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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一丝极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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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林温辞催江序去洗澡。
江序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林温辞起初以为他没听见,又叫了一遍:“江序,去洗澡。”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向浴室,停了片刻,又重新落回她身上。
林温辞很快明白过来:“门不用反锁,有事就叫我。”
江序依然没有起身。
林温辞只好指了指自己坐着的位置:“我就在客厅,哪儿也不去。”
江序沉默片刻,这才慢慢站起来。
走到浴室门口时,他又回了一次头。
浴室门没有完全关严,很快里面便传来水声。
林温辞低下头,却半天没有翻动手里的书页。
隔着半掩的门,她能听见水流落在地砖上的声音,听见瓶子被不小心碰倒,又被匆忙扶起来。
那些细小而普通的动静,让这间沉寂太久的公寓重新燃起生气。
浴室里的水声很快停了,江序洗得很快,十几分钟后便推门出来,换了一身深色睡衣。头发还湿着,水珠沿着发梢落下来,将肩头洇湿了一片。
林温辞抬起头:“怎么不擦干?”
江序没有回答。
他站在浴室门口,先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她仍在原来的位置,才走近。
林温辞放下书,拿过搭在一旁的毛巾,胡乱替他擦了几下,然后迅速将他带到卧室,指了指床边的矮凳:“坐过去。”
江序听话地坐下。
林温辞从柜子里翻出吹风机,插上电源,站到他身后。
暖风响起,低沉的嗡鸣声很快填满了房间。
江序的肩膀微微绷紧。
林温辞用手指拨开他潮湿的头发,让暖风一点点吹进发根。湿润的发丝纠缠在指间,她便耐心地一缕一缕梳开。
最初,江序坐得很僵。
背脊挺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久违的、过分安稳的时刻。
吹风机持续响着。
暖风穿过发间,林温辞的指尖偶尔擦过他的后颈和耳侧。
过了许久,他紧绷的肩膀才一点点松下来。
梳妆台前的镜子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江序的视线悄悄抬起,林温辞此时也正好抬眼。
两人的目光在镜中撞上。
“看我干什么?”
江序像被烫到似的,立刻垂下眼。
林温辞伸手扶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轻轻转回去:“别乱动,后面还没干。”
江序安静了片刻。
没过多久,他又从镜子里看她。
这一次,林温辞没有拆穿,只是把吹风机调低一档,用手指轻轻穿过他的头发。
风还是稍微有些热,吹到耳后时,江序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林温辞立刻将吹风机拿远。
“烫?”
江序摇头,仍旧没说话,只在她的手指擦过耳侧时轻轻偏了一下头。
那动作极小,却让林温辞的手停顿了一瞬。
她突然又想起二十九岁的江序。
针刺进血管,他不会躲。
她碰他的脸,握住他的手,低声叫他,他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而眼前这些再细微不过的反应,只有见证了二十九岁那一切的人才知晓其中珍贵。
江序没有回答,安静地坐着,任由她摆弄,直到最后一点湿意也被暖风带走,林温辞才关掉吹风机。
持续许久的嗡鸣骤然消失,卧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抬手揉了揉江序已经蓬松起来的头发:“好了。”
江序却没有立刻起身,仍旧坐在矮凳上,透过镜子盯着她看。
林温辞故意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还坐着干什么?去把牛奶喝了好睡觉。”
江序慢吞吞地起身,跟在她身后离开卧室。
厨房里还残留着晚饭的余温。
林温辞倒了一杯牛奶,放进微波炉里加热。江序就站在厨房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牛奶热好后,她取出来,先用杯壁碰了碰手腕,确认温度合适才递给他:“喝完赶紧睡觉。”
江序抬头看她。
