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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十七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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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温辞猛地睁开眼。
台灯还亮着。
额头下压着一本摊开的练习册,笔斜斜滚在手边,在纸上留下了一小段没有意义的墨痕。窗外一片漆黑,玻璃映出卧室内模糊的轮廓,书桌旁的电子钟亮着冷白色的数字。
十二月十七日。
20:17。
林温辞僵坐了两秒,随后立马冲到镜子前。
身上不是医院的白大褂,而是她十七岁时常穿的浅色居家服,袖口宽松地垂在腕骨旁。
桌角堆着高中课本,书架上摆着竞赛资料。
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属于十七岁的她。
她回来了。
林温辞的目光从电子钟移向窗外,思绪只停顿了一瞬,便迅速厘清了其中的逻辑。
电话锁定的是时间,是仍在等待的江序,也是那条尚未完成的因果。
但跨越的始终只有她的意识。
她不会凭空在京城多出一具身体,只能回到这个年龄、这个时间里原本属于自己的身体中。
所以她仍在江城的家里。
上一刻,从二十九岁的病房拨出的电话已经打开了新的连接。那声回铃找到了十七岁的接收端,也把她送进了这一条新生的时间线。
至于那通电话本身,在她抵达的瞬间便已经结束。
林温辞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日期和时间与墙上的电子钟完全一致。
她直接调出号码检索,将那串早已刻进记忆里的数字一个一个按进去。
最后一位落下。
页面跳转。
一行灰色提示出现在屏幕上。
已拦截号码。
林温辞的手指停了一瞬。
果然。
没有穿梭杯,没有进入十班的半年,没有他们共同经历过的那些事情。
在这个十七岁的林温辞眼里,这串号码只属于一个不断拨来、说着她听不懂的话的陌生人。
她把它当成了骚扰电话。
拉黑,拒接,甚至或许在某一次接通后,冷静地告诉对方,自己根本不认识他。
林温辞立刻点进设置。
解除拦截,确认,随后拨了出去。
听筒里响起第一声回铃。
第二声。
第三声。
每一声都比上一章里那条跨越十三年的回铃更加清晰,更加真实。
林温辞紧紧握着手机。
第四声还没有完全结束,电话被接通了。
她几乎立刻开口:“江序?”
对面没有传来少年的声音。
短暂的杂音之后,是一个冷淡而警惕的女声。
“你是谁?”
林温辞的呼吸微微停顿,随后迅速压下内心波动:“宋女士,江序在你旁边吗?”
——
京大附中正门外一片混乱。
冬夜的风穿过宽阔街道,吹得路边树枝不断摇晃。校门内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值班室和门卫处还亮着。
江序站在学校大门对面。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深色外套,脸色在路灯下白得近乎透明,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手背和唇角都带着方才挣扎留下的血迹。
两名保镖试图将他带上车。
其中一人扣住他的手臂,另一人伸手去拿他紧攥着的手机。
江序猛然挣开。
他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转身扑向离他最近的人,一口咬在对方手背上。
被咬的保镖吃痛,却不敢真的伤他,只能用另一只手去制住他的肩膀。
江序的身体剧烈发抖,眼睛死死盯着学校大门。
只要有人试图挡住他的视线,他便更加疯狂地挣扎。
手机从掌心滑落,又被另一个人接住。
那一刻,他像被骤然触碰到某个最不能失去的东西,整个人彻底失控。
宋知许刚刚赶到。
她原本以为,江序只是又一次发作,直到保镖汇报,他上午独自离开江城,买了当天飞往京城的机票,没有行李,也没有通知任何人,在京大附中门外站了数个小时,她只能离开进行到一半的会议匆匆赶来。
她从保镖手中接过江序的手机。
屏幕上没有联系人姓名,只有一串来自江城的号码。
宋知许按下接听。
对面一开口,便直接叫出江序的名字,紧接着,又准确地称呼她为宋女士。
宋知许的眼神冷了下来:“你是谁?”
