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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围猎 D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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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先生这几天都有来,只是除了第一天以外,都没有提前打招呼。
楼梯上第五级嘎吱响时,米洛就会把被子往上拉拉盖住膝盖。
D先生推开门,看到米洛缩在被子里的样子,微微皱了一下眉,露出一种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的表情。
“眼镜,莫甘放在人事部档案柜上,我顺手拿回来了。”他亲自给米洛戴上,随口道:“还是不戴可爱。”
镜片左手边有些脏,米洛又摘下来用被角擦了一下,世界重新清晰起来。
这几天他们两个的距离越来越近,相处也更熟络自然来,米洛突然意识到自己还穿着那件睡觉的旧衬衫,领口的扣子少了一颗,袖口有一圈洗不掉的煤灰印,他下意识想用被子遮盖。
D先生的视线却落在他锁骨间的红宝石吊坠上,他习惯性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小的书,米洛也凑近看,是一本薄薄的英文诗集。
D先生翻到某一页,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米洛把被子往上拉一点,肩膀借势往D先生那侧靠着,他的头找到了一个刚好够他太阳穴抵上去的位置,D先生的肩膀。
羊绒大衣有一股很淡的旧书页和旅馆房间铁炉炭火的味道。
米洛没有真的靠下去,他的脑袋悬在那里,D先生翻了一页书,米洛的头发蹭到了他的大衣翻领边缘,让他觉得颈侧有些痒。
他虽然没看米洛,但诗集上的字大概也没看进去多少。
“你是不是不希望我走?”D先生把书本合上,往旁边挪了一点。
米洛的脸一下子就贴在了D先生的肩头,一开始他还有些犹豫,但闻到D先生身上浓郁的香味,他的整个身体慢慢移了上去,从太阳穴到额角到颧骨,像一只猫在试探窗台上的阳光是不是还暖着。
黑发贪婪地蹭着深灰羊绒,米洛微偏头,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你走了这里就只剩天花板上的马了。”
过了一会米洛感觉到自己身旁也有了些重量,是D先生轻轻靠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
炉火在铁炉里啪嗒作响,天花板上的水渍俯视着床沿上相互依偎的两个人。
镜片后面的灰色瞳孔有一点涣散,米洛有点困了。
门猛地被推开撞在墙上弹出一声闷响,米洛一动不动,莫甘站在门口,深蓝外套上的扣子只扣了两颗,她的头发还是盘着的,但有一缕从耳后松脱垂在颈侧。
她手里攥着那份被米洛翻过的体检档案,封面的红章在昏暗的阁楼灯光里像一块旧血迹。
她的视线从米洛脸上扫到D先生脸上,然后停在了D先生还没从空中完全收回的手上,他的手指还保持着面颊边的曲度。
"你……”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过来,现在。”
米洛没有动,他把背往后靠到床头那面冰冷的墙上,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
“我没出门,也没有违反你的规则。你锁不锁门我都在这里,为什么还要命令我?”米洛平静道。
莫甘的手指向他和D先生之间,她把后半句咬碎了,攥着档案的手指节发白,“米洛·塞缪尔你马上给我站起来!不许在D先生面前这样放肆!”