目光停留得有些久,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后半部分,是不是意味着她马上就要离开。
“我等你睡着再走。”
江序低下头,喝得极慢,每次只抿一点,然后就抬头看她一眼。
林温辞没有催促,坐在他对面耐心地陪着。
等到杯子终于见底,她随手拿过,却在转身准备走向水槽时,忽然被紧紧攥住衣角。
她无奈地回头:“我只是放杯子。”
江序看了看她,又看向只有几步远的水槽,手指停顿片刻,最终慢慢松开。
林温辞将杯子放下,再转回来时,他依旧站在原处。
她牵着他回到卧室。
江序躺下后,林温辞替他把被子拉高,又将两侧的被角掖好。
动作做到一半,习惯性地把手伸向床铺另一侧的抱枕,几乎没有思考就将它拿起来,塞进江序怀里。
江序也像从前一样,收紧手臂抱住。
林温辞的动作却忽然停了。
那个旧抱枕,应该早已随着被覆盖的半年一起消失,这个显然是后来买的。
灰色,大小也与记忆中那个相近,可并不是同一个。
林温辞的视线从抱枕移到江序脸上。
江序抱着它,神情没有任何异常,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
一丝极淡的不对劲从林温辞心里掠过,却还没来得及形成明确的念头,便被她暂时压了下去。
她没再纠结,只重新替他拉好被子,又揉了揉他的头发:“睡吧,我等你睡着再回去。”
江序伸手抓住她的衣角:“明天还来吗?”
这句话,他以前也常常问。
林温辞几乎没有停顿:“来。”
“什么时候?”
“早上。”
他还是看着她:“几点?”
林温辞微微一怔。
以前江序会问她明天来不来,却很少继续追问一个准确的时间。
可他已经等了整整一年,也许“早上”这样的范围,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不够清晰。
林温辞认真想了想:“最迟八点半。”
江序轻声重复:“八点半。”
“嗯,最迟八点半。”
林温辞在床边坐下,把他抓着自己衣角的手拿下来,握进掌心。
为了让他安心,她继续安排起明天的事情:“我来的时候给你带馄饨,好不好?”
“好。”
“还有豆浆。”
“好。”
“吃完早饭休息一会儿,我们去附近的公园走走。”
“好。”
他对所有安排都没有异议。
林温辞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江序,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江序抿了抿唇。
林温辞以为,他终于会问过去一年。
问她为什么突然消失。
问那些不见的物品和记录。
问她为什么曾经接起电话,却说根本不认识他。
问为什么全世界都在否认他们曾经相识。
问她如今又为什么突然记起了一切。
江序安静了片刻,最后只是摇头:“没有。”
林温辞怔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也许他只是太累,也许那些疑问已经折磨了他太久,现在终于等到她回来,他便不愿再去触碰。
林温辞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就睡吧,明天见。”
江序慢慢闭上眼睛,他的手依然攥着她,最初握得很紧,随着呼吸渐渐平稳,力气才一点一点松开。
林温辞在床边坐了很久,确认江序真的睡熟后才小心地抽回手。
她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侧身蜷缩在被子里,怀中紧紧抱着那个灰色抱枕。
仿佛过去一年所有的混乱,都已经随着她重新出现而暂时退远。
林温辞关掉顶灯,只留下一盏很暗的床头灯,随后轻轻带上房门。
——
第二天早上,林温辞提前十分钟到达公寓。
她一手拎着三份馄饨,一手提着装豆浆的袋子。
赵叔替她开门时,脸上明显松了一口气。
“林小姐来了。”
林温辞换好鞋,刚抬起头,便看见江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门打开的瞬间,他已经看向她。
像在她还没有出现以前,他就一直盯着这扇门。
江序穿戴整齐,头发也梳过,背脊挺直地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放在膝盖上。
不像刚刚起床,像是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赵叔接过她手里的早餐,压低声音说:“少爷六点就醒了,洗漱以后一直坐在这里,怎么劝都不肯动。”
林温辞听罢无奈地看向江序:“我说的是最迟八点半,不是让你六点就起来等。”
她走到餐厅,将馄饨放到桌上,然后逐一打开盖子,把勺子塞进江序手里:“趁热吃。”
随后又把另一份推到赵叔面前。
赵叔怔了一下:“还有我的?”
