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地下铁脉 米洛从 ...
-
米洛从烟囱区的巷子拐进了芬恩住的那条街。
厨房窗户透着光,芬恩上夜班之前习惯留一盏煤油灯给艾玛。
米洛敲了两下门,芬开门后,米洛面无表情抬头看着他光着上身,肩上搭着毛巾。
芬恩看到他的脸后什么也没问,米洛走进去,发现安德鲁也在。
他坐在那张堆满脏衣服的椅子上,烟斗叼在嘴里没点,艾玛从床沿上跳下来,给米洛倒了杯凉茶。
“你妈把我也给辞了。”芬恩站在米洛身后幽幽道。
米洛接过茶杯,淡淡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或许这里的房子你也住不起。”
芬恩把毛巾搭在椅背上,靠在窗边,“她要是知道你在我这,或许会成真。”
米洛把D先生那张手绘管道图掏出来摊在桌上,“工厂地下的图,D先生给的。”
三颗脑袋凑过来,芬恩用手指沿着一条蓝线划过去,皱起眉,安德鲁把烟斗从嘴里抽出来,用烟嘴点着纸上一处标红的管道。
“这根压力管,十年前炸过,约书亚在这出事的,当时工厂说是常规维护事故。”
米洛摇摇头,肯定道:“不是事故,有人动过。”
“这下面的东西你们见过吗?”米洛凭着对父亲笔记本的记忆指着地图上管道层最深处虚线标出的一片区域。
那是父亲标注过的地方,只是D先生这张纸上什么都没有。
两人同时摇头。
米洛沉默片刻,他把去第七车间后窗看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包括D先生对他的那套说辞,但他没有提巷子里D先生用红光驱退怪物的事。
安德鲁把烟斗放在桌上,“矿场的事是真的,工厂确实跟南边有劳务合同,童工转卖不止黑港,曼彻斯特、伯明翰、利物浦……整个工业欧洲都在这么干,D先生管不了很正常,制度就是这样。”
“正常?”芬恩把茶杯往窗台上一放,杯子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黑港以前有十一个领导者,十一座烟囱区各一个负责人,D先生是核心工业区的总负责人,他的级别是最高的,整个圣埃德蒙工厂都在他手里,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
安德鲁把烟斗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声音压得很低,他看起来像是在替一个自己从未真正信任过的人辩解,同时需要说服自己接受这套辩解。
因为如果D先生不是好人,那他这个锅炉房领班十年来所有沉默下来的理由就都站不住脚了。
“圣埃德蒙工厂虽然是核心工业区,但黑港不是这里的负责人说了算的,一个工厂的负责人改变不了整个工业制度。黑港不是孤岛,矿场的合同签在伦敦,运输线过三个城市,我敢保证这里的童工数量相较于其他烟囱区的是最少的。”
芬恩转头看着米洛,“D先生是你什么人。”
米洛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不知道……他或许只是和莫甘关系好吧。”
“你上次烧得脑子糊涂了,是他来接你的,他在门口跟我说他是你的监护人。”
米洛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他咀嚼“监护人”这个词时脑子里翻出了太多碎片。
窗外的雾被风吹动了一下,米洛攥在桌沿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垂着眼,长睫压着眼底所有翻涌的错愕,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安静的样子,甚至连呼吸都刻意维持平稳。
安德鲁站起来把烟斗插进口袋,“那个区域,我跟你去。”
他正准备收起那张图出发,沉默了很久的米洛突然抓住他的手臂。
“你不信D先生的图?”
“我信父亲的。”米洛看着他,然后从破旧的斜挎包里拿出了约书亚的笔记,上面的图和D先生给的一模一样,区别只是笔记上密密麻麻做了红色标记。
凌晨三点,安德鲁拎着一盏矿灯走在前面,米洛举着蜡烛跟在后头。
铁网门的新锁被安德鲁用扳手撬开了,米洛看着他娴熟的撬锁手法,忍不住问:“你以前撬过锁?”
