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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馄饨   金属拖 ...

  •   金属拖地声越来越近。
      米洛的背已经贴上了路灯柱,冰凉的铸铁透过外套抵着脊背,浓雾把他淹没了,那盏忽闪的煤气灯每闪一下就把空荡荡的巷口照出一截。
      他的手指不自觉握紧了口袋里的那枚银哨子,指甲卡住哨口,防止那颗圆珠滚动的声音被它听到。
      路灯又闪了一下,那个东西转瞬出现在巷口。
      灰白色的瘦长轮廓,手臂垂过膝盖,两根连杆拖在地上,脸部那道裂缝正在快速开合,路灯灭了,黑暗灌满了整条巷子。
      米洛想故技重施,但他受伤的膝盖开始发疼,那东西像是闻见了什么,脸部的裂缝突然转向了他这边,它往前滑了一步,金属连杆从地上拖起来。
      米洛认命般闭上眼睛,正准备从腿间抽出事先准备好的匕首。
      突然那东西发出了尖锐的啸声,就像蒸汽从破裂的管道里挤出来的,声音穿透了米洛的耳膜,他捂着耳朵痛苦的半蹲在地上,睁开眼睛发现一道暗红色的光笼罩在了他面前怪物的身上,
      它的轮廓在红光里剧烈抖动,边缘溃散又聚拢,连杆在地上刮出一道急促的金属尖叫,那个东西滑进了巷子深处的黑暗里,尖啸声在雾中拖了好几秒才消失。
      红光熄灭了,雾也恢复了灰黄色,米洛缓过神后看到巷口站着一个人,黑色大衣,左手握着银色手杖,红宝石在杖头发出最后一瞬的微光,然后暗下去。
      D先生走过来,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令人安心,他在米洛面前蹲下,伸手把米洛从地上扶起来,力道说不上温柔,羊皮手套是温暖的,但米洛却觉得那只手是冰凉的。
      米洛想抬头看D先生的侧脸,却又忍不住把视线落在那根手杖上面。
      D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这是米洛从第一次见到他想到现在的问题。
      “膝盖还在疼?”D先生的声音比平时冷淡。
      米洛一米六多的身高被将近一米九的D先生牵着手的时候看起来很乖巧,他闷声低头问道:“……您怎么在这里。”
      “我听说第七车间后墙今晚跑了几个孩子,安保队没追上,我想来看看那个害他们加班的人需不需要帮忙。”
      D先生说完把围巾解下来披在米洛的肩膀上,稳稳牵着他往旧城区方向走。
      这事闹的动静不小,米洛只是没想到来的不是莫甘。
      D先生说:“我想你应该和我回去先吃点东西。”
      米洛现在的心情有些复杂,他第一次没有理会D先生,一路上都像个闷葫芦,一声不吭。
      快到黑鲸旅馆时,D先生瞥了一眼米洛的膝盖,二话不说把米洛打横抱起,米洛挣扎了一会发现膝盖更疼了索性一动不动了。
      旅馆房间的小铁炉已经烧热了,米洛坐在那把破藤椅上裹着D先生的围巾,看着D先生在灶台前忙活,围裙系在腰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正往锅里下一种薄皮包馅的东西。
      面皮在沸水里翻滚,破了三只,D先生用漏勺把破的捞出来放在自己碗里,把完整的留给米洛。
      “这叫馄饨。”他把白瓷碗放在米洛面前,“东方人吃的东西,试了好几次才包得不散架,这个点食堂和餐厅早关了,你将就一下。”
      米洛舀起一只,面皮在烛光下几乎透明,里面粉色的肉馅隐约可见,他咬了一口,汤是咸的,带着一点姜味,肉馅非常嫩,米洛吃了大半碗才抬头。
      “刚才那个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米洛感觉胃暖和了一点,开门见山问道。
      D先生坐在对面,拿起餐巾擦了擦手,“那是工厂地下的一种污染物,工业废料在管道层里积久了,混着雾和一些别的东西,会凝聚成那种形态,黑港的地下比地上更老,你不会想下去的。”
