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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黑鲸   本被辞 ...

  •   本被辞退后的第三天,米洛去了旧城区。
      他本来是去给莫甘送饭,那天夜里和莫甘不欢而散,之后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直到莫甘连续两天没回家,安德鲁说她睡在人事部办公室里,连凉土豆泥都没人给她留。
      今天锅炉房下班后他用食堂免费的稀粥和半块面包拼了一份勉强能看的晚饭,端到办公楼二层。
      人事部的门锁着,他把碗放在门口地上,站了片刻,然后他往上走了。
      顶层走廊尽头那扇门,D先生说过他闲来无事都可以去做客。
      米洛站在彩色玻璃的前面,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他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
      然后他转身下楼,出了厂门。
      旧城区在黑港最北端,紧挨着海岸,工厂的煤烟到这里已经被海风吹散了小半,空气里的硫磺味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咸腥潮湿的海水味。
      这里的建筑比烟囱区老至少五十年,没有砖红色的墙壁和铁锈,是更早的石灰岩和橡木梁,石墙上爬满了枯死的常春藤,窗户上的玻璃大部分都碎了,黑洞洞的窗口里什么也看不见。
      黑鲸旅馆在旧城区教堂旁边,四层石砌建筑,外墙上有鲸鱼的铁艺招牌,生了锈,歪了一半。
      大门是敞开的,米洛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大堂里黑黢黢的,地面上的石板被撬走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泥土。
      一张前台的残骸歪在角落里,抽屉全被人翻过,空气里有霉味和鸟粪味,还有海风从破窗户灌进来时的盐味。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那把刻着“黑鲸阁楼3号”的铁钥匙还在他口袋里,是他之前调查本时从莫甘的外套里顺走的。
      他来旧城区是一时冲动,也许是因为本,又或许是因为今天他不想一个人坐在阁楼上看天花板上的马。
      他在大堂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往里走,楼梯没坏,石阶被踩得中间凹陷下去,每一级踩上去都发出不同的嘎吱声。
      二楼走廊里有一盏油灯,不是旅馆的,是有人挂在墙上的,火光很小,只够照亮三步之内的门牌号码。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有光,米洛经过时偏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他停下了。
      这里怎么会有人?米洛心想。
      一个男人坐在一张破旧的藤椅上,背对着门,正在翻一本小册子。
      他穿着深灰色大衣,围巾是暗红色的,藤椅旁边的矮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一叠照片,一把银色手杖。
      “D先生。”米洛轻声开口。
      随着藤椅转动的声音,D先生转过头来,看到米洛时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小家伙,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米洛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把钥匙,“散步。”
      “散步。”D先生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道:“从烟囱区散到旧城区,看来你的精力远比我想象的多。”
      他招了招手让米洛进来,房间里比走廊暖和,米洛瞥到角落里有个小铁炉在烧。
      墙上挂满了照片,两张破旧的行军床和一张桌子。
      米洛小声问他:“您住在这里吗?”
      D先生“噗”的笑了一声,他把手里的小册子合上放在桌上,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书名了。
      “工厂太吵了,锅炉房那个低频嗡嗡声,你每天待在里面可能不觉得,但在那栋办公楼里睡觉,那个声音会从地板传上来,二十四小时不停。”他顿了顿,“这里能听到海。”
      米洛确实听到了,海浪拍在礁石上的声音,间隔很长,像一个人在缓慢地呼吸。
      “你今天不用上班?”D先生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杯是搪瓷的,杯口碰掉了一小块瓷,露出下面的铁锈色。
      还没等米洛开口,D先生:“不好意思,我不喜欢戴表,你应该是下班了。”
      米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有一点姜味,D先生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慢慢不抖了。
      “D先生。”
      “嗯。”
      米洛盯着茶杯里的姜末,“你有没有做过那种事,就是你知道不对,但你还是做了,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
      D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矮桌上的手杖,用拇指擦了一下红宝石上的一点灰尘,说:“有。”
      “什么事?”
      “很多事。”他把手杖放回去,“但有一个原则,我不做对我重要的人有害的事,剩下的事对不对,不是我说了算的。”
      米洛抬起头看他,D先生的脸在煤油灯的光线里被切成两半,一半暖黄,一半藏蓝。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今晚看起来像被海水洗了很久的石头,米洛发现D先生很爱笑。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让孩子们升职加薪,让他们睡在温暖的棉被里,吃着美味的食物?”D先生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或许你至少该让自己歇一天,你不来上班我照样给你记工资。”
      米洛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他也清楚在黑港,D先生做不到让孩子过上那样的日子,至少在他眼里,D先生尽力让孩子们过得更好了。
      米洛认真问道:“你是工厂老板吗?”
      D先生偏了一下头,“我是一个不想管事的工厂老板,准确地说,工厂是七炉会议的,我只是刚好住在顶楼。”
      他说“七炉会议”时语调很轻,轻到米洛差点没听清那几个音节。
      那是工厂董事会,七个投资人,他第一次听到D先生提起他们。
      “那第七车间是做什么的?”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D先生把手杖拿起来,竖在面前,两只手叠在杖头上。
      光线穿过红宝石在墙上打出一个暗红色的斑点,他看着那个斑点说:“第七车间是一间处理特殊材料的厂房,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有些事不是我能关停的,工厂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说了不算。”
      米洛又抬头看他,问道:“您有没有兄弟?”
      “没有。”
      “那朋友呢?”
      D先生看了他一眼,“你不就是我的朋友吗,米洛。”
      米洛的心脏似乎停了一拍,D先生微微弯腰,在他耳边吹了口气,“米洛,我是你重要的人吗?”
      米洛下意识往后退,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本有个哥哥,我今天才知道,他从来没和我说过。”
      D先生盯着米洛好一会儿,说:“你该回去了,一会你妈妈要担心了,需要我送你吗?”
      “我妈不在家。”
      “那你也该回去。”
      米洛站起来,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时他注意到桌上有一张他刚才没看到的照片。
      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背景是黑鲸旅馆门口。
      照片拍得不太清晰,像是天黑时拍的,曝光不太够,婴儿的脸看不清楚,但女人的轮廓他不认识。
      “谢谢您的茶,就不麻烦您了。”
      “不客气,下次散步不要散这么远。”
      米洛走到门口时D先生在身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很随意,“本给你的那张糖纸,不要给你的母亲看见。”
      米洛猛地转过身,D先生已经走到他身旁,“你口袋里有我的东西。”
      他侧过头看着米洛,脸上的笑容仍未散去,米洛攥了攥口袋里的钥匙,正要从口袋里拿出那封匿名信,D先生又说:“糖纸粘在衣服边上了,你买不起这种糖,过两天我给你送一盒,不要拒绝我好吗?”
      米洛松了口气,摇摇头说“谢谢”,转身离开了,海浪漫上礁石的声音跟上来,被楼梯间吞掉了。
      米洛走了五条巷子才意识到自己走错了方向,他一直在往北走,差一个路口就到防波堤。
      折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一直在转D先生说的话,他刚刚骗了D先生。
      本没有哥哥,他只是想不出来别的办法把话题从第七车间和他的心率上移开。
      米洛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他在发抖,他其实想问D先生为什么独自一个人住在废弃旅馆的破房间里看海浪,而他明明有全厂最好的办公室。
      他住了多久了?墙上那些照片最早的日期是三年前,三年前D先生就开始拍这座废弃的城区吗?
      回到家时阁楼的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霜,米洛把手指放在霜上画了一个Y,霜化成水沿着玻璃流下去。
      米洛不确定D先生说他口袋里的东西指的是糖纸的来源,还是和那封匿名信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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