“锅炉房备用钥匙经常丢。”安德鲁头也没抬,锁一下子就开了。
竖井的铁梯在两个人的重量下发出更深的呻吟,安德鲁踩到底时低头看到了一件破破烂烂的外套,他把外套捡起来翻看袖口,表情逐渐凝重。
地底的空气是凝滞的,矿灯照亮的范围比蜡烛大得多,安德鲁把灯举高,从左往右扫过墙面。
米洛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斑驳的墙上画着很多歪歪扭扭的字体,他用手轻轻划过墙面,有些凹凸不平的划痕,看上去挺吓人的。
安德鲁把矿灯放在地上,蹲下来看墙根那些被水渍晕开的铅笔字,英文,法文……还有一种米洛看不懂的文字,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念出声。
“这间石室以前也有,但没有这些奇怪的痕迹。”安德鲁站起来,用矿灯照着天花板,顶部有人工凿过的痕迹,但很粗糙,石灰岩上的凿痕已经被潮气腐蚀得圆钝了。
“现在还会有人下来吗?”米洛问。
安德鲁没有回答,他把矿灯往石室更深处照了一下,光柱穿过浮在空中的灰尘,落在石室尽头的一扇铁门上。
安德鲁靠近用手摁了一下,是实心的铸铁门,这扇门估计很厚,连门缝都没有。
上面有一行用白油漆刷的字,字体已经斑驳了:“第十二区。”
“工厂没有第十二区。”安德鲁的声音被压得很低。
“图纸上也没有。”米洛蹲下来看了看门框底部,下面有一道新鲜的拖痕,有什么东西最近从这扇门里出来过。
安德鲁把耳朵贴在铸铁门上听了很久,然后把矿灯关掉,两个人沉入完全的黑暗中。
黑暗中,米洛听到了声音,不是从门里传出来的,是从门旁边的墙里。
有一种低沉持续的嗡鸣声,像锅炉房的低频震动,但锅炉房的震动是机械的,有节奏的,这个没有。
这个声音更像有一个巨大的活物在你脚下很深很深的地层里缓慢地呼吸。
“那是什么?”米洛一下子就想到了父亲日记里写的工厂深处有东西,或许门后就是那个东西?
“不知道。”灯重新亮了,安德鲁转身看着米洛,矿灯从下往上打在他的脸上,把他嘴角的法令纹照得很深,“你怎么看D先生?”
突然转换的话题让米洛愣了一下,“……什么?”
“你跟他走得很近,他甚至把图纸都毫无防备的交给你了。”
米洛靠着墙壁蹲下来,墙上的铁锈蹭在他的后背,“一个值得信赖的长辈。”
“我不喜欢他。”安德鲁把烟斗从兜里拿出来,借着矿灯的余火点着了,他吸了一口,又吐出来,灰白色的烟雾弥漫在米洛的周围,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我从来都不喜欢他,从你爸介绍我认识他那天气就不喜欢,他身上的气质与我们格格不入,一看就是那种上层人。”
“你们以前跟他很熟?”米洛平时从未见过D先生和安德鲁主动搭话。
“你爸跟他很熟,我只是站在旁边的那个人。”安德鲁靠在门侧,烟斗的火星在呼吸,“约书亚跟你是反过来的性格,你和莫甘一样,爱闷着不说话。你爸不一样,他在哪儿都是最亮的那个。他自信开朗,大大方方的,又重情义。他经常在食堂给莫甘留饭,被晾了也只会傻笑的。”
这些事米洛第一次听,他安静地把自己蜷在角落旁,心里却在想,那父亲这种性子,是怎么和D先生走那么近的?
安德鲁像是看透了他的疑问,“D先生赏识莫甘,那时候她刚从旧城区出来,识字不多,但做事利索,D先生把她破格提进人事部。他也喜欢你爸,经常找你爸喝茶,有时候在办公室聊到半夜。你爸说他'不像别的老板'。我也觉得不像,但不像不等于我信他。”安德鲁用烟斗敲了敲门沿,一小撮烟灰落在碎石地上,“莫甘以前也不是现在这样,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她以前很爱笑,直爽温柔,谁有困难都帮,芬恩这种刺头她也替他挡过好几次安保队的罚单。”
“那她为什么变了?”米洛闷声道。
矿灯的火焰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安德鲁继续说:“有一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整整一天,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D先生那天也不在工厂,第二天早上她从房间里出来,头发剪短了,表情就是现在你天天看到的那种。从那以后,她不再笑了,人也变得沉稳了很多,你爸还是照常上班,照常逗她笑,照常跟我喝酒吹牛,但我注意到他往管道层跑的次数变多了。”
米洛正想继续问,安德鲁把烟斗放在墙上磕灭:“然后他就死了。”
米洛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那枚戒指。
然后安德鲁又说了一句,像在自言自语,“D先生在约书亚死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出现在工厂了,直到你出生的时候,他又回来了,并且这些年他对莫甘很照顾,但莫甘对D先生以内的所有人都还是冷冰冰的。可D先生从没跟她计较,有时候我觉得他是不是就喜欢莫甘这款。”
米洛没有应声,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碎石末,铁门背后的那个东西,在等着他们。
他决定今晚到这里为止,尽管他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