电话那端的女孩没有迟疑:“我叫林温辞,是江序的同学。”
林温辞。
宋知许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似乎并不完全陌生。
过去一年里,江序曾经断断续续地提起过,但她从未将这个名字放在心上。
她见过太多江序病情恶化时说出的内容。
可现在,真的有人打来了电话。
宋知许抬眼,看向不远处仍在与保镖撕扯的江序。
林温辞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你们现在是不是在京大附中门口?”
宋知许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你怎么知道?”
林温辞没有回答。
“他不肯跟你们回去。”
“只要有人碰他,他就会反抗,甚至咬人。”
“让保镖先停手,把手机给他”
宋知许沉默了几秒,风声从电话两端同时穿过。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林温辞的声音异常平稳,“我能让他安静下来,也能让他跟你们回去。”
宋知许看着那个已经近乎失控的少年。
江序被两个人制住手臂,仍在拼命挣扎。他的呼吸急促,眼神却始终越过所有人,死死望着那扇已经关闭的校门。
电话里的女孩听起来年纪不大,甚至可能只是一个高中生。
她说自己能够让江序安静下来,听起来近乎痴人说梦。
可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
宋知许抬手,示意保镖停下:“松开他。”
两名保镖迟疑地撤去力道,却仍然保持着随时能够再次控制他的距离。
江序的身体依旧绷紧,像随时会再次扑上来。
宋知许将手机递向他:“有人找你。”
——
江序原本还在剧烈喘息。
看见手机屏幕上那串号码时,他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盯着那串数字。
一秒。
两秒。
像是不敢确认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
下一刻,他突然挣开保镖,一把夺过手机。
动作太急,手机从指间滑了一下。
江序脸色骤然变了,立刻用双手重新捧住,像接住一件稍微跌落就会彻底碎裂的东西。
他把手机贴到耳边,手抖得厉害。
电话那端,林温辞叫他:“江序。”
周围的所有声音仿佛在那一刻停了下来。
保镖不敢再靠近。
宋知许站在几步之外,第一次看见江序彻底静止。
他没有回答。
林温辞只能听见电话里急促而紊乱的呼吸,那声音真实得几乎刺痛她。
几分钟前,她还坐在二十九岁的病床边。
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牵住他的手。
告诉他自己回来了。
可那个江序没有抬头,没有回握,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现在,听筒里的少年在呼吸。
剧烈地喘息。
身体发着抖。
正竭力听清她说出的每一个字。
林温辞握紧手机:“是我。”
电话里依旧只有呼吸声。
很久以后,一个破碎得几乎无法辨认的声音终于传来:“……林温辞。”
三个字轻得像从极远的地方落下来。
林温辞的眼眶瞬间发热:“是我。”
江序没有再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把手机压在耳边。
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像只要稍微松开一点,那个声音就会再次从世界上消失。
林温辞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她必须先让他离开那里。
“我现在不在京城。”
“我已经回江城了。”
江序的呼吸骤然乱了一下。
“你不要再站在那里等我,先跟他们回去。”
电话那端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江序似乎回头看了一眼京大附中的大门,又低下头看向手机。
林温辞没有解释这其中的矛盾。
她知道,现在任何逻辑都不如一个可以被验证的细节有用。
“我们之前说好的事情,我都记得。”
江序的呼吸停了一瞬。
林温辞继续说:
“去那条结冰的湖边。”
“做红烧排骨和番茄炒蛋。”
“买新的抱枕。”
“一起回学校。”
她停顿片刻。
“我有没有漏掉什么?你后来是不是又写了新的?”
江序的瞳孔猛然缩紧。
宋知许清楚地看见,方才还充满攻击性与敌意的少年,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反抗的力气。
江序的嘴唇颤了一下。
“你…记得?”
