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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回到二十九 ...

  •   “第九个,是江序。”

      林温辞猛地从桌上抬起头。

      右手仍维持着托举什么东西的姿势,手肘悬在半空,五指微微弯曲。可掌心里空无一物。

      上一刻还沉甸甸压在她手上的重量,消失了。

      明亮的舞台、此起彼伏的掌声、连续闪烁的灯光,也一并消失。

      她的手臂压着一沓摊开的纸质病历,最上方的一页因她突然起身而滑落半寸。电脑停留在待机界面,一杯冷透的咖啡放在鼠标旁,杯壁留下了一圈干涸的褐色痕迹。

      百叶窗没有完全合拢。

      午后的日光被切成细长的灰白色光带,平行地落在桌面、地板和她白大褂的袖口上。

      林温辞没有动,低头看向胸前。

      工作牌悬在白大褂外,照片里的女人眉眼平静,黑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姓名下方印着所在科室与职称。

      林温辞,主治医师。

      她的呼吸停顿了一瞬,随后继续完成那个从领奖台上开始、尚未结束的动作。

      右手拇指触碰食指。

      移向中指。

      无名指。

      小指。

      随后重新回到食指。

      她的动作很慢,指尖微微发颤。

      “雨夜。”

      冷雨砸在医院玻璃上的声音骤然从记忆深处清晰起来。少年站在过亮的走廊里,脸色苍白,手指死死攥住她的衣袖。

      “排骨。”

      厨房里升腾着热气。他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明明一直看着,却在她回头时仓促垂下眼。

      “灰色抱枕。”

      他发着低烧,她给他掖好被子,然后将那只灰色抱枕塞进他怀里。

      “白色拖鞋。”

      鞋尖并排停在门口。他低声问她,明天还来不来。

      “十班。”

      喧闹的教室,堆叠的书本,窗边落进来的光。江序坐在座位上,隔着半个教室望向她。

      “电话亭。”

      狭窄的玻璃门,耳边模糊的人声,握得发热的听筒。

      “明天等我电话。”

      “我等你。”

      她停了片刻。

      拇指再一次压向食指。

      “江序。”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前面八个索引所连接的一切没有消散。

      它们同时在她脑中展开。

      不是几幅模糊的画面,不是醒后迅速褪色的梦,也不是无法确认来源的熟悉感。

      而是完整的、连续的、有起点与过程的半年时光。

      林温辞一把抓过桌上的笔。

      笔尖落在最上方那张空白纸上,划出一道很重的墨迹。

      她赢了第一场赌局。

      至少到现在为止。

      ——

      决赛前一夜,宿舍熄灯很久以后,林温辞仍坐在书桌前,只开了一盏很暗的台灯。

      暖黄色的光被压在书桌这一小片范围里,桌面之外,宿舍的大部分区域都隐没在黑暗中。

      《因果边界》摊开在手边,旁边是一张被她画过无数遍的纸。

      二十九岁。

      十六岁。

      夺冠。

      返回二十九岁。

      历史覆盖。

      江序崩溃。

      二十九岁的林温辞接诊江序。

      再次回到十六岁。

      箭头一圈一圈绕回起点。

      如果两个端点已经确定,过程中的偏离就会被修正。

      夺冠也许是她已知的触发点,却未必是唯一的触发点。

      她可以输掉比赛,可以退赛,可以在决赛前离开京城。

      但只要她仍然位于这段闭合的因果之中,时间就可能寻找另一个出口。

      一次昏迷。

      一场疾病。

      一件意外。

      甚至某个她完全无法预见的时刻。

      形式可以改变,被连接的两个端点却不会因此改变。

      她的世界仍然会从十六岁回到二十九岁,二十九岁的江序仍然会躺在那间病房里。

      林温辞终于意识到,只有回到二十九岁,她才会真正站在那条时间线的接缝上。

      只有在那里,她才有可能触碰被固定的边界。

      可她仍然面临最直接的问题。

      她会忘记。

      在原本的二十九岁里,她从未认识过十六岁的江序。

      没有十班,没有那场比赛,没有灰色抱枕,也没有电话亭里的最后一通电话。

      只要历史覆盖完成,她就仍然会作为一个毫不知情的医生接诊江序。

      她不会知道自己曾经来过,更不会知道应该改变什么。

      林温辞在纸上写下江序的名字。

      整个闭环里,所有痕迹都被抹去。

      记录消失,物品消失,他人的记忆消失,她自己的记忆也消失。

      只有江序是异常。

      在一个所有证据都否认她停留过的时间里,他仍然记得。

      哪怕最后只剩下破碎的情绪、模糊的执念,以及无法说清对象的等待。

      为什么?

