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座烟囱》不要碧色的莲

11、第七车间 莫甘又

　　莫甘又好几天没回家了，这给了米洛一个好机会，他老老实实上了几天班。
　　米洛盯了好几天莫甘的柜子，最后还是没忍住翻了个遍。
　　果不其然，他找到了一个带锁的小盒子，米洛把父亲的钥匙插进去试了一下，没用。
　　米洛扫了一眼厨房，掏出了一把小点的菜刀盯着盒子上的钥匙孔，他咽了口水。
　　盒子被撬开的时候米洛看见里边躺着一个银质的小哨子，哨身上刻着一条盘成环形的龙，首尾相接，纹路被反复摩挲得有些模糊了。
　　他把哨子举到耳边摇了摇，里面有一小颗圆珠滚动的声音，像含了一滴水。
　　米洛看了好一会，把哨子轻轻放进口袋里。
　　他又翻了一下盒子，发现右边内袋里是一叠折痕已经起了毛边的纸，米洛抽出第一张，展开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了自己预料之中的东西。
　　“布里吉特·奥康奈尔——第三车间——合格——已划”
　　“本杰明·卡特——第六车间——合格——已划”
　　“艾玛·沃森——第三车间——合格——已划”
　　艾玛那行是被后来补划的，这一横很用力，钢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下面还有七八个名字，有些已划，有些没有，米洛粗略翻看了一下，这叠名单上的人基本上都是工厂的孩子，翻到最后一张时，他的视线落在最后一个名字，手指微微颤抖。
　　米洛把名单叠好放进口袋，然后带上那枚哨子，推门出去了。
　　傍晚，米洛在去第七车间的路上经过食堂时他差点撞到安德鲁，安德鲁正在食堂门口刮他的烟斗，米洛和他对视了一眼后安德鲁往旁边避了一步。
　　米洛走时，安德鲁在背后说了半句话。米洛顿了一下，没有等到后半句，蹲身扎紧膝盖的绷带。
　　第七车间的铁门和他上次试图靠近时一样，门缝里透冷气，送料口在齐胸的位置，米洛之前踮着脚才够到，现在不用了。
　　米洛观察了一下周围确认没什么人，侧身趴在铁门的阴影里，透过送料口的铁栅栏往里看。
　　送料口正对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门里面能看到传送带的一角，灰色的橡胶带面上有一块深褐色污渍，传送带正在往深处运着什么东西。
　　米洛屏住呼吸把脸凑到铁栅栏上，试图看清传送带上的东西，但角度不对，只看到一团团白色的布料在移动。
　　米洛隔着铁门听到了微弱的呼吸声，是好几个人同时呼吸，像一个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在浅眠。
　　突然有脚步声靠近，米洛松开送料口闪回铁门侧面，后背贴在冰凉的铁板上。
　　一束煤油灯光扫过他的脚，门缝底下的光隙被一个人影挡住了一瞬间，灯光随着人影走过去跟着消失了，走廊重新沉入暗红色蒸汽笼罩的微光里。
　　送料口中传来开门和关门的声音，房间门在另一端的走廊里合上了，模糊不清的呼吸声随之被隔绝到完全听不见的程度。
　　米洛顺着灯光在人影掠过时照到走廊角落看见那排架子上摆着几件叠好的白色罩衫和两根空了的镇静剂滴管。
　　他从铁门侧面绕到第七车间的后墙，后墙连着上次救下艾玛的旧料场。
　　这次雾薄一些，月亮隐约映出了车间后墙上的一排被封死的窗户，但其中一扇的封板因为生锈翘了一个角，从缝隙里透出一丝橘黄色的灯光。