“我都记得。”林温辞没有回避,“所以你现在听话,跟他们回去。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会来找你”
江序站在风里,眼睛依旧盯着手机,像没有完全理解她说的每一个字,却本能地抓住了最重要的一句。
明天,她会来。
林温辞等了几秒,再次叫他:“江序,回家。”
这一次,他缓慢地点了点头。
过了半秒,似乎才意识到,她无法看见,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好。”
保镖试探着向前一步。
江序没有再次扑咬,也没有挣扎。
他只是仍用双手捧着手机,紧紧贴在耳边。
林温辞说:“现在把手机给你妈妈。”
江序的手指明显收紧。
他不愿意。
可沉默很久后,还是慢慢将手机从耳边拿开,递了出去。
在宋知许接过前,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屏幕上,像生怕电话会在这几秒里断掉。
宋知许重新将听筒贴在耳边。
这一次,她看向远处已经安静下来的江序,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震惊。
“明天能见一面吗?”林温辞直接问。
宋知许沉默片刻。
她没有追问林温辞到底对江序做了什么,也没有再质疑她是否真的认识江序。
因为事实就站在她面前。
刚才三名成年人都无法控制的人,只因为电话里的几句话,停止了所有反抗。
“地址。”宋知许说,“明天上午九点半,会有车去接你。”
林温辞报出地址。
“好。”
宋知许没有再多说。
电话挂断。
林温辞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坐在书桌前久久没有动。
她已经回到十七岁。
也已经在这条新生的时间线里,重新与江序建立起第一条现实联系。
可仅仅见他一次不够,一个电话也不够。
她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只凭江序的意愿进入他的生活。
她需要一个长期的、合理的、能够反复进入江序生活的理由。
——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
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停在林温辞家小区门口。
车身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林温辞提前告诉父母,自己接到了一份同年级学生的家教试课。
她已经获得保送资格,时间充裕,对方家长又愿意派车来接,这个理由并不显得突兀。
至少不完全是谎言。
林温辞走出小区,司机已经下车,替她拉开后排车门。
宋知许坐在里面。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大衣,身侧放着一个薄薄的文件袋,手中的平板停留在一份个人资料页面。
林温辞上车。
车门关闭,将外面的声音隔绝。
宋知许没有寒暄。
“林温辞,十七岁,江城一中竞赛班。”她低头看着平板,“高一获得清大保送资格。”
“你和江序同校、同年级,但过去一年,没有任何可以查到的正常往来。”
她抬起眼:“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接触他的?”
“高一上学期。”
“为什么过去一年没有联系?”
林温辞看着她:“有一些暂时无法解释的原因。”
宋知许冷笑了一声。
“我知道这很难让人相信。”林温辞没有编造某个听起来更加顺耳的故事。
漏洞越多的解释,只会让宋知许更加警惕。
“但过去一年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宋知许看了她几秒,冷声道:“我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但你最好弄清楚一件事。”
“不要以为靠近江序,就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钱,资源,人脉,或者任何其他东西,想都不要想。”
林温辞并不意外,即使在原来的时间线里,她和宋知许之间也从未真正建立过有效沟通。
宋知许习惯用最直接的利益关系判断接近江序的人。
现在,她们之间甚至没有曾经那些有限的交集。
解释承诺、依赖或穿越,只会让这场对话彻底失去意义。
所以林温辞没有解释,她开始谈条件:“江序目前不适合回学校。”
宋知许目光微沉。
林温辞继续说:“这一点,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已经拿到保送资格,不需要再按照正常的课程进度去学校,剩下的时间很充裕。”
“我可以给他做家教。”
宋知许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