      林温辞首先排除了最直接的解释,不是因为精神分裂。

      精神疾病可以扰乱人的现实判断,可以让内部体验与外部信息彼此混淆,却不能凭空创造一段不存在的经历。

      真正留下来的,或许并不是一段通常意义上的“记忆”。

      林温辞重新写下他在电话里的最后一句话:我等你。

      那段经历在她消失时,对她而言已经结束。

      她接过奖杯,回到二十九岁,历史覆盖,一切归零。

      可对江序而言,它没有结束。

      他从未得到终止的信号。

      她答应会回来,她还没有回来。

      因此,他要继续等。

      这不是一段已经完成,能够被重新归档的过去,而是一个仍然指向未来、仍在执行中的任务。

      如果历史直接将它抹去,覆盖后的江序就会在同一瞬间从“我正在等一个人回来”,跳转成“我从未等过任何人”。

      中间没有完成,没有放弃,没有证伪,也没有任何能够结束等待的事件。

      精神分裂没有创造这个残留,疾病只是让江序无法利用外部现实终止它。

      世界不断告诉他,那个人不曾来过他的生活,可他脑中的等待并未停止。

      外部事实和内部状态彼此冲撞,直到他的现实被彻底撕裂。

      林温辞望着纸上的那句话,许久没有动。

      如果江序能够保留的,是一个尚未完成的过程,那么她也许可以复制。

      她不能只是努力记住。

      一段已经形成的记忆,仍然属于历史能够覆盖的内容。

      她必须让这半年里的信息,在抵达二十九岁边界时,依然参与一个尚未结束的认知任务。

      她开始设计一条序列,一条无法在十六岁完成的序列。

      林温辞从半年的经历中选出九个索引。

      它们不能是九个彼此独立的词,必须彼此咬合。

      前一段记忆中的细节,会指向后一项;只有前面的经历仍然完整,序列才能继续。

      雨夜。

      排骨。

      灰色枕头。

      白色拖鞋。

      十班。

      电话亭。

      明天等我电话。

      我等你。

      江序。

      雨夜里发生的事,会引出排骨。

      排骨所在的那一天,会让她想起江家房间里的灰色枕头。

      灰色枕头会连接门口的白色拖鞋。

      白色拖鞋会指向她每日前往十班。

      十班之后是电话亭。

      电话亭之后,是她没有兑现的承诺。

      承诺之后,是江序的回答。

      最后才是他的名字。

      她又加入了一个无法提前满足的完成条件。

      当奖杯的重量从掌心消失时,完成第九项。

      只要她还站在领奖台上,奖杯就在她的手中。

      重量不会消失,第九项便无法完成。

      这意味着,在她接过奖杯的瞬间,这个过程已经开始,却仍然开放。

      它必须延续到下一刻,延续到奖杯不再存在于她手中的时刻。

      她无法确定这一定有用。

      她所依据的只有一个异常样本。

      江序。

      一个足够强烈、足够持续、没有终止条件的任务,有可能避开完全覆盖。

      这是她目前能够找到的、唯一值得下注的可能。

      为了让这个过程不只停留在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里,林温辞又设计了三层校验。

      语言索引,动作索引,以及抵达后的定向问题。

      每一个词都必须唤醒完整情景。

      每一个词都对应一次手指触碰。

      在完成第九项之后,她必须立刻回答:

      现在是哪一年?

      她在哪里?

      江序在哪里?