　　米洛用水泥地上捡的一块破铁钉把翘起来的木板往外撬了几毫米，灯光变成了一条缝。他透过那条缝看到了准备室的一角：一个大概十岁的女孩侧脸对着窗户，脸上挂着幸福的表情，手里还握着一颗糖，那是D先生给孩子们的！
　　令米洛感到震惊的是，里面不止一个孩子这样，一排的孩子都整整齐齐坐着，像是复制粘贴似的。
　　第七车间处处透露着诡异，米洛蹲下身来观察那扇窗户封板的结构，摸到木板下面有一颗老式窗钩，米洛用随便捡的大块石头敲击铁钉，那窗钩在铁钉叩击的轻响中向上弹开，窗框往外转了一小截，露出一道勉强够一个孩子侧身挤过的缝隙。
　　应急出口的警报太远了，米洛往里看，准备室后墙还有一个小一点的消防窗，庆幸的是开着的。
　　他把木板往外多推了几分，然后用指甲在那条缝隙上轻轻弹了两下。
　　一个拿着柠檬糖的男孩抬起了头，表情恢复了正常，米洛把露出的半个脸贴在缝隙上竖了竖食指。
　　男孩认得米洛，可他不敢动。
　　黑港的孩子从小被教得刻入骨髓，不许擅自动作、不许回应陌生人、不许擅自逃离工位。
　　他喉头微动，身体依旧绷得笔直，指节死死攥着那颗糖，本能地想要重新低头坐好。
　　“消防窗。”米洛压着气，眼神锐利地盯着他，“出来。”
　　男孩迟疑了一会，才僵硬地一点一点挪开腿，小心翼翼地推了旁边的女孩一把，女孩看见米洛那张熟悉的脸后毫不犹豫地站起来，赤脚跑到消防窗前，把窗子推开了。
　　男孩多年被工厂规训不敢反抗，但又察觉到第七车间不对劲，只能让旁边的女孩先去开窗户。
　　那个女孩是一个有性格的孩子，米洛以前很羡慕她，现在米洛很欣赏她。
　　冷风灌进准备室，另外几个孩子也回过神来。
　　“操。”里面传来一个成年男性的骂声伴随着铁椅子被踢翻撞在墙上的声音。
　　米洛在后墙窗户边迅速张开双臂，大喊道：“快跑！”
　　孩子们虽然都不敢擅自离开工位，但更害怕被外面的男人用针扎，况且已经有出头鸟先动了。
　　他们一股脑冲向消防窗，爬出来被米洛一左一右扶住往煤渣堆后面推，有一个男孩最后出来时腿卡了一下，米洛拽着他的腋窝往外使劲一抽，孩子扑倒在他身上，两人一起跌进煤渣堆里。
　　煤渣扎了他们满手臂，车间后门被撞开了，手电光从煤渣堆旁掠过，那个男孩还没站稳就被煤灰滑了个踉跄，米洛把手肘往自己方向一收，男孩连滚带爬钻进了废料场的旧煤渣车后面。
　　孩子们落地之后依旧拘谨怯懦，步子细碎，只敢低头快步躲闪，像一群受惊却不敢放肆逃窜的小兽。
　　这是工厂多年来对他们的驯化。
　　“分头跑！小心雾里的东西！不要再回来！”米洛对着煤渣堆后面的黑暗低吼道，孩子们都已经散进了旧料场的废物堆中，脚步声往不同的方向消失。
　　室内后门轰然撞开，手电白光横扫墙面。
　　米洛立刻转身逆着巷道狂奔，反手狠狠推倒一摞生锈铁管，轰然巨响炸开，彻底替这群乖顺到可悲的孩子，掩去了所有出逃痕迹。
　　他跑了大概三条巷子，靠着锅炉房铲煤渣练出来的耐力才甩掉了追在身后的手电光，最后扶着路灯柱喘了好一阵。
　　米洛走回烟囱区的小巷时，低头看到袖口上沾了一根白色的棉线，是从那些孩子的罩衫上蹭下来的。
　　他把棉线摘掉，从口袋里拿出了名单一个个对照刚刚在第七车间眼熟的孩子，果不其然他们的名字都被划掉了，米洛回忆起他们在第七车间的奇怪样子，像是失了魂，难道是药物问题？不管怎么样，他还是不后悔把那些孩子们救出来。
　　米洛收起名单正准备起身回家时，没发现巷子在渐渐起雾，当他走到一个忽闪的路灯下时，刺耳又熟悉的金属拖拽声响起，米洛猛地回头，浓雾遮住了他的视线，但恐惧已经爬满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