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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安德鲁的相片   D先生 ...

  •   D先生把米洛从芬恩家接回来那晚,米洛烧到了三十九度。
      旧料场那股冷风灌进膝盖伤口里,不是普通的感染,芬恩的茶水消毒只能挡表面。
      米洛躺在D先生旅馆房间的行军床上,整个人缩在一条灰羊毛毯子里,抖得床板跟着他一起颤。
      他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眼镜被D先生摘下来放在矮桌上。
      米洛的睫毛很长,是浅棕色的,沾着一点因为发烧渗出来的泪水。
      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却是白的,干裂了好几道口子,黑卷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发根处露出一小截金色,染发剂被反复的汗水和蒸汽泡过之后褪了色,像煤灰下面藏着一条纤细的太阳光线。
      D先生蹲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不知道兑了几次水的小米粥,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以上。
      他看起来比平时狼狈,灶台上的锅溢了两次,糖罐打翻在桌上还没收拾,勺子掉在地上捡起来擦了三次。
      D先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照顾过任何人。
      他用勺子舀起一点粥,吹了两下,送到米洛嘴边,米洛没睁眼,嘴唇动了动,含住勺子,咽下去后又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还要吗。”D先生柔声道。
      “……嗯。”
      D先生又舀了一勺,吹凉了递过去。
      这次米洛没有张嘴,他昏昏沉沉地翻了个身,脸朝外,额头差点撞上D先生的手腕。
      D先生把碗放在矮桌上,伸手探了探米洛的额头,烫得他忍不住皱眉。
      “莫甘说你身体弱我还不信。”D先生自言自语,拿湿毛巾敷在米洛额头上。
      米洛被冰凉刺激得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一样不动了。
      毛巾从额头滑下来盖住了半只眼睛,D先生把毛巾重新调正,动作放缓了,他一直都知道这孩子长得很漂亮,只是天天灰头土脸的戴个黑框眼镜,让人注意不到。
      煤油灯的光暖黄地打在那双闭着的眼睛上,他的皮肤在发烧时反而透出一种没被煤灰盖住的底色,是一种天生有点透的白,像旧城区教堂废墟上偶尔照进来的那种薄光。
      D先生没动,他维持着这个半蹲的姿势,一只手还扶着毛巾边角,另一只手放在毯子边缘上没有放上去。
      他从矮桌上拿起相机,米洛在昏睡中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声,D先生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米洛被快门声惊动了,迷迷糊糊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米洛的眸色是罕见的雾霾灰,D先生一直觉得这个被所有人嘲笑像死鱼眼睛的颜色其实并不难看。
      它像黑港少见的晴日上午。
      “D先生……”
      “在。”
      “我膝盖疼。”
      “明天就好了。”
      “你每次都说明天就好了,上次心率你说不准,还有上上次你说多吃糖会长高,都是骗我的,你一直在骗我。”
      D先生把相机放回桌上,重新端起碗,转过头发现米洛已经又睡着了,他又把粥碗放下,往椅子上靠了靠,窗外海浪拍在防波堤上,像一首摇篮曲。
      “想听故事吗。”D先生轻声问,米洛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嗯”了一声,D先生知道他在数小羊,但还是小声在他旁边说。
      “从前有一个做蜡烛的小女孩,她住在北方一个很冷很冷的镇子里,外婆死了,妈妈也死了,爸爸把她卖给了一家蜡烛铺,她每天从早到晚做蜡烛,手指被蜡烫得全是疤。”D先生注视着米洛的脸,像是在认真讲给他听。
      “有一天镇上要过圣诞节,家家户户点蜡烛,小女孩发现她做的那些蜡烛一根都不够亮,别人的蜡烛照亮了整个屋子,她的只能照到自己的手指尖。”
      D先生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米洛的肩膀。
      “她决定偷一根最亮的蜡烛带回家,她偷到了,但是那天晚上刮大风,把她的帽子吹走了。她为了追帽子在大雪里跑了一整夜,蜡烛在她口袋里,没被风吹灭,因为她用自己烫伤的手指挡着风口。”
      “后来她追到帽子了,但等她回到她的小屋,她发现自己不需要蜡烛了,因为她已经冻死在雪地里了,而雪地上她跑过的路,被蜡烛光照过的每一片雪花都变成了很小很小的灯,把整个镇子照亮了。”
      D先生顿了顿,他望着窗外,海浪又开始唱歌,星星也在绕着月亮跳舞。
      “故事的原版不是这样的,但我不喜欢原版的结局。”
      米洛在沉睡中皱了一下眉,然后又松开了,D先生伸出手,用拇指腹轻轻按了一下他眉心那道皱褶,把它揉平。
      这个动作力道没把握好,米洛在睡梦中往后躲了一下,D先生立刻收回了手。
      窗外月光移了一点角度,照在床沿上,照在米洛垂下来的手指上。
      那只戴在大拇指上的银戒指反着一点微光“J.S. & M.W.”
