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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艾玛 米洛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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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洛本来不该在那个时间出现在第三车间附近。
他发烧了,额头烫得能焐手,米洛觉得自己两条腿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里。
早上莫甘探了他额头说了句“休息一天”就走了。
米洛躺了一上午,盯着天花板的马,脑子里反复转着父亲残纸上那句“它们在工厂里”和走廊里那个拖连杆的怪物。
那东西不是唯一的。
晚上他强撑着下了阁楼,他想问芬恩一件事:锅炉房司炉工里有没有人失踪过。
那个怪物肩膀有一道烫伤疤和芬恩手臂上的疤一模一样,米洛在锅炉房铲了一年煤渣,每天看着芬恩和安德鲁把袖子卷到小臂以上,那些疤的形状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在经过第三车间外面的巷子时米洛停下了。
巷子尽头有两个身影,一个穿着第三车间的蓝色条纹工服,非常矮小的女孩扎着麻绳辫。另一个又高又瘦,衣服太干净了,米洛认为应该不是工厂的人。
那个人只是走在女孩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个影子被钉在了错误的角度上。
女孩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一下,仿佛在犹豫要不要回头,又好像被什么东西驱使着不敢回。
米洛眯着眼睛透过雾看她的脸,十二三岁,脸很小,颧骨上有一块淡淡的淤青。
米洛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之前在锅炉房听见芬恩说的“艾——”,是艾玛,她之前也在“辞退”的公告栏上!
她去的方向是第七车间。
米洛把后背贴在巷子墙壁上,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发烧也让他的视野边缘一直在跳,像有无数细小的灰点在往中间聚集。
米洛紧握着口袋里那把钥匙,齿口嵌进了掌心。
本在宿舍门口回头那个笑突然浮现在米洛面前,他看着那个女孩的背影在雾里越来越远,想起本在糖纸上写的那个歪歪扭扭的“Y”。
Why?
为什么你没有早点发现?
为什么你没有救下我?
为什么被“辞退”的不是你?
米洛松开钥匙,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跟着那两个身影走进了浓雾里。
巷子从第三车间通往第七车间要穿过一片废弃的旧料场,堆满了生锈的铁管和断裂的传送带零件。
雾在这里更浓了,是第七车间墙上的排气管正往外不断吐出暗红色的蒸汽,把整片旧料场泡成了一种恶心的,缓慢流动的粉色。
米洛躲在两摞废弃铁板之间,高瘦男人带着女孩已经走到了旧料场中间,第七车间的铁门在他们前方大概二十米,门上的送料口透出一线冷白色的灯光。
男人往前迈了一步,铁板下面踩到了一块松的碎砖,发出了一声极细的摩擦。
米洛感觉到周围的温度骤降,这里没有风,是整片旧料场的空气同时被抽走了几度。
米洛左半边脸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贴住了,那感觉和昨晚在黑鲸旅馆走廊里一模一样。
他慢慢转头,往右边的铁管堆后面看,瞳孔骤缩,又是那个东西!
它从两摞铁管之间的阴影里滑了出来,米洛没有呼吸,他学着灰童的动作把身体往铁板靠,微微倾斜,让轮廓和铁板的影子叠在一起。
那个东西没有朝他滑过来,它朝着旧料场中间滑了过去。
高瘦男人突然停住了,他转过身,米洛看到了他的脸,留着小胡子,颧骨很高,五官没有任何异常,但他的表情是空的!像一个被抽掉了内容的信封。
他一直都站在艾玛身后身后,现在他倒退了一步,两步,退进了雾里,消失了。
金属连杆拖在碎砖地面上,那东西脸部裂缝扩张的速度加快了,像一只捕猎中的动物在加速嗅探。
它的手开始抬起来,那两根沾着暗红的连杆在雾里慢慢举过了它的肩膀。
艾玛站在原地,像失去了魂魄,米洛看出来了,她的两条腿在裙摆下面抖得像风里的纸片。
米洛紧闭着眼睛,他控制不住的把艾玛换成本和布里吉特,没有人替他们挡在那两根连杆和第七车间的铁门之间。
米洛的身体在大脑之前做出了反应,他从铁板后面冲出来,捡起脚边一根半米长的废铁管,用全身力气朝反方向的铁管堆砸过去。
铁管撞在铁管上炸开一声足以盖过汽笛的巨响,在旧料场的墙壁之间来回弹了几秒钟。
那个东西的脸部裂缝猛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它的身体跟着裂缝呈三百六十度旋转,滑行的方向整个变了,朝着铁管堆快速滑去。
米洛已经跑到了艾玛面前,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铁板堆后面拽。
艾玛的手是冰的,腕骨细得像一根干树枝,米洛手上全是煤灰和汗,差点抓不住。
“不要回头!不要看!快跑!”米洛拉着她往巷子方向狂奔,肺里涌上一股铁锈味,他感觉自己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昨晚在旅馆磕破的旧伤正在往外渗东西,米洛的小腿内侧有一道热流在往下淌,他心里庆幸还好发烧把疼痛感往下压了一层,只是感觉到热而已。
那个东西在铁管堆那边撞了几下,金属碰撞声轰隆隆地滚过旧料场,
米洛在齿轮巷的一条蒸汽管道下面停下来,他松开艾玛的手腕,弯下腰撑着膝盖。艾玛靠墙蹲着,她的两只手还在抖,她死死盯着米洛渗血的膝盖,仿佛被抽走了魂。
“那个东西……”她的声音轻得像要飘走了,"那个带我来的男人是谁?"
米洛没有回答。
艾玛回过神来抬头看着他,问道:“你叫什么?”