放肆。
米洛听着这个词,像是在训一个不分场合撒娇的小孩。
他在这间阁楼里被关了快一周,被收走了所有东西,他不理解莫甘为什么因为D先生反应这么大。
“你为什么怕他?”米洛有些困惑,他在莫甘的愤怒中嗅到了恐惧和不安。
他九岁就被莫甘推着去叫D先生,十二岁开始拿D先生的糖,十三岁在锅炉房被蒸汽烫了后腰之后D先生给他送了第一盒药膏,莫甘那些时候都没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现在仅仅是靠在D先生的肩膀上,她却这么大反应。
莫甘把档案摔在床沿上,纸页散开,露出一排排打了红钩的名字。
她往前跨了一步绕过D先生站到行军床另一边,一把抓住了米洛的手腕。
“你是个小偷,你偷了我的哨子,偷了我的名单……”莫甘声音往下沉,是可怕的平静:“你偷了我的人生。”
小偷。
米洛低头看着她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指节粗粝,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侧面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茧。
他没有挣开她的手,只是抬起头直视她:“对不起。”
莫甘的手指松了一瞬,随后把他的手腕攥得更紧,紧到米洛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拇指根部跳动。
莫甘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只在煤油灯下只闪了一下就被她硬生生压回去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薄,“你以为我这么对你是为了我自己?米洛,我……”
“等一下。”D先生突然出声打断了莫甘,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往窗户外边看,然后不紧不慢地把手杖从床沿边拿起来。
米洛顺着D先生的视线看向窗外,只有灰黄色的浓雾,当他回头时发现莫甘已经放开了他的手腕,神情逐渐凝重。
在巷道尽头的,路灯照不到的边缘,有一个巨大的黑色阴影在雾中活动,它的身形像一个高瘦的人类,但诡异的是那东西的肩膀快要碰到巷子两边屋顶的屋檐。
莫甘忍不住看向D先生,他脸上还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莫甘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伸手去摸外套内袋的哨子,那是她之前翻米洛的口袋收走的,她把哨子放在嘴边深吸了一口气。
“别吹。”D先生抬了下手,他自始至终都没看莫甘一眼。
他把红宝石杖头拧了半圈,宝石内部开始发出微光,那种在巷子深处驱退连杆怪的暗红脉动。
米洛皱起眉头,低声道:“不止一只。”
莫甘把哨子放回内袋,悄无声息从腰后抽出了一把米洛从未见过的短猎刀,刀柄缠着磨旧的皮带,她把刀反握藏在手腕内侧,站到了D先生右侧后半步的位置。
米洛看着他们熟练配合的样子,又看了一眼门缝。
深灰色的浓雾从巷道涌入,完全盖住了那东西的轮廓,整条巷子被变成了完全不透明的灰色。
不一会雾中传来了参差不齐的金属刮石板的声音,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在往这栋房子的正门聚拢。
“它们不是来找我的。”D先生把手杖横在身前,红宝石的暗光在浓雾中一闪一闪像一颗从胸口剖出来悬在半空的心脏,“看好他。”
莫甘偏了一下头,用眼角余光确认了米洛还在床上,然后她握紧猎刀压低重心。
第一根连杆从雾中刺向楼下的木门,门板爆裂的声音和米洛翻身拿包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紧接着是D先生手杖挥开红光的低鸣,莫甘冲出阁楼门,反手砍断了从厨房窗户挤进来的一根灰白色爪尖,半截套着蒸汽管夹圈的玩意儿落在地上弹了一下又一下,还在抽搐。
莫甘收了刀退回阁楼门口,刀刃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黏液。她喘了一口气,用手背蹭掉额角的汗,“真的不吹哨子吗?它们还在围。”
D先生站在窗边,他的左手无名指在杖身上轻轻敲了一下,“叫他不要……”
他话没说完,转头看着床上,发现已经没有人影了。
刚刚还在桌上的背包不见了,床沿上的眼镜也不见了。
莫甘回过头时,整个人骤然顿在原地。
窗外变天了,积压整夜的浓稠黑雾,像是被无形的狂风狠狠碾轧撕裂,瞬间朝四面八方溃散开来。原本盘踞在小屋周遭,隐于浓雾里的无数畸变轮廓,被迫暴露在空荡的夜色中。
下一秒,刺耳的嘶鸣声穿透夜空,震颤着整座烟囱区。那些灰白扭曲的躯体在看不见的力量下崩解,骨骼与腐肉被尽数揉碎。
短短一瞬,散尽的浓雾如同被人亲手收拢,严丝合缝填满街巷的每一处角落。细碎的冷雨缓缓落了下来,仿佛今夜只是黑港最寻常的雨夜。
D先生站在后门口看着那条黑暗的夹墙通道,把手杖拄在地上,残红在杖头闪了最后一下,嗤笑一声说:“你养了个小没良心的。”
莫甘站在他身后,猎刀还握在手里,刀尖在往下滴一种粘稠的黑色液体,她从始至终都低着头,声音颤抖道:“您说过他不会被伤害的。”
煤油灯跳了一下,莫甘的影子被投在D先生宽阔的脊背之上。D先生将手杖斜倚在墙壁,俯身拾起地上那截被猎刀砍下的灰白色掌肢,断裂的肢体兀自不停痉挛,猎刀劈出的创口沾着细碎煤渣。他指尖轻轻一捻,整截残骸转瞬化作细碎齑粉,顺着窗边的气流飘散一空。
“只要您还活着,就没有东西能伤害到他。”
话音落下,D先生缓缓转身面向莫甘,眼眸中泛出的暗金色瞳光正在褪去,一点点沉淀收拢成棕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