      D先生看着那枚戒指,把毯子给米洛掖好,站起来把煤油灯调暗了一档,然后坐回藤椅上翻开了那本没看完的小说。
      海浪在外面,米洛在里面,他把小说放在膝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过了一阵他躺下来,行军床上没法躺平,只能把手臂枕在脑袋下面看着天花板。
      米洛忽然翻了个身,手从毯子边缘垂下来搭在D先生椅子的扶手上,脸埋在他腿侧的毯子里,迷迷糊糊地蹭了一下像一只不知道自己在撒娇的小狗。
      “不要动我。”
      “我没动你。”D先生低头看他。
      “你动了……你的手刚才按我眉毛,好重。”声音被烧得打了结,含含糊糊的。
      “我向你道歉,我下手没轻重。”
      “嗯……”米洛的眼皮又慢慢合上了,手指抓着毯子边不放,过了片刻忽然又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D先生,你不会走的吧。”
      D先生想伸手揉揉那颗靠在他腿边的黑卷毛脑袋,但收回了,他温声道:“不走,睡吧。”
      第二天清早米洛醒来时D先生已经出门了,桌上整整齐齐放着一碗新的小米粥和半板掰好的巧克力。
      米洛没吃,他盯着桌面上用钢笔写的小纸条:“粥趁热喝,巧克力路上吃。”
      米洛膝盖还在隐隐发疼,他把那张纸条叠好,放进了糖盒里。
      他下床去倒水时经过墙上挂着的一面破镜子,边缘缺了一大块,剩下的镜面上全是灰。米洛随手抹了一把,无意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然后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好几秒。
      他的头发是金色的……像旧金币边缘氧化后的那种暖金色。
      发根全褪了色,发尾还挂着一丁点没洗干净的染发剂残渣,他不知道D先生昨晚在那条反复打湿的毛巾上用了什么东西,居然把母亲从小给他染到大的黑色染发剂给洗了。
      “……算了吧。”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虽然不知道D先生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他做事似乎从来不需要解释。
      米洛现在不敢想太多,他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简单收拾了一下就急忙赶回家。
      回到家后他翻出了那个雨衣,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内衬夹着一张照片,他拿出照片,上面是两个男人站在工厂铁门前面。
      左边那个穿着这件亮黄色雨衣,露齿大笑,米洛看着那张脸沉默了很久。
      他之前只在母亲的旧照片里见过父亲的轮廓,但那是在旅馆门口拍的夜景,看不清表情。
      约书亚·塞缪尔在阳光下大笑,父亲的牙齿有点歪,右边那颗犬齿叠在门牙上,笑起来像一只被喂了鱼的猫。
      那个熟悉的戒指就戴在他左手无名指上,银色的,现在戴在米洛的大拇指上。
      右边那个男人比父亲矮小半个头,他穿着锅炉房的工服,脸上有一块煤灰,的手臂搭在父亲肩膀上,身体往父亲那边靠了一点。
      前臂上有几道淡淡的旧疤,还没被烫出后来的那些,那人抿着嘴笑,开心但不习惯被人拍下来。
      米洛翻了个面,冷冷扫过一眼背后的名字:“安德鲁·哈珀”
      “圣埃德蒙工厂,一八八六年秋。”
      米洛把照片收进口袋,他站起来,膝盖已经不疼了。
      安德鲁在他那间烟囱区老房子的厨房里,他在家的时候门从来不锁,不是好客,是懒得起来开门。