“当然。”
“不用不用。”赵叔连忙摆手,“我一会儿随便吃点就行。”
林温辞笑了笑:“您现在要全天照顾江序,自己的饭肯定总是随便对付。我买了三份,一起吃吧。”
赵叔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两天相处下来,他愈发觉得她沉稳的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孩子。
不只是熟悉江序的习惯,似乎对这个家里的一切都熟悉得过分。
赵叔没再推脱,洗手后便在餐桌旁坐下。
馄饨刚买来不久,汤还很烫,江序舀起一个便要往嘴里送。
林温辞伸手拦了一下:“吹凉。”
江序突然抬起眼,认真地看了她许久才又重新低下头。
林温辞心里轻轻一沉,可很快便再次说服自己,这只是过去一年留下的不安。
他等得太久,自然需要更多时间,才能重新相信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
吃完早餐,林温辞与赵叔简单聊起过去一年的情况,之后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列出一份简单的日程。
只是吃饭,休息,出门和看书。
她将本子放到江序面前:“不着急,每天一点一点来。”
“吃饭,睡觉,出门,看看书,做完就打勾。”
江序低头看向纸页。
第一行旁边写着时间:八点半。
他轻声念了一遍:“八点半。”
林温辞笑了一下:“以后记住了,八点半是早餐时间,不是让你从六点开始就坐着等我。”
江序点头。
他拿起笔,在“8:30”旁边轻轻描了一遍。
林温辞正低头收拾桌上的餐盒,没有看见。
休息了一会儿后,她准备带江序出门。
赵叔不放心,坚持跟着。
临出门前,她从衣架上拿下一件厚外套,又替江序找出围巾。
这家伙,身上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就想往外走。
林温辞把外套递给他:“穿上。”
江序顺从地套好。
她又将围巾绕到他颈间,低头替他整理好两端:“外面冷。”
江序站着不动,任由她摆弄。
三个人一起下楼。
冬日的阳光很淡,空气里带着干燥的寒意,呼吸时会在唇边凝出一小片白雾。
公园里人不多,远处有人牵着狗缓慢散步,也有家长带着孩子在空地上晒太阳。树叶已经落尽,只剩光秃的枝干伸向浅灰色的天空。
江序最初走在林温辞身后半步。
她停,他也停。她加快脚步,他便跟着加快。
林温辞回头看了一眼:“走我旁边。”
江序这才向前半步,与她并肩。
赵叔落后几米,始终保持着能够照看到他们的距离。
走到湖边时,湖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浅白色的冰面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林温辞停下脚步,忽然想起电话中提到的清单。
“结冰的湖边。”她转头看向江序,笑道,“这个可以勾掉一半了。”
江序盯着湖面看了一会儿:“不能划船。”
林温辞忍不住笑:“所以只能算一半,等春天冰化了,我们再来。”
江序转头看她:“春天?”
“嗯。”林温辞看着湖面,“到时候一起划船。”
这句话在江序脑中回响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这是一个比明天更遥远的未来。
两人沿着湖边继续向前。
刚走出不远,身后忽然传来孟清也的声音。
“温温!”
她回头。
孟清也抱着一袋刚买的东西站在路边,脸上难掩惊讶。
她先看了看林温辞,随后看见了站在旁边的江序。
认出他的瞬间,孟清也脸上的神情迅速从惊讶变成了警惕,几步走过来,一把将林温辞拉到旁边:“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她压低声音:“他是不是又来找你了?你别跟他单独待在一起!我跟你说,他过去一年去咱们班找过你好几次,光是来问我你在哪儿,就不下五次,每次都说一些特别莫名其妙的话。”
孟清也回头看了一眼江序,声音又压低了些:“而且他看上去精神也不太正常。”
林温辞的目光下意识越过她,落在江序身上。
过去一年里,他就是这样一次次回到学校。
问孟清也。
问同学。
问所有可能知道她的人。
寻找任何能够证明她存在过的痕迹。
她压住心里的酸涩,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我现在给他当家教。”
孟清也猛地睁大眼睛:“你给他当家教?”