      米洛回忆起那东西每次出现的时候各个部位都有裂痕,就像人受伤的疤,直接说:“它曾经是人。”
      D先生放下叉子看着米洛,皱了下眉,“准确来说是‘它们’,我不在乎它们曾经是不是人,但你今晚差点死在巷子里。”
      他的语气逐渐严肃,“米洛,我不希望有下次。”
      米洛吃完碗里最后一只馄饨,抬起头直视D先生,“您知道没有人能管住我,哪怕是……”
      D先生打断了他,“我知道你在救他们,我不拦你,但你每次用的方式有些愚蠢。”
      米洛不以为意,他态度坚定:“孩子们穿着白罩衫坐成一排,脸上堆砌着不正常的笑,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人手一颗糖,您给的吧。”
      D先生没有说话,他推了一下酒杯,烛光透过红酒杯在白色桌布上投出一小片深红的光斑,言简意赅:“是矿场。”
      米洛皱起眉,D先生把玩着酒杯,笑道:“第七车间是工厂和南边矿山签的劳务中转站。黑港的工厂有童工配额,矿场的配额比我们大十倍。但是矿上不收活人,只收不会跑的人。药物是从伦敦买回来的,我查过供应商,滴管上的剂量能让一个孩子安静十二个小时,醒来之后人在南边,他们会迎来属于他们的新生活。”
      D先生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上,“发糖,个人爱好罢了,我说过了,我喜欢这里的每一个孩子。”他挑眉看着米洛,“尤其是你。”
      “至于他们脸上的笑,是糖和镇静剂的混合效果,矿场买童工的时候要求'品相良好',所以准备室给他们打了低剂量,刚好够让他们不哭不闹不上挣扎,看起来很高兴,哪个孩子见到糖果会不高兴呢?像你看到的那样,等运到南边醒来,他们不会记得这段。”
      D先生脸上的笑意不自觉淡了下去,低头思考了一会,道:“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我不能关掉第七车间,我不能替换人事部主管,莫甘是唯一能在那个位置上稍微控制剂量的人,她把剂量压在安全范围内,至少不会让孩子们在传送带上就长眠不醒,我甚至不能阻止那些孩子被挑走,矿上的合同是工厂收入的三分之一。这座工厂几万工人,一半人的工资来自矿场的预付款。”
      D先生又把馄饨碗推到一边,碗底在桌布上蹭出一道褶,“我能做的是在他们被送上传送带之前,让他们感觉到生活是甜蜜圆满的。”
      他抬起头看着米洛,棕色的瞳孔在阴影那边看起来比平时更深。
      “你每救走一个孩子,矿上的配额就少一个,少到一定程度,合同会违约,七炉会议得重新谈判,至于谈判的结果是什么,我不敢保证比现在更好。”
      他像在掂量自己说出去的话有多重,又补了一嘴:“你知道的,圣埃德蒙工厂是黑港的中心,它的运转关乎到整个黑港的命运。”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米洛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我一直都知道。”D先生无奈的摊开手,“我也不喜欢这样,我在等一个让这座工厂不再需要牺牲孩子来运转的办法,你的父亲找过,我在等你接替他。”
      米洛低头搅动着碗底剩下的半碗汤,D先生刚刚说的是一个比他之前想的任何解释都更合理的答案。
      但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
      “那安保队的换班时间,还有铁管区的管道图,你有多清楚?”
      D先生笑了,他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张折叠过的工厂管道手绘草图放在桌角上。“第七车间外围,标红的是压力管,标蓝的是安保巡逻路线。看完了记得还我,这不是给你的圣诞礼物。”
      米洛低头看着那张手绘地图,管道编号和阀门位置都与父亲日记里的标注几乎一模一样。
      他把管道图折好放进口袋,郑重向D先生鞠了个躬。然后米洛又抬头一本正经开口:“我的圣诞礼物是什么?”
