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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锈剪红衣 暮色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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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裹挟浓稠白雾笼罩整条老街,天光彻底暗沉下来,街巷里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连往日零星走动的路人都销声匿迹。整片城区像是被一层厚重的薄膜裹住,隔绝了外界的烟火气息,只剩下潮湿阴冷的风顺着青石板缝隙来回游荡。
拾遗修复室之内,暖黄色台灯晕开一圈狭小的光亮。木架之上,装着骨扇的樟木盒、裹着绒布的断弦琵琶并排摆放,器物表层隐现的残缺蝶纹每隔片刻便会泛起一丝微弱暗红,像是在默默记录已经破除的两场旧局。
晏岁方才冲泡了一壶浓茶,苦涩的茶汤滑入喉咙,一点点抚平神魂里残留的疲惫。接连两次大范围引魂渡怨,她的共情血脉一直处在紧绷状态,哪怕冤魂已然超度,身体的耗损也没办法一夜复原。她习惯性摩挲着食指指腹的厚茧,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浓雾里。
周妄斜倚木门边框,左手护腕牢牢遮盖住盲蝶胎记,指间反复开合银色打火机,清脆的咔嗒声响在静谧屋内规律回荡。经过后山击碎贞节牌坊一事,她心里的预感愈发沉重,外围零散的凶物已经清理完毕,执棋人陈祈不会再送来只承载悲情执念的器物,下一桩委托,必然牵扯陈家宗族深埋的血色秘密。
“对方已经摸清我们所有打法。”周妄敛去眼底散漫,语气冷冽,“你负责溯源共情安抚亡魂,我依靠阵眼煞气强行破除禁锢,互补之下外围阵法根本拦不住我们。所以接下来送来的东西,会从散怨转为血亲煞怨,难度翻倍。”
晏岁微微垂眸:“躲不开的。只要蝶纹大阵一日不瓦解,旧物委托便会源源不断找上门。与其被动等待对方步步引诱,不如借着一件件器物顺着线索逆向追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细碎拖沓的脚步声。步伐迟疑不定,夹杂着压抑的啜泣,隔着一层木门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血腥寒气,不同于琵琶的凄婉、戏扇的怨毒,这一股煞气凛冽又暴戾,带着骨肉割裂的绝望。
两人同时看向房门。
“进来吧。”晏岁轻声开口。
木门被冷风推着向内敞开,一名面色惨白的中年妇人佝偻着身子走入房间,怀里紧紧裹着一块暗红色粗布,布料边角沾染着褐色陈旧污渍,凑近便能嗅到淡淡的铁锈混着陈旧胭脂的味道。妇人双眼浮肿通红,眼下乌青浓重,整个人浑身发抖,不敢抬头直视灯光。
“麻烦二位了,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妇人嗓音沙哑干涩,手臂不断哆嗦,缓缓摊开怀中粗布。
一把锈蚀严重的老式裁缝剪刀静静躺在布面之上。剪刀刃口锈迹斑驳,咬合处牢牢卡死无法张开,刀刃缝隙里嵌着干涸发黑的血垢,任凭岁月冲刷都无法脱落。剪刀把手缠绕着一缕褪色的大红丝线,丝线曾经属于婚嫁嫁衣,如今黯淡破败,缠绕锈剪缠绕得死死的。
仅仅只是视线对上剪刀的刹那,晏岁的脑海骤然被撕裂一般。