“反正我已经保送了,时间很多。”林温辞解释道,“江序身体不太好,下学期不能去学校,我帮他补课。”
孟清也显然觉得,她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情有多奇怪:“不是,你是不常回学校,所以记得不清楚吧?他之前真的来找过你好多次,你都说了根本不认识他。”
林温辞沉默了一瞬,随后语气认真地开口:“其实我们一直都认识。”
孟清也彻底愣住:“什么时候?你怎么会跟十班的人认识?而且你之前明明…”
“我们之前吵架了。”林温辞打断她,这个解释并不完美,可在眼下,是最容易被接受的说法,”所以那时候我才说不认识他,现在已经和好了。”
说完,她转头看向江序。
少年始终站在原地看着她,可就在她转头的瞬间立刻移开视线,望向路旁光秃的树。
林温辞心里微微一动,没有再向孟清也解释。
“这件事以后再跟你说,我们先走了!”
说罢,她回到江序身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带着他继续向前。
孟清也站在原地,依旧满脸茫然。
过了几秒,才不满地嘟囔了一句:“重色轻友!”
……
两人继续向前。
走出一段距离,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江序一直没有说话,林温辞也没有主动提起刚才的对话。
直到走进一条较为僻静的小路,他忽然低声开口:“你说,我们一直认识。”
林温辞转头看他:“本来就是呀”
江序看着她:“没有吵架。”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
林温辞停顿片刻:“嗯,没有吵架,只是发生了一些我现在还没办法解释的事情。”
江序安静地看着她。
林温辞又补充一句:“但不是你的错。”
他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却没再追问。
公园出口附近有个卖烤红薯的小摊,铁皮炉子旁冒着白色热气,甜香隔着很远便能闻到。
林温辞停下来买了一个,从中间掰开,金黄色的内瓤冒出一团热气。
她把其中一半递给江序:“尝尝?”
江序接过。
红薯太烫,他的手指下意识缩了一下。
林温辞笑他:“让你慢一点。”
三个人在附近的长椅上坐下。
赵叔坐在稍远的位置,将空间留给他们。
不远处有孩子追着鸽子跑过,笑声混着振翅声从他们面前掠过去。
——
回到公寓后,林温辞正式履行起家教的职责。
赵叔从书房里找出江序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的课本,书页边缘落着一层薄灰。
林温辞只从课本里挑了几道最基础的题:“做这几道试试。”
江序在书桌前坐下。
他的理解能力并没有消失,有些题目只看一眼便能够迅速写出答案。
可他的注意力很难持续。
林温辞起身去拿一本参考书,他便停笔。
她走到饮水机旁倒水,他也会停下来。
哪怕她只是短暂绕到他身后,他都会立刻转头寻找她的位置。
林温辞很快察觉,便将需要用到的资料一次性放到桌边,又把水杯摆在伸手便能拿到的地方,最后坐在江序能够随时看见的位置。
她将早上的日程本重新拿出来,在已经完成的事项后面逐一打勾,随后翻开新的一页。
“之前那张清单找不到了,我们重新写一张。”
林温辞在纸上写下几件可以慢慢完成的事情,写完以后将笔递给江序:“你还想加什么,自己写。”
江序接过笔,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只在最下面一行写道:八点半。
傍晚,到了林温辞回家的时候,江序送她到门口,在她弯腰换鞋时小声开口:“明天几点?”
林温辞抬起头:“还是八点半以前。”
江序看着她,随后点了点头。
林温辞走进电梯前,又回头向他挥了一下手。
“进去吧,外面冷。”
电梯门缓缓合上。
最后一条狭窄的缝隙里,他还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