      D先生捏了一把他没什么肉但稚嫩的小脸,然后拿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让米洛亲自打开。
      “这是勇敢者的礼物,至于圣诞礼物,现在或许有些早了呢。”D先生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关于那怪物的事情,是我们的秘密。”
      米洛眼睛放光,小心翼翼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条很精致的黑金盘龙项链,中间镶嵌着和D手杖上一样的红宝石。
      米洛觉得太贵重了,下意识想要还给D先生,D先生却亲自给他戴上,柔声道:“不要摘,它会保护你。”
      晚饭时间之后D先生照例念了布莱克的诗。
      羔羊被杀死了,孩子哭了,羔羊复活了,但不是原来的羔羊。
      米洛一直低头看着那颗红石头垂在锁骨之间,他把项链珍重地塞进衣领里,贴着皮肤,最后小声喃喃了一句“谢谢”。
      D先生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也小声回应他:“不用谢。”
      米洛担心莫甘,坚持要回家,D先生亲自送他到旅馆门口,把围巾从他肩上取下来重新围好。
      “真的不要我送吗?”D先生问。
      米洛摇了摇头,“放心,这不是有您给的护身符吗?”说完他还显摆了一下吊坠。
      米洛走了几步又回头,D先生还靠在旅馆门框上,笑着目送他。
      D先生的背后是旅馆昏暗的大堂,再往里是通往阁楼的楼梯,米洛忽然想起上次在D先生房间里看到的那张照片,女人抱着婴儿站在旅馆门口。
      那个女人是谁?那个婴儿又是谁?米洛不愿意多想,也不想多问。
      他从小到大就是个死脑筋。
      无论时光怎么流逝,他还是原来的样子。
      D先生没有义务帮助他,可他一直在暗中盯着他,保护他,更何况今晚他救了自己一命。
      米洛摩挲吊坠的指尖顿住了,D先生出现救他的时机太巧了,也意味着他一直在监视自己。 回到烟囱区时已经非常晚了,米洛推开家门,灶台上的煤油灯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可屋内的气压却很低。
      莫甘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工厂体检档案,封面盖着人事部红章。
      米洛认出那个封面,却自动忽略莫甘道存在。
      莫甘突然把档案合上,手压在封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她抬起头看着米洛。
      她的眼神很锐利,“你去哪了?”
      “出去。”米洛顿了一下,“跟你有什么关系?”
      “去哪。”莫甘的声音很沉。
      米洛没有回答,莫甘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闷响。
      她走到米洛面前,那半个头的身高差在昏暗的灯光里被拉得更长,“你去见D先生了?还是说他来见你了?”
      米洛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枚银哨子,莫甘的视线从他的脸移到他的口袋,“你从我柜子里拿了东西,还去了第七车间。”
      米洛感觉到了一股威压,但还是淡淡道:“那又怎样?”
      “拿出来。”莫甘的语气很冷硬,不容拒绝。
      米洛把名单拿出来拍在桌子上,莫甘低头看着张名单,又不动声色瞥了一眼米洛的衣服口袋。
      她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纸,和米洛口袋里那份一模一样的名单副本。
      米洛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盯着莫甘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看出什么。
      莫甘转头望着窗外的浓雾,下了最后通牒:“从现在开始你不用去上班了。”
      她说完,像是这件事已经没有讨论余地一样坐回桌边重新翻开那本档案,拿起钢笔。
      “凭什么。”
      “凭我是这个工厂的人事总理,凭你是我儿……”话音未落,大门就被“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
      莫甘的钢笔停在纸面上方,她抬头看着米洛离开的背影,眼里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月光照了进来,她鬓角的一丝白发垂落,闪着微光,流露出罕见的疲惫。
      米洛漫无目的游荡在黑港的街头,他回忆起莫甘的侧脸,煤油灯的暖黄光照着她额头上的细纹和眼角那道水渍印,是个旧疤的痕迹。
      米洛不知道这道疤的来历,他突然发现自己对母亲几乎一无所知。
      父亲那枚戒指上有她名字的缩写,她曾经在旅馆门口对着镜头大笑,而现在她坐在桌前签童工的体检表,每一张表上的“合格”都是一张去第七车间的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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