碎片化的画面毫无预兆涌入识海。民国三十一年,陈家宗族之内,一名自幼养在族内、早已定下婚约的陈家女子,依照族规要嫁给家族用来稳固阵脉的外姓祭品。女子心生抗拒,不愿沦为阵法的养料,偷偷裁剪嫁衣打算连夜出逃。可她的举动很快被宗族长老察觉,为了杜绝变数,长老拿出这一把裁缝剪,当着全族人的面剪断嫁衣丝线,更是用这把剪刀割裂了女子的手腕,抽取鲜血汇入地底阵基。
女子临死之前满心不甘,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仅仅是想要挣脱被宗族安排好的命运,最后却落得血染嫁衣、魂魄被剪刀锁住的下场。她的怨气顺着沾染自身鲜血的剪刀封存,百年以来,只要有人触碰锈剪,便会被残存的血色怨念缠上身,接连梦魇缠身。
层层叠叠的血海恨意瞬间冲击晏岁的神经,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控制不住地摇晃。
“又是同源纹路。”周妄瞬间上前一步,挡在晏岁身前,纯阳煞气瞬间铺开隔绝翻涌的血煞。她目光锁定剪刀内侧不起眼的凹槽,一道残缺泣血盲蝶烙印浅浅嵌在锈迹之中,和之前两件器物的图腾完全吻合。
妇人看见晏岁骤然失态,连忙往后缩了半步,慌忙解释来由:“这把剪刀是我祖辈从陈家旧宅捡来的,代代流传,谁持有它夜里就会梦见红衣女人拿着剪刀索要血肉。家中小辈接连失眠萎靡,我四处打听才得知你们可以修复化解凶物,只求你们能够驱散附在剪刀之上的冤魂。”
周妄冷静发问:“你可听说过陈家旧时的婚嫁献祭规矩?”
妇人茫然地摇了摇头:“只知道陈家是本地旧时的名门大族,几十年前族人陆续迁走,老宅荒废,旁人都忌讳那一片区域,传言老宅地底埋着数不清的枉死之人。”
得不到更多外界线索,妇人放下锈剪不敢多做停留,生怕沾染煞气,匆匆道谢之后便钻进门外浓雾消失不见。
屋内只剩下锈蚀裁缝剪,暗红煞气盘旋在剪刀上方,化作模糊的红衣虚影,虚影手持残破嫁衣碎片,眼眶不断淌下血色泪水,周遭空气的温度持续走低。
晏岁靠着桌沿缓缓喘息,方才短暂的共情已经让胸腔积攒闷痛,她望着那道红衣虚影,缓缓理清脉络:“这名女子是陈家内部之人,死于宗族献祭。戏子是外部祭品,守寡女子是礼教牺牲品,而这一位,是陈家自己的族人。”
“盲蝶大阵的养料分为三类,外来献祭之人、世俗悲剧亡魂、陈家本族血脉。”周妄眉头紧锁,左手在护腕之下隐隐发烫,胎记正在和锈剪的蝶纹产生共鸣,“外围线索全部串联起来了,整个大阵由陈家世代经营,执棋人陈祈,便是如今掌控阵法的后人。”
迷雾掀开了厚重的一角,所有零散的线索全部指向同一个宗族。
窗外的浓雾微微涌动,一道修长的人影倚靠在巷口老槐树之下,陈祈目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屋内的锈剪之上,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第三件外围信物已经顺利送达,两名破局之人已经查到陈家的名头,按照计划,下一步她们必然会主动奔赴荒废的陈家老宅探查阵基。
棋局的引线已经拉扯到位。
周妄察觉到巷口那一道窥视的视线,眼底锋芒乍现,握着打火机的指节微微用力。
“他在等着我们主动踏入陈家老宅。”
晏岁抬手轻轻触碰缠绕剪刀的红线,红衣冤魂的悲恸传入感知之中:“就算是陷阱,我们也要去。被困在剪刀里的族人亡魂无法解脱,深埋老宅地底的阵核不除,往后还会源源不断诞生凶物。”
周妄扭了一下脖颈,骨骼发出清脆的响动,破局的决心已然下定。
“休整一晚,明日破晓,动身前往陈家荒废古宅。你安抚亡魂执念,我破开老宅表层禁制。”
台灯的光影落在两件旧物与新增的锈剪之上,三道残缺盲蝶纹路遥遥呼应,百年布局的巨网缓缓收拢。躲在幕后的执棋人静待猎物入宅,而互为依靠的两人,已经做好奔赴核心险境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