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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访客 被关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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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关到第三天的时候,米洛开始数天花板上的裂缝。
裂缝大概两根手指那么长,可能是上个月暴雨的时候屋顶渗过水,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那条裂缝有没有变长。
莫甘每天来三次,早上把一碗粥放在门口,中午换一碗面,米洛只吃早饭,所以每次到晚上莫甘总会看见一碗满满的面。
她不跟他说话,他也不跟她说话。两个人隔着一扇从外面锁住的门,在各自的沉默里较劲。
第三天下午,锁开了,皮鞋踩在木楼梯上的节奏更慢,第五级台阶嘎吱响了一下,米洛突然从床上坐起来。
D先生站在门口,穿着打扮还是那么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微微侧身挤进那扇比正常门矮了半个头的阁楼门框,环顾了一圈,米洛的床大概只有一米二,毯子是破的,他瞥了一眼枕头边的铁皮糖盒,微笑道:“莫甘说你三天没出门。”
米洛没看他,整个人平躺在床上,平静道:“在家待着挺好的。”
D先生把大衣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尾,坐到了床沿上,米洛往墙那边挪了挪给他腾位置。
“至少不用辛苦铲煤了,怎么看起来还是不开心?”D先生身上的香味比之前更浓,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米洛靠在墙上,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他的眼镜不知道放在哪里了,没戴眼镜的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小一点,黑色的卷发乱糟糟地压在枕头上,眼神有些涣散,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猫,已经懒得对人叫了。
“膝盖过了这么久还没好?”
“不疼。”
“你总是这样。”D先生看似在抱怨,但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松。
米洛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你知道莫甘为什么变成这样吗?”
D先生一边说:“不知道诶。”一边把纸袋打开,从里面拿了好几本包装精美的书放在米洛的床头柜上。
米洛还是自顾自说话:“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现在连看都不看我。”
“她一直在看你。”D先生说。
米洛抬起头,眼底那点雾霾更浓了,他看着D先生模糊的棕色瞳孔,低下头继续往膝盖里埋,“安德鲁说你是我的监护人。”
D先生起身在米洛的房间里逛了一小圈,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是。”D先生大大方方承认了。
“你从来没告诉我。”
“你没问。”他似乎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可对于米洛来说这不是一件小事,他追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父亲走之后,你母亲签了一份监护权共享协议。不是我要求的。”D先生坐在米洛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往前倾,“她怕自己一个人护不住你,工厂里有太多她挡不了的事,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总得有个人能把你从第七车间的名单上划掉。”
米洛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他的视线落在D先生模糊的侧脸上,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说话时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莫甘没有放弃他?
米洛的脑中一瞬间闪过了这个想法,但很快又被其他情绪压下去了。
“所以你对我好,只是因为你签了那份协议?”米洛的脸还是死死埋在膝盖里。
“不是。”D先生漫不经心道。
"那是因为莫甘吗?”米洛暗暗在心中唾弃自己无聊的行为。
D先生忍不住打断他,“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孩子,米洛。”
米洛不解地歪着头看他,他的性格不算好,没有强壮的体魄,也没有灵光的头脑,他只是一个在底层挣扎生存的童工,要说他有什么特别的,或许就是母亲莫甘在圣埃德蒙工厂身居高位吧。
D先生凑近,温柔地把米洛紧抱双膝的手移开,米洛缓缓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距离骤然拉近时,周遭的噪音都被剥离,D先生眼尾浅浅垂着,笑意盈满了米洛整个心房,近看才发觉那棕色的瞳孔沉得近乎幽暗,像压着一层散不开的夜雾。他的睫毛很长,垂落时能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极淡的阴翳,冲淡了表层的温柔,透出一丝久居上位的清冷。他的鼻梁线条干净利落,肤色是跟米洛一样的清透白皙,不同的是从来没有煤灰和风霜糙痕。
米洛下意识往后靠,D先生的手轻按在他脑后,笑道:“脑袋本来就空空的,别撞坏了。”
米洛又忍不住把手抵在D先生的胸前,想要离他远点,但又怕碰脏了他的衣服,迅速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把脸别开对着墙,声音轻到D先生得微微侧过身才听得清。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给我的感觉很奇怪,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因为莫甘的关系才对我这么好……你不应该说我是特别的,我不特别,我连铲煤渣都比别人慢。”米洛说这话的时候不连贯,甚至有些结巴。
米洛的肩膀轻轻地缩了一下,脸埋得更深,只露出后颈那一小截被黑色染发剂覆盖的金发边缘。
然后转过身去从枕头下面摸出那个铁皮糖盒,打开展示给D先生看,里面全是没吃的糖果,他把盖子合上放回枕头下面,像展示完了。
“我能不能……"米洛把脸转回来,倔强的小脸被D先生笼罩在阴影之下,“我能不能再多知道一点,你的事情?”
“你在意这个?”D先生低着头注视他,嘴角噙着笑意。
“我一直都很在意,我不想从别人口中了解你,我就想听你说,哪怕一件小事。”米洛看似在追问D先生,但他一直在试图往后躲,可D先生却步步紧逼。
D先生不知道自己在这待了多久,他原本的只想待十分钟就走的。
“俄耳甫斯弹的音乐很美妙,能够打动世间万物,他妻子在新婚那天被毒蛇咬死了。他鼓起巨大的勇气下到冥界去接她,活人原本不能进冥界,但他弹琴弹得太好,连冥河的摆渡人都哭了。于是冥王说,你可以带她走,但有一个条件:你走在前面,妻子会在你的身后,但走到人间之前,你不能回头确认她在不在你身后。”
D先生收回那只靠在米洛脑后的手,坐在床沿边,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他轻轻握住米洛那只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颤抖的手,柔声道:“他一路穿过冥界的黑暗,从始至终都听不到她的脚步声,也感觉不到她的呼吸。他一直在想妻子到底在不在后面?冥王是不是骗了他?”
炉火在铁炉里轻轻啪了一声。
“他在最后一步回头了?”米洛这次听得很认真,不自觉靠近D先生问道。
“是的,他的妻子最后被永远拉回了冥界。”
“他为什么要回头?”米洛心里不喜欢这个故事。
D先生站起来,把大衣拿过来搭在手臂上,背对着米洛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说:“仅仅是因为他想确认她还在。”
他拧开了门,光从门缝里灌进来,D先生没有回头。
门没有从外面锁上,米洛却呆呆的坐在床上,脚趾在被子里蜷着,手指在膝盖骨上画了十几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