“米洛,锅炉房的。”
“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对吗?”
“知道一点。”米洛如实回答。
艾玛沉默了几秒,米洛撑着蒸汽管道直起身子,左腿有点发软,他甩了甩脚,说:“跟我来。”
芬恩住在烟囱区一栋合租楼的底层。
米洛敲了四次门芬恩才开,起初还只开了一条小缝。
“你腿怎么了?”芬恩下意识问。
“摔的。”
芬恩看向米洛身后的艾玛,米洛直接回答:“有人带她去第七车间。”
芬恩一下子就把门开到最大,他让艾玛先进去,然后扶着米洛的手肘,力道可说不上温柔。
他把两个人安顿在床边,从口袋里扯出一条发黄的绷带,蹲下来把米洛的裤腿卷上去。
膝盖上的伤口不大,但挺深的,旅馆石板上的棱角磕的,今晚又跑了一路,伤口边缘已经翻出了一圈白肉。
“这不是摔的。”芬恩抬头看着米洛。
“是摔的。”
“你膝盖上这个洞是砖头磕的,别跟我说是楼梯。”
米洛没有解释,芬恩盯着他好一会儿,然后把绷带绕上他的膝盖,缠得很紧,像在做锅炉管道的密封,缠完后他在指尖沾了沾茶水里的凉水在绷带结上按了一下。
“茶水消毒,我奶奶教的。”
艾玛坐在椅子上慢慢把半杯凉茶喝完了。
芬恩一直在碎碎念,说他今晚就不该喝那么多茶,说他明天还要上夜班,说他这把年纪了还要给俩孩子当保姆。
但他往艾玛手里多塞了一块饼干,又给米洛倒了一杯重新泡的茶,放了姜片。
“旧料场那边。”芬恩重新坐回床沿,“你说那个带她去的人,长什么样?”
米洛描述了那个高瘦男人:小胡子,高颧骨,表情是空的。
芬恩的脸色变了,他叹了口气道:“那个人是人事部的,莫甘的下属,叫彼得还是保罗,我见过他往莫甘办公室送文件夹,一周送两三次。”
米洛没有说话,他的脑子里想起那个男人倒退进雾里的动作。
“你知道他送的那些东西是什么。”芬恩看着他。
米洛没有否认。
芬恩把手里的烟斗转了几圈,然后他把烟斗放在桌子上,指着艾玛道:“我认识这个女孩。”
米洛先他一步开口:“她是你侄女的朋友。”
芬恩笑了,“我本来想去人事部闹,你妈那关过不去。但是你把她从那个旧料场里拽出来了,正常人不会这么干,知情的人大多数选择冷眼旁观或者交辞职信。”
“我没交辞职信。”
"对,你没交。”芬恩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只是咬在嘴里,“我以前觉得你只是安德鲁的跟屁虫,一个天天铲煤渣铲到心脏乱跳的小呆子,但你今天做的事,我干不出来。”
米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或许真的不太适合和人沟通。
大概过了午夜,米洛在芬恩的床沿上半睡半醒,左腿搁在椅子上,芬恩给的破毯子盖到胸口。
艾玛在床的另一头蜷着身子睡着了,她紧皱着眉头,可能是还沉浸在今夜的噩梦中。
门外传来很轻的三下敲门声。
芬恩早就被之前的动静搞得像只竖着耳朵的狗,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那人他惹不起,只能有些不情愿的开了门。
D先生站在门口,一身黑色大衣,他左手拿着手杖,右手拎着一个方形的小铁盒,他的视线越过芬恩的肩膀,望见靠在床沿上的男孩。
芬恩难得见他脸上没有笑意。
“我来接米洛。”D先生低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芬恩没有让开,“你怎么知道他在我这里?”
D先生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芬恩,“芬恩先生,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的美梦,不过我是米洛塞缪尔的法定监护人,这是我的义务和职责。”
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门口等,芬恩回头看米洛,他半阖着眼,似乎疲惫极了。
D先生越过芬恩走进来,先蹲下来看米洛膝盖上的绷带,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绷带边缘,没有碰到伤口,“你自己处理的?”
“芬恩帮我缠的。”米洛撑着精神和他说话。
“缠法是对的,消毒不够。”他把药箱打开,拿出一小瓶碘酒和一卷新纱布,“我给你换。”
芬恩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看着D先生,直到D先生开始重新清洗米洛的伤口,动作熟练得不像黑港的主人。
米洛看着D先生,问道:“是母亲让您来的吗?”
D先生把碘酒瓶放下,抬眼看了米洛好一会儿,煤油灯在他眼睛里反射出两小簇火苗,“好好休息。”
他把新纱布在米洛膝盖上一圈一圈缠好,最后把纱布头塞进绷带缝里,动作很轻。
米洛不知怎么的,困意突然袭来,他不想睡的,但还是晃了晃脑袋靠在了D先生的肩上。
芬恩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有些紧张道:“你做了什么?”
D先生取下暗红色的围巾披在米洛身上,他俯身,一条手臂稳稳托住米洛的膝弯,另一只手环过他的后背,轻巧将人打横抱起。
“辛苦了,少不了给您的报酬。”D先生背对着芬恩走出了门,立领盖过了他的后颈,蝴蝶骨的位置有一小团被煤油灯拉长的影子。
米洛紧闭着眼睛靠在D先生的胸前,他累极了,忍不住往温暖的怀抱里钻。
D先生抱着他的动作从容平稳,宽大的衣摆垂落,像一层暗色帷幕,将米洛与周遭弥漫的冷雾隔绝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