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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阁楼三号   次日中 ...

  •   次日中午,一盒糖出现在米洛的工位上,巴掌大的铁皮盒子。
      米洛拿起来时安德鲁正好从二号锅炉后面走出来,烟斗叼在嘴里,随口问了一句“谁送的?”
      米洛没回答,他打开盒盖,十二颗柠檬糖排列整齐,在锅炉房的暗红色火光里反着细碎的金色。盒子内侧粘了一张小纸条:“多吃糖会长高。”
      安德鲁看见糖就知道是谁了,他把烟斗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D先生怎么突然送你这么多糖?”
      “他说我买不起。”米洛淡淡道。
      “你确实买不起”安德鲁说完转身就走了。
      米洛把铁盒盖上,塞进外套内侧口袋,盒子贴着胸口,铁皮很凉。
      那天傍晚莫甘回家了,米洛推开门时她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正往一口锅里下面条。
      锅里的水汽把她后颈的碎发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她穿着工厂人事部的深蓝外套,袖子卷到小臂,右手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从手腕内侧一直划到手掌根部。
      “你手怎么了?”米洛把外套挂好,在桌边坐下,莫甘没理他,放下两碗面条,米洛的碗沿上搁着家里唯一的一双竹筷子,磨得发亮。
      米洛撇着嘴吃了两口,面条是硬的。
      “昨晚人事部门口那碗粥是你放的。”莫甘嗦了一口面,“以后不用给我送。”
      米洛看着那碗面一动不动,“你这几天睡在办公室?”
      “加班,年中的体检表要归档”,莫甘用叉子卷起一撮面条,卷了三圈,放进嘴里,她吃东西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我前两天去找了芬恩。”米洛闷闷地开口,“他说被辞退的孩子不是去南方,是被卖掉了,体检表就是挑货单。”
      “他跟你说了这些。”莫甘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呢?你觉得你妈是人贩子。”
      米洛摇摇头,声音逐渐微弱,“我只是问你……”
      “你只是在问我,你只是在人事部查档案,你只是在锅炉房偷听芬恩说话,你只是去了旧城区。”
      米洛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
      “你觉得工厂里发生的事有哪一件是我不知道的?”莫甘冷眼瞪着他。
      窗外巷子里的煤气灯跳了一下,米洛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铁钥匙放在桌上。
      钥匙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是不是D先生和上面的人逼你的?”
      莫甘低头看着那把钥匙,“那是你父亲的房间。”
      米洛的手指从钥匙上移开,眼神有些错愕。
      “我认识他之前他就住那了”,莫甘把钥匙拿起来,翻了个面,指着上面的字继续说:“阁楼三号,他管那个房间叫'办公室',他在那里写东西,画图纸,我一度以为他甚至想坐那等死。”
      说完莫甘把钥匙推回到米洛面前。
      “他是怎么死的?”米洛颤抖着声音问,尽管他已经听过无数遍答案了。
      “工厂事故,锅炉房压力阀故障,安德鲁在场,你问他去。”
      米洛猛地站了起来,“你刚才说你认识他之前他就住在那间房里,所以你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在调查工厂了,他是来调查什么的?”
      莫甘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咬着牙反问米洛:“你凭什么这么肯定他是来调查工厂的?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愚蠢无知吗?”
      米洛的鼻头有些酸了,但他只是攥紧了拳头,倔强地吃了两口凉掉的面。
      莫甘重新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平稳,“你和你父亲一样,不了解黑港的规矩。”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她走到米洛面前,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把钥匙收好,明天继续去锅炉房铲煤渣,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第二……”
      莫甘把手从他肩膀上移开,转身走到水槽边,背影像一个永远在听哨的士兵。
      “你爸选了第二,所以你从来没见过他。”
      那碗面米洛还是没有吃完,他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坐在那发呆,雾霾灰的眼睛让他显得更加没有生机。
      但那又怎么样,米洛是个死脑筋,他这辈子都不会忘掉本欠他的故事和布里吉特欠他的半个先令。
      半夜米洛爬起来,莫甘的房门缝里还有光,他穿上外套,推开门走进了雾里。
      黑鲸旅馆在夜里比白天更像一个死物,月光从破掉的屋顶漏进来,照在大堂地上那些被撬走的石板留下的坑上。
      米洛举着蜡烛上到三楼,走廊尽头塌了一小半,露出外面的夜空。
      锁舌弹开,门往里开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蜡烛差点灭掉,米洛把手拢在火苗边上护了一下。
      房间很小,比D先生在二楼那间更窄,窗户被人从外面用木板钉死了,行军床靠墙放着,只剩光秃秃的床板。
      床板上有人用粉笔写过什么,留下一个模糊的残影,像是一个字母,也可能是两个,已经看不清了。
      书桌上什么都没有,桌面被人仔细清理过,但桌角有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墨水早就干透了。
      米洛把蜡烛放在桌上,拉开了第一个抽屉,什么都没有,第二个也是空的。
      第三个抽屉拉到一半卡住了,他蹲下去往里摸,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圈。
      一枚没有宝石的素圈银戒指,米洛把戒指凑到蜡烛光下转了一圈,在内圈看到了一行极小的刻字:“J.S. & M.W.”