她重新打量林温辞。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主动提出长期进入江序的私人住处,怎么看都不像单纯的家教。
林温辞知道她在想什么,却没有争辩。
“可以先试用一周。每天的课程,他的状态和所有安排,您都可以派人监督。”
“我不接受礼物,也不接受家教工资以外的任何转账。”
“按照目前的家教市场价,因为我还是高中生,我只收一半。”
宋知许没有说话。
林温辞停了片刻,又补充:“我已经获得保送,想提前赚一点大学期间的生活费。”
“如果我不能让他正常吃饭、休息,也不能保证他不再出现昨天那样的情况,您随时可以辞退我。”
“但如果我能做到,对您没有任何损失。”
车厢里安静下来。
宋知许看着她。
这套条件不像一个十七岁女孩临时编出来的说辞。
林温辞的语气、逻辑,以及对风险与利益的划分,都成熟得近乎异常。
宋知许并不完全相信她的动机,可昨天发生的事情同样无法否认。
几个保镖无法控制的江序,只因为林温辞的一句话,就真的跟他们回了家。
宋知许最终收起平板:“先试一周。”
“可以。”
宋知许又看了她一眼:“不要试图从他身上得到其他好处。”
林温辞转头望向车窗外,街道与建筑不断向后退去。
“我知道。”
她想从江序身上得到的,从来不是宋知许所说的那些东西。
她只想让他在阳光下,走入另一个二十九岁的未来。
——
车停在公寓楼下。
宋知许亲自将林温辞送上楼。
电梯门打开时,赵叔已经在门口等候。
他看见林温辞,眼中带着明显的迟疑。
宋知许只简单交代了一句:“这是给江序找的家教,先试一周。”
赵叔点头:“知道了,夫人。”
宋知许还有工作,没有停留太久。
电梯门重新合上,走廊里只剩下赵叔和林温辞。
赵叔侧开身体:“林小姐,请进。”
门被推开。
熟悉的客厅再次出现在林温辞面前。
家具的位置与她记忆中大致相同。
沙发,茶几,长期拉起的窗帘,玄关处空荡荡的鞋柜。
可这个家又与一年前完全不同。
茶几上放着几只没有及时收走的空水瓶,角落里堆着拆开的泡面纸箱,厨房门紧闭,门把上甚至落了一层极薄的灰。
整个空间像在某一天突然停止了生活,此后只是勉强维持着不至于彻底荒废的状态。
江序坐在沙发上。
昨晚回家以后,他就没有离开过那里。握着手机,从深夜坐到天亮,又从天亮等到现在。
开门声响起的瞬间,他猛然抬头。
林温辞站在玄关处,撞入少年逐渐凝固的目光。
过分专注,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周泛着浓重的青色,脸色苍白得没有多少血色,唇角仍有昨日挣扎留下的伤口。
林温辞站在门边。
江序没有立刻走过来,两个人隔着宽阔的客厅彼此相望。
只有林温辞知道,这一次见面,横跨了整整十二年光阴。
“江序。”
少年猛地站了起来。
因为坐得太久,他的腿明显发麻,身体向旁边晃了一下。
赵叔下意识想上前扶,江序却已经站稳,快步朝林温辞走过来。
他站在她面前,停滞了数秒,指尖颤抖着蜷紧又松开,最后缓缓伸出手,牵住她的袖角。
动作和十六岁时一模一样,力气却大了很多。
他的指节紧紧攥着布料,像在确认眼前的人不是一道稍纵即逝的影子。
江序看着她,嗓音沙哑得厉害:“林温辞。”
林温辞望着他发红的眼睛:“嗯,我回来了。”
赵叔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神情中的惊讶越来越深。
他在江序身边照顾了很多年,却从未见过江序对任何人表现出这样的依赖。
可林温辞只是站在这里,他便像是本能一般朝她靠近。
林温辞抬手看了一眼时间:“你昨晚没有睡觉?”
江序没有回答。
赵叔在旁边叹了口气:“少爷回来以后就一直坐在这里,怎么劝都不肯回房。”
林温辞看向江序:“你该睡觉了。”
江序立刻摇头。
抓住她袖口的手反而更紧。
林温辞以为他只是等待太久,情绪仍处在过度兴奋中,便没有逼他回房,而是转身走到沙发旁坐下。
“不回房间也行。”她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过来躺一会儿。”
江序愣愣地看了她几秒,随后,缓慢走过去。
林温辞让他躺在沙发上,将头枕到自己腿上。
江序的身体起初仍然绷得很紧。
肩膀僵硬,呼吸也没有完全平稳,一只手依旧抓着她的衣服下摆。
林温辞低下头,轻轻理了一下他额前凌乱的头发:“睡吧,我就在这儿。”
江序的手指轻微收紧,确认她没有推开自己后,他紧绷的呼吸才一点点松下来。
他早已疲惫到了极点。
一整夜没有闭眼,前一天独自赶往京城,在校门外站了几个小时,又经历了长时间的挣扎和高度兴奋。
几乎在闭上眼睛后的几分钟里,他便陷入沉睡。
林温辞低头看着他。
十七岁的江序睡着时还会皱眉。
呼吸有时急促。
抓着她衣角的手,会在梦里无意识地收紧。
他仍然有反应,有情绪,有无法彻底放松的恐惧。
与二十九岁病床上那个连疼痛和触碰都无法回应的人相比,眼前的一切都鲜活得让她几乎不敢眨眼。
赵叔站在不远处看了很久,最后侧过身,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江序睡熟后,林温辞压低声音问:“赵叔,家里有排骨吗?”