      米洛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桌边修理一个旧压力计,烟斗叼在嘴里没点,桌上摊着螺丝刀、油壶和几块拆下来的齿轮。
      “你腿怎么了?”安德鲁没抬头。
      米洛把照片放在桌上,在螺丝刀和油壶之间,正好压在压力计的玻璃表盘上。
      安德鲁的手停了,他把螺丝刀放下,拿起照片,翻到背面,“你从哪找到的。”
      “我爸的雨衣里。”米洛的语气难得有些不高兴。
      “你去了那个房间。”安德鲁把照片放回桌上,他把嘴里没点着的烟斗拿出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死之前来找过我,衣服上全是旧城区那种黑泥,袖子被什么东西撕掉了半边。他把一本日记塞在我手里说,如果我不再回来,把这个藏好,不要让莫甘看到。”
      “你为什么没去帮他。”米洛颤抖着声音问他,“又为什么瞒着我?”
      安德鲁喝了一口水,水从杯沿洒了一点出来,溅在灶台上。
      “因为我怕死。”他把杯子放在灶台上,“我也不想你去送死。”
      米洛看着安德鲁的背影,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锅炉房领班的肩膀在工服下面显得很宽,但从背面看过去能看到他的后颈瘦得像一根老旧的烟囱管。
      他十年来每天都在锅炉房门口等米洛,递旧手套和腌鱼尾巴,他不肯给米洛新手套,因为新手套要花钱,他每次只掰三分之一的腌鱼尾巴,因为剩下的三分之二是他自己的晚饭。
      但他本来就没有这个义务。
      米洛最后只是问了一句:“日记还在吗。”语调又恢复了以前的平静。
      安德鲁把水喝完,走到橱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一堆发黄的旧报纸和螺丝配件下面抽出一本巴掌大的皮面本子。
      封面磨得看不清颜色,书脊裂了,页面边缘被煤灰染黑了,他把它放在餐桌上。
      “我藏了十年,从来都没翻开过,看了就得做点什么,我做不到。”
      米洛拿起日记翻开,扉页上写着:“约书亚·塞缪尔:调查记录,圣埃德蒙工厂。”字迹和残纸上的一样。
      米洛大致翻了一下,很复杂,在最后一页他停下来了,那一页只有一段文字,别的全是被水泡过的蓝墨水渍。
      父亲在这里换了墨水,前面是铅笔,到了这里是钢笔,写字的人显然在赶时间:“……地下管道层的结构图被人改过,我不是第一个发现的,上一任锅炉房领班也发现了,他死了,工厂的地下不止一层,最深处有东西在等着我们。”
      下一页就是空白的了,米洛清楚父亲没来得及写完。
      米洛把日记合上,抬头问安德鲁:“工厂地下深处是什么东西?”
      安德鲁终于转过身来,炉灰弄得他脸痒,忍不住用手挠,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哑。“约书亚进过的东西我没有进去过,我怂了大半辈子,现在想不怂了,腿走不动了,你先回去。”
      他把压力计重新拿起来,米洛把日记塞进口袋,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安德鲁的烟斗还没点着,米洛从口袋里摸出锅炉房用的火柴,顺手放在桌角上,“压力计修好了记得把油壶盖上,油漏光了得花钱买。”
      安德鲁咧了一下嘴,像想笑又没笑出来的样子。
      米洛怀里抱着父亲未读完的日记走了,他吸了吸鼻子,忍不住想:工厂地下深处的东西会不会是那些奇怪的生物……它们又是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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