      如果留下的只有“江序”这个名字,而没有他们共同经历的前因后果,就意味着她只保住了一个孤立的词。

      那不算成功。

      林温辞在微弱的台灯下,将整套序列反复练习。

      雨夜。

      排骨。

      灰色枕头。

      白色拖鞋。

      十班。

      电话亭。

      明天等我电话。

      我等你。

      江序。

      她从任意一个位置开始,向前、向后,重新展开整张记忆网络。

      直到每一个索引都不再只是一个名词。

      直到她只要碰到其中任何一个,其他内容都会随之被唤醒。

      最后,她将写着这些内容的纸撕碎,放进杯中,倒入水,直到墨迹散开,将字形都泡得模糊。

      ——

      决赛结束时,主持人宣布江城代表队夺冠。

      孟清也扑上来抱住她。

      林温辞的拇指触碰食指——雨夜。

      陆闻川转身撞向周奇,四个人挤作一团。

      她触碰中指——排骨。

      海州队走过来握手。

      她触碰无名指——灰色枕头。

      工作人员重新布置舞台。

      她触碰小指——白色拖鞋。

      四个人登上最高领奖台。

      她的拇指重新回到食指——十班。

      主持人报出她的名字。

      电话亭。

      孟清也从身后轻轻推她。

      明天等我电话。

      她向前走了一步。

      我等你。

      奖杯被颁奖嘉宾双手举起,送到她面前。

      林温辞伸出手,托住底座,冰凉而坚硬的金属压进掌心。

      第九项没有完成,因为重量仍然存在。

      她笑着接过奖杯,让那个未完成的念头停留在意识的最前端,等待重量消失。

      下一刻,礼堂消失。

      掌声消失。

      奖杯的重量消失。

      她在二十九岁的办公室抬起头,说出了第九项。

      江序。

      ——

      林温辞在纸上写下三个问题。

      现在是哪一年?

      2024年,29岁。

      我在哪里?

      医院办公室。

      江序在哪里?

      她的笔尖停在纸上,在她负责的病区。

      三个答案都存在。

      她迅速点亮电脑屏幕,登录界面跳出。

      医院系统里,她仍然是精神科医生。

      履历完整,教育经历完整,没有任何无法解释的空白。

      她打开搜索页面,输入“穿梭杯”。

      没有相关结果。

      她又查找那一年京大附中的竞赛记录。

      没有林温辞、孟清也、周奇和陆闻川共同取得冠军的记录。

      她拿起手机。

      通讯录中仍然有孟清也,周奇和陆闻川的联系方式,三个人各自沿着原本的人生继续向前。

      聊天记录正常,共同记忆里没有穿梭杯,没有那半年。

      林温辞最后调出江序的电子病历。

      姓名、年龄、诊断、住院时间,一切仍与原来的二十九岁完全一致。

      这个结果没有改变。

      她成功将一段不该存在的记忆,带进了结果之中!

      林温辞重新拿起笔:

      第一步:完成旧闭环。

      第二步:将信息带至边界。

      第三步:从边界制造一次额外跨越。

      她将第三句话圈了起来。

      此前那些模糊的梦重新浮现在脑中。

      她总是看见一个背影,江序的背影。

      那只是被覆盖的十六岁经历,在她脑中留下的一道痕迹。

      最初,她几乎看不清那人的轮廓。

      随着时间不断向二十九岁靠近,背影才一点点变得清晰。

      这意味着,被排除的历史并不是在每一个时间位置上都消失得同样彻底。

      远离两个时间接缝的地方,新的历史已经足够稳定,两套因果彼此分开。

      可越靠近闭环的边缘,原本的历史与被覆盖的历史之间,就越难彻底割裂。

      连接的位置,会留下残余。

      林温辞在纸上写下一个临时的名称:边界残差。

      它不是一个会主动修正或惩罚谁的系统,也不是某个有意志的漏洞。

      只是在两条因果彼此连接的地方,覆盖未能做到绝对干净。

      江序持续十三年的等待,是残差留在人身上的表现。

      她梦里越来越清晰的背影,是残差留在意识中的表现。

      而现在,她成功保留的整段记忆,则是一份被主动带到接缝处的完整信息。

      可边界不可能永远保持松动,随着二十九岁的时间继续向前,接缝会重新稳定,可以再次穿越的可能,也会随之降低。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久。

