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而来》乔木君子

31、第 31 章 林温辞用另

　　次日下午，宋知许毫无预兆地出现。

　　起因是受到赵叔的两条汇报，分别是两张图片，一张是江序坐在餐桌前吃早餐，另一张是吃午餐。

　　不只是吃了几口饭那么简单，而是饭点时主动在餐桌旁坐好，饭菜是从主宅做好派人送过去，他全部吃光，几乎一点也没剩。

　　这么多年，她不知用了多少办法，惩罚，奖励，威逼利诱，江序就像台断电离线的电脑般，任你怎么刺激，教导，都如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水花。

　　他像有套早已设定好的程序，从小到大，无法交流，不受管教，养育他的过程中，宋知许从未感受过半点成就感，只有无尽的失望，懊恼，甚至憎恶。

　　当她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不是所有的孩子都会成为母亲的骄傲，她十月怀胎，生下那万中无一的残次品，天生的残缺，非人力可以改变。

　　可自己十六年都没做到的，竟然因一个十六岁丫头的出现发生改变。

　　她还记得林温辞在医院义正严辞的那几句话。

　　她说，他可以好好吃饭睡觉，可以与人交流，会哭会笑…

　　她说，你的儿子，他可以交到朋友，他有喜怒哀乐。

　　她说，我们证明给你看。

　　……

　　推门进屋时，江序坐在沙发上。

　　她忘不了门打开的那个瞬间，少年转过头时亮晶晶的目光。

　　却在看清来人后，瞬间暗淡，恢复成一贯的空洞沉默。

　　赵玖朝她问好，然后将手中刚切好的果盘放在江序面前的茶几上。

　　宋知许在客厅里呆了半个小时，看见的江序仍是老样子，沉默，封闭，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眼睛时不时盯着空气某处。

　　她没离开，一直等到饭点。

　　她要亲眼看看赵玖所描述的那个画面。

　　快六点的时候，门口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

　　一下午沉寂无声的少年突然有了动静，盯着门把手，瞳孔缩紧。

　　林温辞拎着大包小包的菜进来，没注意到此时客厅里多了一人。

　　“今天楼下超市打折，我就把这几天的菜一起买了！”

　　话音未落，江序已经跑到门口，打开鞋柜后将一双白色拖鞋摆在她面前。

　　林温辞换完鞋，转身便在客厅另一侧看见正襟危坐的宋知许。

　　女人一如既往地妆容精致，只是这回看向她时，不再只是单一的烦躁，忌惮，和轻蔑，而是某种…夹带着些许震撼的复杂神色。
　　她看着女孩自然而然地叫他过来帮忙，看着江序给她摆拖鞋，接过她手中的大包小包走向厨房。

　　她像是轻而易举便拿到了江序世界的钥匙，而自己，他血浓于水的亲生母亲，此刻却像个无关紧要的外人一般。

　　“宋女士…”林温辞尴尬地僵在原地，这一刻恨不得遁地三尺。

　　宋知许猛地站起，盯着她，似乎有什么话要冲出口，却在最后一刻止住，沉默无声。

　　林温辞看着她绕过自己推门离开，大脑空白几秒后，连忙追上去。

　　“宋女士！”她从背后叫住宋知许。

　　宋知许没有理她，伸手按下电梯。

　　电梯门开启时，林温辞赶忙冲到她面前拦住。

　　她没想到宋知许今天会来。

　　如果自己没来，她会不会一直待到江序吃饭后，或者更晚才走？

　　江序出院那天，加上现在，愈发证实自己的猜测没错，宋知许之前的所作所为并非真正出于恶意。

　　只要她仍顾念母子之情，两人的关系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未来江序入院，每一次重大崩溃背后几乎都跟宋知许的刺激有关。如果能在年少时修复这段关系，他的人生轨迹将会彻底改变，十三年后的情景也就不会再发生。

　　这样的话，自己是不是就可以回到原本的时间线了？

　　“你做什么？”宋知许声音极冷，拿出手机准备通知保镖。

　　“宋女士，马上吃饭了，留下来一起吃吧。”林温辞后背冒汗，试探着询问。

　　“怎么，你很得意是吗？”宋知许被女孩的邀请刺痛，放下手机，恼怒地瞪着她。

　　两人都没察觉，此时房门被打开了一条小缝。

　　少年站在门后方，沉默地听着走廊上的对话。

　　“林小姐，看来我说的还不够清楚。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再怎么迷惑他，也不会从江家得到半分好处。”

　　“他要是一直这样任性，不懂感恩，没法交流，江家除了保证他正常生活外，不会将任何资产转到他名下。”

　　电梯门已经关上，宋知许没再急着下楼，而是冷笑着看向女孩，期待着她即将失色的神情。

　　事情却未像她预想的那样发展。

　　林温辞平静地抬头，不知是不是错觉，宋知许竟从她脸上看见一丝…怜悯。

　　就好像听到了什么蠢话，蠢的让人可怜。

　　“我确实有一个原因，不如您今天留下来，吃完晚饭我就告诉您。”

