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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禁足   安德鲁 ...

  •   安德鲁又推了一次那扇铸铁门,铁门纹丝不动。整扇门像是一堵从里面被什么东西吸住的墙了。他把手贴在铁门表面,掌心感受到一种微弱持续的震动,像门那一侧有一台巨型蒸汽机正在极低速空转。
      “先回去。”安德鲁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这扇门不是从外面开的,得找到这一层的原始结构。”
      米洛没有说话,他把手心贴在铁门上,和安德鲁刚才做的一样。
      那阵微弱的低频嗡鸣透过铸铁传进他的掌骨,顺着前臂一路攀到肩膀,然后停在锁骨之间,是D先生给的那颗红宝石贴着皮肤的位置。
      吊坠安静地垂在那里,但他感觉到那股震动在经过胸口的时候被什么东西阻了一下。
      他把手抽回来,转身跟着安德鲁往竖井方向走,爬回竖井的路上安德鲁一直沉默。铁梯在两个人的重量下每一级都发出不同的嘎吱声,矿灯挂在安德鲁腰上,晃动的光圈扫着井壁上的岩层,等他们终于站回管道层的铁板地面上时,安德鲁把矿灯放在地上,蹲下来喘了好一阵,后颈全是汗。
      安德鲁站起来,烟斗叼在嘴里没点,管道层的蒸汽支管在他们头顶嘶嘶漏着白气,他调整了一下情绪,重新开口,“我会想办法弄开那扇门,锅炉房有存档的原始管道图,比人事部的版本老一代。如果第十二区曾经在图纸上存在过,那一定有人把它抹掉了。这件事你不能自己动手,安保队和莫甘一直在盯着你。”
      “你怕了?”米洛问道。
      “怕。”安德鲁这句话不加修饰,“但不是怕下面那个东西,我怕的是如果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那些孩子可能不只是被卖了,那我这十年站在锅炉房门口递给你的每一副旧手套,都是在帮他们擦血迹。”他把手插进工服口袋,攥着烟斗却忘了划火柴,“我想弄清楚莫甘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也想帮到她。”
      “帮她杀人?你不欠她的。”米洛沉着脸道。
      安德鲁用一种诧异的表情看着米洛,他知道这孩子打小就成熟,可他和约书亚也差得太大了。
      他没有回答,约书亚死那晚他睡得很沉,什么都没做,他没资格评判约书亚的孩子。
      安德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火柴划着了,管道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湿淋淋地从管道层尽头的岩壁上剥落下来,砸在碎石地上发出一声软塌塌的闷响。
      安德鲁把矿灯举高照向声音的方向,光柱穿过浮在空中的煤灰,照到了一个轮廓。那个轮廓蹲着蜷缩在管道层的天花板和墙面的夹角里,像一只挂在网上的蜘蛛。
      安德鲁拿着矿灯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他猛地回头喊:“别乱动!”
      那东西有一个类似人的躯干,瘦到肋骨根根分明,皮肤是潮湿的灰白色,像被泡在蒸汽冷凝水里泡了很久的猪肉。它的手臂和腿反关节弯曲着挂在管道支架上,脸朝下,没有头发,五官只剩下三个洞,两只瞪得极大的眼睛和一张嘴,嘴唇被什么东西腐蚀过,边缘翻着发白的烂肉,滴着一种透明黏稠的液体。
      矿灯的光照到它的时候,它把脸转过来,眼睛没有瞳孔,整颗眼球是浑浊的灰白,但在眼白正中间有一条细微的蠕动的深灰色纹路,那道纹路在光下面缓慢地往里缩了一下。
      光对它有反应,但不是驱退,它的嘴裂开了,露出里面一圈一圈排列的细牙,整齐像被一个小号打孔机钻穿了上颚与下颚,然后沿着轨道继续往喉咙深处延伸。
      然后它从天花板上松开一只手,那只手反关节撑住了对面的管道支架,整个身体开始缓慢地朝他们这边爬过来。
      “跑。”安德鲁压着声音颤抖道。
      两个人开始往回跑,矿灯的光在管道层狭窄的过道里疯狂晃动,把两边的管道壁照成不连贯的画面。
      那个东西在天花板上爬的速度比他们跑的还快,四条反关节的肢体在管道之间灵活像鱼在水里游,几乎没有阻力。
      米洛的膝盖在跑到竖井口时有些撑不住,他单腿跪倒在铁梯上,一只手抓住了扶手。
      当安德鲁想回头抓米洛一把时,那个东西已经在米洛上方大概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脸朝下对着他的脸。
      一滴黏稠透明的液体从它的嘴唇边缘落下来滴在米洛肩膀上,烧穿了外套的布料,一股焦味扑鼻而来。
      就在它张口要咬住米洛的肩膀时,一阵尖锐清脆的哨声响起来了,是从竖井口上面传下来的。
      那个东西的天灵盖上瞬间隆起了交错的深灰色纹路,在皮肤之下急速游走,像一把无形的电钻在它的骨头里搅动。它剧烈抽搐了一下,整条身体从管道支架上松开了,湿淋淋地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软塌塌的闷响。然后它往后退,四肢反着关节把自己撑起来,倒着爬回了管道层深处的黑暗里。
      哨声停了,米洛和安德鲁齐刷刷抬头。
      莫甘站在竖井口,她穿着工厂人事部那件深蓝外套,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握着那枚银哨子,是米洛从她衣柜里拿走的那枚。她的呼吸很平稳,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脚边放着一盏带备用灯芯的矿灯,以及两卷干净绷带和一只小铁盒。
      她把哨子放回口袋,没有伸手扶他们任何一个人,她居高临下对安德鲁道:“凌晨三点带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下管道层,还特地躲过安保,安德鲁·哈珀,你的脑浆在锅炉房蒸发了吗?”
      安德鲁灰头土脸地爬上来,站直了身子,立马把叼在嘴里的烟斗抽出来放在口袋里,满脸堆笑。
      “这下面是你能进的地方吗?”莫甘走到安德鲁面前,他比她高小半个头,但他的肩膀先塌下去了,“如果还有下次你就和芬恩一起去扫工厂厕所!”
      她把那卷绷带扔在安德鲁手里,不再看他,然后弯腰一把握住米洛的手腕,指节扣在腕骨上的力道很大,紧到米洛没法挣脱,她冷冷看着米洛,警告意味很明显。
      安德鲁被莫甘骂完没有回嘴,只是把绷带卷和莫甘丢下的备用矿灯一并收进工具袋,然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跟在身后。
      那天晚上,真正做错事的孩子米洛被莫甘带回烟囱区的家。
      莫甘锁了阁楼的窗户,顺便收走了他的包和外套,米洛想追上去,但莫甘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砰”地一声把门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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