      一天,几个小时,或者只到今晚。

      林温辞低头,重新画出原本的闭环。

      二十九岁A—十六岁—二十九岁A。

      这条环已经完整发生。

      最初穿越的原因、她回到十六岁的经历、江序未来的崩溃,以及她重新抵达二十九岁,全部在闭环内部自洽。

      她无法将它拆除,但她或许可以在它完成之后,增加一次新的连接,从二十九岁A,重新进入过去的另一个节点B。

      原来的环仍然完整,它继续承担第一次穿越的原因,可额外进入过去的她,会从B点开始形成一条新的因果线。

      那条线不再需要重新抵达眼前这个二十九岁,因为最初的穿越已经由旧环提供。

      普通的选择不足以产生这种分支,她在十六岁多说一句话,少做一件事,都仍然属于原有闭环中的过程。

      只有一次额外的时空跨越,才会改变时间线本身的连接方式。

      她现在需要寻找的,不是如何在二十九岁唤醒江序,而是从二十九岁的边界,还能通向过去的哪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必须足够接近原边界。

      必须留下足够强的江序相关残差。

      必须发生在他尚未彻底失去恢复可能的时候。

      还必须存在一个能够被重新执行的、没有完成的因果事件。

      桌上的纸质资料原本就堆得很高,她将它们全部拖到面前。

      文件夹撞到咖啡杯,冷透的液体晃动了一下。她随手将杯子推远,另一只手已经在医院系统中调出江序过去十三年的全部记录。

      门诊,住院,用药调整,护理记录,家属陈述,急诊资料,走失报告,旧扫描件,保镖和私人照护人员提交的事件说明......

      记录太多了,如果从第一页开始逐年阅读,她没有时间。

      林温辞直接进入全文检索。

      电话,回来,比赛,京城,十二月,拒绝离开。

      一条又一条结果跳出。

      她同时在纸上建立时间轴。

      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

      最初几年,江序还能够说完整的句子。

      后来,他表达的内容越来越短。

      句子变成词,词变成重复的音节,最后连重复也消失。

      林温辞看到过几条记录,手指已经下意识停住。

      她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翻。

      现在不能停,她必须先找到坐标。

      很快,一个日期在不同年份的资料中反复出现。

      十二月十七日。

      林温辞将所有带有这个日期的记录单独筛选出来。

      第一条,十七岁。

      比赛结束整整一年后的十二月十七日。

      江序上午离开了家。

      保镖起初以为他只是去了附近,没有第一时间上报。直到数小时后依旧无法取得联系,江家才开始调取银行卡和交通记录。

      银行卡消费显示,他购买了一张当天飞往京城的机票。

      当天晚上,保镖在京大附中正门外找到他。

      扫描文件中保留着那名保镖提交的情况说明。

      林温辞点开。

      打印件年代久远,部分字迹已经不够清晰。

      她仍然一行一行读了下去。

      记录中反复提到:“她会回来” “今天结束” “她答应给我电话”

      林温辞的手停在鼠标上。

      门卫的补充记录显示,他从傍晚开始便站在那里,没有进入校园,也不肯离开大门能够看见的范围。

      十二月十七日,京大附中。

      比赛结束的日期,比赛发生的地点。

      他在原边界第一次周年复现的那一天,重新回到那扇门外,等她从里面出来。

      十八岁的记录紧随其后。

      又一个十二月十七日。

      江序再次试图前往机场,看护人员提前发现,将他拦下。

      当天晚上,他持续拨打一串无法接通的号码。

      四十七次。

      那时,他的号码已经被原本人生里的林温辞当作骚扰电话拉黑。

      护理记录中没有保留完整背景,只写着:患者坚称有人答应联系他。

      十九岁:

      十二月十七日下午,江序开始坐在客厅。

      拒绝进食,每隔一段时间便查看手机。

      夜间出现明显攻击行为,反复要求佣人不要移动屋内物品。

      二十岁:

      语言表达已经显著减少。

      十二月十七日那天,他将手机握在手里整整一天。

      照护人员询问他在等什么,他没有回答。

      二十一岁:

      从傍晚开始一直坐在门边。

      接近二十点十七分时,出现短暂哭泣,之后整夜不肯离开。

      二十一岁以后,十二月十七日不再表现出明确、独立的情绪波动。

      那场等待渐渐失去了对象,从一件具体的事,退化成一种没有来源的恐惧与空缺。

      林温辞看着纸上那条从十七岁延伸到二十一岁的线。

      十七岁是第一次,也是最完整、最强烈的一次。

      距离十六岁的边界最近。

      同一日期,同一地点,接近同一时刻,同一个尚未完成的承诺。

      而那时的江序虽然已经开始崩溃,却仍然能够行动,能够说话,能够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寻找她。