      约书亚·塞缪尔和莫甘·维斯特。
      他把戒指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套上了左手大拇指,太大了,他又换到食指,还是大。
      米洛最后把戒指攥回手心。
      抽屉深处还有东西,是一团揉皱的纸。
      米洛展开之后才看出来是半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角被水泡过,蓝墨水的字迹洇开了一大片。
      大部分字已经读不出来了,能辨认的只有最后几行:
      “……锅炉压力阀的温度不对,不是故障,有人在调。”
      “……它们在工厂里……”
      “……M不知道,我不能告诉她,她会做傻事。”
      纸从这里被撕断,米洛盯着“它们”,眉头不自觉皱起来了。
      桌上那支钢笔是父亲的,米洛拿起来放在手指间转了一下,笔杆上有一圈凹痕,是被人长时间握在同一个位置磨出来的。
      他父亲握这支笔的时间比他活着的年数还长。
      米洛把戒指,钢笔和那半张残纸收进口袋,走到门口时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砖。
      他低头看,东墙靠窗那块,砖缝里的石灰已经碎成了粉末,砖比周围的砖往外凸了小半厘米。
      米洛蹲下去,把蜡烛放在地上,用手指把松动的砖往外抠,石灰渣掉了一地。
      砖被抽出来后里面是一个洞,大小刚好能塞进一个拳头。
      洞里有东西,好像是一个油布包,裹了好几层,用麻绳捆着。
      米洛把包裹拉出来,绳子一扯就断了,可能在墙洞里放了太久,纤维已经腐了。
      油布里是一件雨衣,亮黄色,帆布质地,比普通雨衣重很多,雨衣内侧靠近领口的位置缝着一小块皮标,皮标上只有两个用烙铁烫上去的字母:“J.S.”
      米洛把雨衣叠好并用油布重新裹上,他又把砖塞回去,用脚拨散地上的石灰渣。
      等米洛吹灭蜡烛,走廊重新沉入黑,他摸着墙往楼梯走,突然停下了。
      米洛感知到左半边脸突然凉了下去,像有一扇看不见的窗户在他身边打开了一条缝。
      有什么东西在走廊里,但是没有任何声音。
      米洛睁大眼睛,看见了走廊尽头塌掉的半边墙外面透进来一片灰白色的月光,月光照在石板地上,石板上站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那个影子的轮廓在月光里不断地抖动,溃散,又重新聚拢,像一团烟在努力维持人形。
      它大概到米洛肩膀那么高,没有衣服和头发,甚至没有脸。
      米洛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他借着月光看见那个东西的脚趾没有分开,手指没有关节,整个像一团被谁随手捏成人形的湿泥,还没干透就被丢在了走廊里。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从走廊尽头的黑暗里浮出来,像雾气凝结成水滴那样慢慢地从影子里析出来,站成一排。
      他们没有声音,也不移动,只是站在那里,但他们的方向是一致的,全部都面朝着米洛,他们的轮廓微微往前倾,像被一阵风从背后吹弯了腰。
      米洛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的大脑在命令他的腿跑,但他的腿像是被冻住了,恐惧中夹杂着另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像在梦里见到一个叫不出名字的人,醒来以后那种酸胀的心情还卡在喉咙里。
      有一个灰童微微偏了一下头,扭动的姿态似乎在朝他挥手。
      米洛的喉咙里有个名字往上顶了一下,但他叫不出来,没有名字能贴在那团灰雾上。
      然后那排东西突然同时僵住了,保持着围着米洛的动作,米洛的心跳突然加速,因为走廊另一端传来了金属刮在石墙上刺耳的声音。
      “滋——滋——”
      由远及近,那声音像一把刀被人拖着走路,灰童们齐刷刷地转过去,像烟雾被风扇抽走一样贴着墙壁往走廊两侧散开,露出了中间一条空道。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除了金属拖地声,米洛还听见了一种低沉的呼吸声,频率及其不正常,不像是人类发出的声音。
      那个东西从走廊尽头的黑暗里无声地滑出来,只有垂在地上的那截金属在发出刮擦声。
      米洛看清楚它的样子后直冒冷汗……那是什么怪物?!
      它大概一米八往上,但和灰童一样是灰白色的,边缘在不断溃散又重新聚拢。它跟灰童不一样的地方是:它有轮廓,又瘦又长,肩膀很宽,但是头很小,手臂垂过膝盖。两只手上各自拖着一根从蒸汽管道上拆下来的废旧压力阀连杆,每根大概半米长,末端沾着干涸的暗红色。
      它经过那排灰童时偏了一下头,米洛想拔腿就跑,但理智让他冷静下来,他学着灰童的模样面对着墙,身体微微靠墙倾斜。
      那东西和灰童一样也没有脸,但那片灰雾在头部的位置裂了一道缝,从左边横贯到右边,像一张裂开的嘴。
      那道裂缝有节奏地扩张,收缩,就好像鱼在水面上不停地吞气。
      米洛察觉到那东西似乎在闻什么,他的整个脑袋都快嵌进了墙砖的缝隙里,他不敢喘气,心脏在肋骨后面擂鼓。
      庆幸的是那东西没有在米洛身边停下来,它滑进了走廊另一端的黑暗。
      金属拖地声越来越远,最后是一声闷响……像它从塌掉的墙洞滑出去了,落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灰童们没有跟上去,他们在走廊两侧贴了大概十几次心跳那么长的时间,然后重新浮回走廊中央,但米洛已经不在原地了。
      米洛撞开楼梯间的门,冲过一楼大堂时绊了一下,膝盖砸在泥地上,爬起来继续狂奔,旅馆门外冰冷的雾灌进他的肺里,他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怀里的油布包裹硌着肋骨。
      等到他冷静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旅馆二楼的窗户里有几团灰白色的微光。
      悄无声息回到家后,米洛把戒指戴上左手大拇指,握拳的时候刚好卡在指节上不掉下来。
      米洛只想知道,父亲选的第二,到底是什么东西……今夜虽然惊险,但对于米洛来说,收获颇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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