物，寻找拥有共情渡魂能力的人，就是想要凑齐唯一能够拆解主阵的组合。”
　　这话让周妄心头猛地一震。她从小到大无时无刻不在承受胎记灼烧之苦，家族长辈只模糊告知她血脉特殊，却从来没有讲过盲蝶图腾完整的渊源，陈祈寥寥几句，戳中了她多年的疑惑。
　　晏岁怀中的红衣虚影局促地飘在一旁，对于历代阵主的苦楚她一无所知，她只记得当年宗族长老冷酷的模样，本能地畏惧陈祈。晏岁抬手轻轻安抚飘忽的虚影，目光平静望向陈祈：“若是真心想要毁掉大阵，你自身便手握陈家传承的术法，大可独自动手，何必费尽周折引诱我们一步步入局？”
　　“主阵核心设有双重枷锁。”陈祈不急不躁地解释，“陈氏血脉只可维系阵法，无法亲手摧毁，强行触碰只会引爆阵中积攒的所有怨气，整片老城都会被阴煞吞噬。而晏岁的共情之力可以安抚所有亡魂躁动，周妄的阵眼血脉能够打开核心结界，二者缺一不可。方才我许诺放走这名红衣女子，并不是空谈。”
　　话音落下，他指尖轻轻在空中划出一道浅淡蝶痕。盘旋在裁缝剪上方束缚红衣魂魄的暗红锁链应声断裂，缠绕虚影百年的禁锢瞬间消散大半。
　　红衣女子紧绷的身形骤然松弛，积压的戾气散去，眼底血色泪水缓缓收敛，转头望向晏岁，眼神满是感激。亲眼见到对方拥有随手松绑亡魂的能力，两人心中的疑虑又增添了几分。
　　周妄清楚，如今进退早已不由自己。地窖阶梯之下中层阵网已经显露，如果此刻转身退回老街，陈祈依旧会继续放出更加凶险的凶物，无休止纠缠她们。顺着阶梯往下，才有机会探明全部真相，彻底终结源源不断的委托与灾祸。
　　“我们可以随你入地底主阵。”周妄定下底线，锤尖对准陈祈，“但在抵达核心之前，不许再暗中设下陷阱，但凡有一丝算计，我会直接毁掉沿途所有中层阵基。”
　　“自然应允。”陈祈微微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态，“请二位随我前行。”
　　晏岁将灵牌与裁缝剪重新裹紧，红衣虚影亦步亦趋跟在她身侧。三人一前一后踏入幽暗阶梯，石门在身后无风自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仅存的一点天光，整条通道只剩下石壁缝隙透出淡淡的红光，全部来自地底完整的血色盲蝶光影。
　　沿着石阶缓步下行，两侧密密麻麻的壁龛不断向后掠过，每一块骨片都封存着一名献祭女子的残魂。一路走来，无数微弱的视线从龛内投来，带着期盼，也带着惶恐。晏岁的共情血脉隐隐发痒，四面八方细碎的情绪不断涌入脑海，她咬紧牙关收敛心神，不再随意承接杂念。
　　“盲蝶大阵最初诞生，并非为了谋求宗族富贵。”走在前方引路的陈祈忽然开口，声音在狭长通道回荡，“数百年前战乱四起，流离失所的女子无处安身，初代陈氏先祖搭建阵法，本意是收容漂泊无依的孤魂，给予一处栖身之地。可人心贪欲滋生，后代族人曲解初衷，发现亡魂怨气可以转化运势，从此便开始刻意挑选女子献祭，好好的安魂阵，沦为敛财续命的囚笼。”
　　这段隐秘过往，是散落在外的旧物残痕从未透露过的信息。晏岁微微出神，原来整件悲剧的开端，本是善意。
　　周妄眉头紧锁：“先祖初衷再好，后世持续残害生灵，错便是错。如今唯一的办法便是拆解大阵，让所有被困亡魂轮回转世。”
　　“这正是我筹谋多年的目标。”陈祈转过拐角，前方通道豁然开阔，一处巨大的环形洞窟出现在眼前。
　　洞窟穹顶悬浮着一只完整的血色盲蝶虚影，蝶翼流转暗红微光，便是中层枢纽阵眼。洞窟地面划分无数细小纹路纹路，一条条脉络顺着地底延伸，连接之前的戏台、贞节牌坊、陈家老宅各处阵点。三件器物之上残缺蝶纹，在此刻隔着空气与穹顶巨蝶遥遥呼应。
　　红衣女子望着穹顶巨蝶，身体止不住发抖，这里便是当年抽取她鲜血输送阵脉的地方，是她噩梦开始之地。
　　就在这时，穹顶盲蝶忽然剧烈颤动，洞窟四周石壁缓缓浮现出数道半透明人影，全部是历代被困在此地的陈氏献祭女子。她们没有显露攻击性，只是安静围在四周，目光落在晏岁身上，等待着渡化。
　　陈祈站在环形洞窟中心，转头看向二人：“中层枢纽已经抵达，想要继续去往最深的主阵，需要先用你们二人的力量平复此处动荡。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一件事需要坦白，周妄身上的盲蝶血脉，源自早年从陈家分流出去的一支旁系，你与我，本是同源一脉。”
　　这句话如同一块重石砸落，周妄身形猛地一顿，护腕之下的胎记灼烧感骤然暴涨。多年孤身探寻身世谜题，答案猝不及防摆在眼前。
　　洞窟之内血色蝶光摇曳，周遭亡魂静静伫立，前路迷雾又掀开一层，潜藏在血脉之中的宿命枷锁，终于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