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凶阵》黄羽

14、第十四章 同源蝶脉 洞窟穹

　　洞窟穹顶悬着那只通体赤红的盲蝶虚影，蝶翼每一次震颤，地面蜿蜒的暗红色脉络便跟着流光起伏，整座中层枢纽洞窟都在微微震颤。
　　周妄僵在原地，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破拆锤，布料包裹下的胎记灼烧感顺着血脉蔓延整条手臂，一阵阵钻心的刺痛不断传来。从前她只知晓与生俱来的蝶形胎记是不祥之兆，家人讳莫如深，从不肯细说血脉来历，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竟是陈家分流出去的旁系后人，和执掌整座大阵的陈祈本出一脉。
　　“陈家百年之前内部分裂，一部分族人不愿继续靠着献祭亡魂换取运势，带着一脉血脉迁出老宅隐于世间，你便是那一支的后裔。”陈祈立于环形纹路中央，语气平淡，像是在诉说一件早已敲定的往事，“分流血脉天生自带阵眼印记，既能承载大阵之力，又不会被宗族旧规牢牢束缚，这也是我耗费数年辗转搜寻你的缘由。”
　　周妄眼底冷意翻涌：“所以从一开始，你笃定我会被胎记日夜折磨，迟早会顺着蝶纹线索追查源头，再借着一件件带印记的旧物引诱我们入局？所谓偶遇委托、雾中观望，全部都在你的计划之内。”
　　“有一部分是规划，但遇见晏岁是意料之外。”陈祈目光转向身侧的晏岁，“世间拥有深度共情、可以批量渡化怨灵之人寥寥无几，原本我只打算寻找同源血脉孤身破局，直到戏扇那件信物流转出去，我才发现还有一位能够承接万千执念的人，你们二人搭配，才是破开主阵唯一完整的钥匙。”
　　环绕洞窟石壁的数十道半透明女子虚影缓缓向前飘了几分，她们没有嘶吼怨恨，目光里只有长久的疲惫。当年在此放血献祭，魂魄被阵脉锁住，日复一日供给盲蝶运转的能量，被困在地底洞窟百年之久。红衣虚影依偎在晏岁身侧，手腕上旧日割痕隐隐泛红，回望这片囚禁自己一生的洞窟，躯体仍在本能战栗。
　　晏岁将怀里的裁缝剪与灵牌放至地面绒布之上，缓缓调匀气息，克制四处飘来的细碎情绪。周遭亡魂的委屈、不甘、期盼一股脑涌向识海，好在经过数次磨合，她已经懂得筑起心神屏障，不会再瞬间陷入反噬。
　　“先了结此处中层枢纽的动荡，再谈论往后去往主阵核心的事宜。”晏岁抬眸看向陈祈，“穹顶血色盲蝶不断躁动，若是任由阵力失控，整片老城的阴煞都会向外扩散，无辜之人会被牵连。你既然想要拆解大阵，便配合我们安抚怨灵。”
　　陈祈微微颔首：“我可以封锁中层向外延伸的脉络，截断阵力外泄。但平息蝶影躁动，需要周妄以同源血脉共鸣阵纹，你以共情之力安抚亡魂，二者缺一不可。”
　　周妄沉默片刻，缓缓将后腰的铁锤搁置在地。事到如今再纠结算计已经没有意义，地底无数枉死之人还困在阵中，身世的谜底摆在眼前，逃避解决不了任何宿命枷锁。她抬手摘下遮挡胎记的黑色护腕，暗红纹路完整展露在洞窟暗红光线之下，皮肤上的蝶印立刻与穹顶巨蝶遥遥呼应，两道红光在空中连成细线。
　　灼热的力量从胎记向外流淌，顺着脚下纹路汇入环形地面。原本躁动翻涌的血色盲蝶慢慢收敛了狂暴的震荡，蝶翼起伏变得平缓。那些依附阵纹的亡魂虚影察觉到同源血脉的气息，紧绷的身形渐渐松弛下来。
　　轮到晏岁上前一步，柔和的心神化作无形的波纹缓缓散开。她不再单方面承接痛苦，而是化作一座桥梁，倾听每一名献祭女子埋藏心底的心愿。有人遗憾没能再见一次故乡风月，有人惋惜来不及拥有属于自己的姻缘，有人仅仅只求死后魂魄不必再被阵法压榨。
　　红衣女子飘至波纹中央，缠绕在裁缝剪上百年的血色怨气顺着涟漪一点点消融。她看向晏岁轻轻躬身道谢，积压百年的心结随着共情的抚慰渐渐解开，束缚魂魄的丝线寸寸断裂。
　　洞窟之内一派安然，唯有穹顶盲蝶依旧盘旋，中层阵眼的狂暴之力被稳稳压制。就在一切趋于平稳之时，地底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一阵阵漆黑煞气顺着地底缝隙往上翻涌，不同于之前规整的怨灵气息，里面裹挟着被主阵封存的远古戾气。
　　陈祈神色第一次褪去从容，眉头轻轻蹙起：“中层阵眼的波动被抚平，触动了主阵底层的封印。大阵运转数百年，底层积攒了太多无处消散的暴戾怨念，那一部分亡魂，早已被戾气吞噬，丧失理智，无法依靠共情渡化。”
　　周妄立刻重新握紧一旁的破拆锤，纯阳煞气在周身铺开一层壁垒，将晏岁护在身后：“也就是说，通往主阵核心的最后一段路途，不再是安抚执念，而是强行破除封印阻拦。”
　　“没错。”陈祈望向洞窟深处那条向下延伸的幽暗甬道，“中层枢纽已经安稳，再往下便是盲蝶大阵的底层牢笼。被戾气侵蚀的亡魂盘踞整条甬道，硬闯凶险万分。我手中有陈家世代留存的克制戾气的符咒，可以用来开辟短暂通路，但符咒数量有限，只能掩护我们三人一次性通行。”
　　晏岁低头看向地面安静下来的红衣虚影，对方已经没有了留恋，只等着大阵松动之后奔赴轮回。她心里清楚，走到这里已经没有折返的选项。半途抽身，中层阵眼早晚再度失控，陈祈依旧会继续投放凶物，循环往复的悲剧永远不会落幕。唯有直达核心，彻底瓦解盲蝶大阵，所有悲剧才算画上句号。
　　“休整片刻之后动身前往底层牢笼。”晏岁定下心神，转头看向周妄，“你依靠血脉感知阵路，陈祈使用符咒开路，我随时留意周遭亡魂情绪，随机应变。”
　　周妄望着自己手背跳动的蝶纹胎记，从前令她憎恶的宿命印记，此刻反倒成为破除枷锁的依仗。同源血脉不是桎梏，而是终结苦难的筹码。
　　陈祈望着做好准备的二人，眼底温润的笑意之下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忧虑。他隐瞒了主阵核心最后的一条代价：想要彻底摧毁盲蝶大阵，开启钥匙的两个人之中，必须有一人献祭自身血脉之力作为引火。这件埋藏最深的秘密，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坦白。
　　幽暗甬道的冷风向上吹拂，底层牢笼的嘶吼隐隐不断传来，一场更为艰难的闯关正在等候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