      这是最早,也最稳定的落点。

      可坐标只能告诉她应该去哪里,不能让穿越发生。

      第一次穿越拥有明确的触发过程。

      二十九岁的她面对江序。

      十六岁的她拿到奖杯。

      两个边界状态彼此对应。

      第二次穿越同样需要一个能够同时连接二十九岁与十七岁的事件。

      林温辞重新打开十七岁的保镖记录。

      她想起最后那通电话。

      那通电话从未发生,正是它让江序的等待一直没有完成。

      它不只是一个承诺,还是十七岁十二月十七日那个节点上,最清晰的因果空缺。

      林温辞在纸上写下:

      触发点:完成那通没有发生的电话。

      但不能只是现在随意拨打一通电话。

      她必须在二十点十七分,从仍处于边界附近的二十九岁,发出一个拥有唯一接收对象,却在当前时间中不存在合法终点的信号。

      如果这个信号无法在二十九岁完成,却能够在十七岁的江序那里找到一个仍然开放的接收状态,那么它就可能沿着残差,建立一条新的因果连接。

      江序十七岁时使用的号码,她早已烂熟于心。

      那串数字在二十一岁以后停用,之后彻底注销。在现在的通讯网络里,它没有主人,没有终端,拨出去只会收到空号提示。

      可在十七岁的十二月十七日,站在京大附中门外的江序,仍然握着使用那个号码的手机。

      仍然在等她打来。

      电脑右下角已经跳到17:26。

      林温辞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她还有一整个病区需要查房,于是收起桌面上最关键的几张纸,带上工作平板,起身离开办公室。

      一个小时后,她站在封闭病区最深处的单人病房前,手落在门把上,许久才缓缓推开。

      门牌上赫然写着江序的名字。

      病房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只在边缘留下窄窄一道缝隙。外面的光已经很暗,透进来后落在地板上,只剩一层模糊的灰色。

      江序蜷缩在床上。

      林温辞站在门边,一时没有认出他。

      他比她记忆中的少年消瘦得太多。

      病号服宽松地搭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布料清晰地凸出来。身体因为长久的无力陷进床褥,脖颈无法稳定支撑头部,脸微微偏向一侧。

      他的手臂露在被子外面。

      手腕、前臂和颈侧,分布着许多深浅不一的伤痕和陈旧疤痕。

      有些已经发白。

      有些仍然比周围皮肤颜色更深。

      有些来自他过去失控时的碰撞,有些来自反复治疗与固定,还有一些,在那些漫长而混乱的记录里,已经找不到确切来源。

      林温辞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十六岁的江序会在她推门时立刻抬头,即使装作不在意,视线也会跟着她走。

      她走近以后,他有时会往旁边让出一点位置。

      有时会低声问她,今天为什么来得这么晚。

      有时一句话都不说,只伸手抓住她的袖口,确认她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

      他不喜欢别人碰他,却会在最害怕的时候,主动把手递给她。

      眼前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林温辞一步一步走到床边,俯下身,像过去那样牵住他的手。

      十六岁的江序第一次被她牵住时,手指曾短暂地僵住。

      隔了几秒,才一点一点收紧。

      力气不大,却固执着不肯放开。

      而如今,二十九岁的江序手指冰冷,关节被动地落进她掌心。

      没有回握,没有躲避,连最轻微的停顿都没有。

      “江序。”林温辞低声叫他。

      他没有抬头。

      “江序,是我。”

      他的目光没有变化。

      林温辞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我回来了。”

      床上的男人仍旧蜷缩着,像没有听见。

      门在这时被推开,林温辞立马抽回手。

      护士拿着营养液和新的输液管走进来。

      她看见林温辞坐在床边,稍稍停了一下,随后向她点头:“林医生。”

      护士走到床侧,熟练地检查他手臂上的留置针。

      消毒,连接,调节滴速,透明的液体沿着软管缓慢向下。

      整个过程中,江序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针头连接时,甚至没有本能地收一下手臂。

      护士看向输液泵:“今天还是按原方案吗?”