赵叔怔了一下:“排骨?”
“我中午想做饭。”
赵叔像是听见一件极为离奇之事,摇了摇头:“家里不开火。”
他看向睡在林温辞腿上的江序:“少爷平时基本只吃泡面,以前夫人还能叫他周末回家吃饭,但大概一年前开始,他突然就不愿意回去了。”
“怎么劝都不肯。”
一年前,正是她消失以后。
林温辞低下头。
江序即便睡着,手指也仍然牢牢抓着她的衣角。
她没有说什么。
只向赵叔要了纸笔,列下一张购物清单,然后把纸递给赵叔:“能麻烦您去一趟超市吗?”
赵叔接过清单,迟疑地看了她一眼:“可少爷不会吃的。”
“他会。”林温辞笑了一下,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赵叔看看她,又看看睡得难得安稳的江序,最终拿着清单出门。
——
赵叔买回食材后,林温辞又等了一会儿。
确认江序已经睡得更沉,她才小心地托住他的头,将他从自己腿上移到旁边的靠枕上。
衣角从他手中被抽走的瞬间,江序的手指猛地收紧。
林温辞立刻停住。
她俯下身,压低声音:“我去厨房,不走。”
江序没有醒,眉间的褶皱却稍微松开了一点。
林温辞这才缓慢起身。
许久没有使用的厨房重新亮起灯。
她打开柜门。
里面的碗碟依旧整齐,却因为长期无人使用,带着冷清的气息。
水流冲过水槽。
菜刀落在砧板上。
生姜被切片,蒜瓣被拍碎。
油倒入锅中,接触热锅时发出细微的响声。
姜片和蒜末下锅,香味迅速散开。
焯过水的排骨被倒进去,锅铲翻动,酱油沿着锅边淋下,颜色一点点裹上肉块。
久违的饭菜香从厨房漫进客厅。
江序醒来时,沙发旁已经没有林温辞,他几乎在睁眼的同时便坐了起来。
动作太急,靠枕从肩侧掉到地上。
他环顾四周,客厅里没有她。
下一秒,厨房里传来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
江序停住。
他赤脚走下沙发,循着声音走过去。
林温辞正低头翻炒排骨。
她没有注意到江序是什么时候站到身后的,转身准备去橱柜取盘子,差点撞到他。
她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什么时候醒的?”