　　宋知许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姑娘比她预想的要麻烦许多。

　　吓不退，赶不走，偏偏江序竟然认她，刚才有几个瞬间，甚至让宋知许产生了错觉，仿佛在死气沉沉的少年身上…看见了鲜亮的生命力。

　　那是她十六年间，从未见过的奇迹。

　　江序看着两人朝房门走来，轻手轻脚地回到厨房。

　　他打开水龙头，从冰箱里拿出两个苹果，攥着伸进水流中。

　　“我确实有一个原因…”林温辞平静的声音在他脑海中不断回荡，激起千层浪，像坏掉的钟摆，震荡不休。

　　他用力搓着苹果，呼吸越来越急促，指尖来回转动，脑袋里有根弦，越绷越紧。

　　就要崩断时，水流声戛然而止。

　　他僵在原地，整个人无声无响，手中紧攥着苹果，连呼吸都静止。

　　“怎么了？”耳畔传来女孩温和的询问。

　　江序回过神，装作无事地将苹果放下，扯出一丝笑。

　　他不知道，他这一刻笑得比哭还难看。

　　林温辞察觉不对，踮起脚用手摸了摸他的额温，然后从旁边拿了把凳子让他坐下。

　　“不舒服吗？”她蹲下，用手抹去少年额头的汗。

　　江序摇了摇头，眼睛低垂着，不说话。

　　“我要做饭了，你在厨房给我帮忙好不好？”

　　见他不想说，林温辞没有继续问下去，笑着转移了话题。

　　江序眼尾泛红，沉默许久后，慢慢站起来，轻嗯了一声。

　　考虑到宋知许一起吃饭，菜品比原先计划的要丰盛许多。

　　四个人，四菜一汤，分别是土豆烧排骨，红烧鸡翅，青椒肉丝，蒜蓉白菜，和番茄鸡蛋汤。

　　宋知许坐在沙发上，等待时不经意瞥向厨房。

　　紧接着愣住。

　　玻璃门后，瘦高的少年正低着头在水槽边忙碌，不一会儿案板上便整整齐齐地摆好洗净的果蔬。

　　一旁的女孩头发随意绑起，切菜的手法极娴熟，偶尔能看见她抬头时带笑的侧颜。

　　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油热下锅的声音，少年脸上却未出现一丝惊恐，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

　　赵玖看着厨房里极具烟火气的那幕，从口袋掏出手帕抹眼泪。

　　“你哭什么？”身后传来女人愠怒的声音。

　　她本就如坐针毡，耳畔又传来恼人的抽泣声。

　　“夫人…少爷他…终于…”赵玖哽咽的说不出话。

　　江序的十数年，大多在疯狂，挣扎，沉默，封闭的岁月中度过。

　　从小到大，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尖叫，就像后来也无人理解他的缄默一样。

　　其实江序并非生来就与人疏远。

　　他小的时候经常无故哭闹，保姆哄不好，只能打电话给宋知许。

　　那时候，宋知许只要把他抱起来，轻声哄一哄，他就会在她怀里渐渐平复。

　　后来发生的次数多了，她抱他的次数越来越少，和他说话时，语气逐渐变得只有训斥。

　　他不肯吃饭，她教导无果，最后让保姆捏住他的嘴强行往里灌。

　　他哭闹，她就让人把他关进不开灯的杂物间里自己反省。

　　家里两个孩子抢玩具，她总默认是江序挑事，把他剩余的玩具也全部没收。

　　十岁那场大火后，赵玖亲眼见过她把那半大的孩子拽进房间，片刻后，他隔着房门听见里面穿破头皮的尖叫声，是她的声音，也是他的声音。

　　那天之后的几个月里，少年被关在房间里，灯二十四小时开着，几乎见人就咬。

　　再后来，发了一次高烧，身子弱的连胳膊都抬不起。

　　家庭医生治好了他的烧，他却自此缄默，直到现在…

　　客厅陷入沉默，只剩余指针转动的声音。

　　厨房里，除了排骨还在炖，其余的菜已经做好盛出。

　　林温辞看了眼时间，还有五分钟就好了。

　　她转向身旁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少年，扶着他的胳膊让他坐下。

　　坐下后，身体被柜台挡住，从外面看不见。

　　“想和我说说吗，怎么不开心了？”

　　江序手攥着裤腿，不说话。

　　林温辞蹲在他面前，等待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肯说，准备起身关火。

　　江序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他脸色发白，声音轻颤着：“你…想要的东西，我可以…想办法…”

　　林温辞看着他，一头雾水。

　　少年见他不说话，心里慌了，眼神开始变得混乱，手不知不觉中越攥越紧。

　　“我去要…我…想办法…”

　　林温辞忍着痛，刚要开口问，忽然愣住。

　　她好像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他多半是听见走廊上的对话，误会了。

　　林温辞用另一只手轻轻揉他的头发，与他对视时，却被迎面目光中卑微的讨好刺痛。

　　她按照自己开的医嘱，事无巨细地照顾了他一个多月，除了昨天的失控，自认为没出过什么巨大疏漏。

　　可现在，她精心照料着的少年，像只被主人丢弃的狗，忐忑不安地攥着她的手，摇尾乞怜。

　　心像被扯了一下，痛得一塌糊涂。

　　“你都不知道我想要什么，瞎想什么办法！”林温辞抱住他，安抚地拍着他的背。

　　江序的脸靠在她肩膀上，眼泪吧哒吧哒地往下掉。

　　她等少年的抽泣声渐渐平息，用袖子给他擦脸：“你刚刚说想办法是不是？”

　　那人吸着鼻子点了点头。

　　“明天我拿一套卷子给你，你要把能做对的题都做对，好不好？”林温辞趁机提起。

　　江序愣住，嘴张着，说不出话。

　　林温辞笑着捏他的脸，然后起身关火，将炖的软烂的土豆和排骨都盛出来。

　　江序跟在她身后，整个人仍在发懵。

　　“就只是这个？”

　　“对啊，我都不知道这有什么可哭的。”

　　不等他开口，林温辞已经端着排骨走出厨房，同时指挥道：“我去盛饭，你把其他的菜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