      林温辞看了一眼参数:“嗯。”

      护士重新替江序整理被角。

      临走前,她又看了林温辞一眼,似乎察觉到她今天停留得比往常更久,却最终什么也没有问。

      门重新合上,营养液一滴一滴落入透明管道。

      林温辞坐回床边,仍旧不肯放弃,俯下身,让自己的声音离他更近。

      “你说过,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做清单上的事。”

      没有回应。

      “我给你买一个新抱枕吧,换一个颜色。”

      他的眼睛依旧停在空处。

      “你还说过,想吃我做的排骨。”

      没有反应。

      “等天气暖一点,我们一起去湖上划船。”

      她一遍一遍地说:“江序,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我都记得。”

      仍然没有回应。

      她说起灰色抱枕,说起门口那双白色拖鞋,说起那场雨,说起电话亭,说起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床上的男人始终蜷缩在原来的位置。

      林温辞将他的手重新贴近自己的掌心,像过去安抚他那样,拇指一下、一下抚过他的指节。

      十六岁的江序听见她的声音时,即使已经陷入最混乱的恐惧,也会竭力穿过所有幻象回应她。

      现在,她就坐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他却已经走不到她这里。

      林温辞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她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两人交握的手:“对不起。”

      那三个字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她曾经在阅览室里推演过他的十三年。

      她知道他会等。

      知道所有记录都会消失。

      知道他会试图寻找证据。

      知道所有人都会告诉他,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

      她甚至已经推演到,他最后会失去分辨现实的能力。

      可逻辑是冷的,病历是平面的,只有真正牵住这只再也不会回握她的手时,她才看见,那十三年究竟留下了什么。

      他认识的林温辞回来了,带着全部记忆。

      可她回来得太晚。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随后缓慢抬起头,看向墙上的时钟。

      19:42。

      距离二十点十七分只剩三十五分钟。

      她不能再把时间耗费在向眼前的江序索取回应上。

      他需要治疗,需要照护,需要有人留在这里。

      可这些都无法替他拿回已经失去的十三年。

      林温辞将江序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她没有离开病房,第二次穿越的起点,必须在边界里的江序身边。

      她取出纸笔,在床边的小桌上写下四项条件。

      一,起点。

      二十九岁的原边界。

      她仍保有十六岁的完整记忆。

      已满足。

      二,目标。

      十七岁,十二月十七日。

      京大附中正门。

      二十点十七分。

      已锁定。

      三,人物锚点。

      十七岁的江序仍在等待那通电话。

      病例已经证明。

      四,未完成事件。

      她答应过,却从未拨出的电话。

      仍然开放。

      在当前的二十九岁,那串号码早已注销。

      它没有主人,没有终端,拨出以后只会被系统判定为空号。

      可在十七岁的12月17日20点17分,存在一个仍然使用这个号码,也仍在等待这通电话的人。

      如果边界残差能够连接两种状态,这通信号便拥有两个可能的终点。

      在二十九岁被判为空号,或者沿着残差,找到十七岁仍然开放的接收端。

      20:07。

      林温辞将病房里的固定电话拖到床边。

      电话线被拉长,在地面形成一道弯曲的黑色弧线。

      她把听筒放在小桌上,重新牵住江序的手。

      20:11。

      林温辞重新运行那九个索引。

      雨夜。

      排骨。

      灰色枕头。

      白色拖鞋。

      十班。

      电话亭。

      明天等我电话。

      我等你。

      江序。

      这一次,第九项之后,还有第十项。

      打电话。

      20:15。

      她在固定电话上输入那串早已注销的号码。

      最后一个数字按下,屏幕上显示出完整号码。

      只差拨出键。

      江序仍旧蜷缩在床上,输液管里的液体缓慢下降,房间中只有设备运行的细微声响,以及时钟秒针向前走动的声音。

      20:16。

      林温辞转过头,看向二十九岁的江序。

      她的手仍然握着他的手。

      “待会儿见。”

      20:17。

      林温辞按下拨号键。

      信号从医院的固定电话发出。

      她拿起听筒,贴近耳边,指尖抖得厉害。

      正常情况下,下一秒应当响起机械而冰冷的提示音。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可听筒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短暂而深的安静。

      林温辞握紧江序的手,颤抖着对那条本不该通向任何地方的线路,说出十三年前未能兑现的话。

      “江序,是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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