江序没有回答。
林温辞绕过他,从柜子里取出盘子。
经过他身边时,顺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今天中午吃红烧排骨和番茄炒蛋,还做一个蒜蓉娃娃菜。”
江序仍然站在厨房里。
林温辞走到哪儿,他的视线就跟到哪儿。
她打开冰箱,转身切菜,把番茄倒进锅里。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离开。
菜全部做好以后,她将盘子递给江序:“帮我盛好端出去。”
江序立刻接过,动作听话得让站在门口的赵叔再次愣住。
——
林温辞盛了三碗饭。
“赵叔,坐下一起吃饭吧。”
“不用了,我…”
“菜很多。”
她坚持让赵叔坐下。
赵叔只好迟疑地坐到对面,他仍然不认为江序会吃。
江序洗完手回来,在林温辞身旁坐下。
他的视线先落在桌上的排骨上,又看向林温辞。
林温辞把筷子递给他:“吃吧。”
江序顺从地夹起,放入口中。
下一秒,他的动作突然变快,像在赶在一切消失之前,尽可能多地把它留在身体里。
一口接一口往嘴里送,几乎没有停顿。
林温辞最开始只是看着,眼睛一点点泛起红。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伸手按住他的碗:“慢一点。”
江序抬起头,嘴里还有没有咽下去的饭。
“没人跟你抢。”林温辞停了一下,又补充:“也不是只做这一次。”
听见最后一句话,江序的动作短暂地停住。
他看了她几秒,随后才重新低下头。
第一碗。
第二碗。
第三碗。
第三碗吃完后,他仍然伸手去拿饭勺。
林温辞看不下去,直接将饭锅移开:“不许吃了。”
江序看着她,明显还想继续。
“你再吃就要吐了。”
他没有收回手。
林温辞又说:“明天还有。”
江序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终于慢慢放下筷子。
赵叔坐在对面,心情已经难以用震撼形容,几次忍不住低头擦眼睛。
——
吃完饭,赵叔立刻起身收拾碗筷。
林温辞却叫住他:“让江序洗。”
赵叔愣了一下,忙阻止道:“我来就好。”
林温辞看向江序。“之前说好的。”
“我做饭,他洗碗。”
江序没有反驳,站起身,将碗和盘子一一端进厨房。
赵叔站在原地,神情复杂。
林温辞没有进去帮忙,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江序把袖口卷起来。
打开水龙头。
泡沫很快沾满指尖和手腕。
他洗得并不熟练,盘子之间偶尔碰出清脆的声响。
有一次,碗从指间滑了一下,他猛地抓紧,水溅到衣袖上。
林温辞忍不住笑了一声。
江序立刻回过头,确认她仍然站在门口,才重新转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头看了一次。
林温辞始终没有离开。
她的视线落在那双正在水下活动的手上。
十二年后的病房里,同一只手冰冷地躺在她掌心。
无论她怎样握紧,都没有得到一丝回应。
现在,这双手会拿起碗。
会因为盘子太滑而突然收紧。
会沾上泡沫。
会弄湿袖口。
会在听见她的声音时立刻停下。
对见证过二十九岁那年的林温辞而言,这一幕实在太过珍贵。
——
洗完碗,两人重新坐到沙发上。
赵叔识趣地去了另一边整理东西,客厅里暂时只剩下他们。
林温辞终于能够安静地、仔细地看一看江序。
不是隔着病历。
不是通过十三年的推演。
也不是面对二十九岁病床上那具已经与外界断开联系的身体。
她抬起手,将江序额前凌乱的头发轻轻拨开。
他的脸依旧苍白,眼下带着整夜未眠留下的青色。
眉骨旁有一道不深的擦伤,应该是昨天挣扎时留下的。
眼睛里仍布满红血丝。
可他会在她的手靠近时眨眼,会随着她的动作稍微抬起头,会一直看着她。
林温辞的手从他的头发落到脸侧,掌心能够感觉到真实的温度。
她仔细看过他的眉眼,脸颊,嘴角,像要将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与二十九岁病床上的男人一点一点重新分开。
那两张脸明明属于同一个人。
可中间隔着十三年无法追回的痛苦。
林温辞看了很久,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幸好,还来得及。
她缓慢收回手,看着江序的眼睛,认真地告诉他:“江序,我回来了。”
江序的眼神逐渐凝聚,肩膀止不住地颤动。
下一秒,他突然伸出手,紧紧抱住她。
不是少年人带着羞涩的靠近,也没有任何暧昧的试探。
那更像是溺水之人抱住眼前最后一根浮木。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林温辞几乎能够感觉到他全身的颤抖。
江序把脸埋在她肩侧,肩膀剧烈地发着抖,却始终不肯抬头。
林温辞抬起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她等着他问。
问她过去一年去了哪里。
问她为什么曾经接起电话,却说根本不认识他。
问那些消失的记录。
消失的物品。
消失的共同经历。
问为什么所有人都告诉他,她从来没有进入过他的生活。
可江序一句话也没有问,只是抱着她,手臂越收越紧。
像答案早已不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