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只问一次》臣下陌

89、续1 第八十

　　第八十九章：灰烬成碑（续）

　　许知远抱着她，坐在满地滚烫的香灰里，像一尊瞬间风化了的石像。

　　寺庙里乱作一团，僧人的诵经声停了，只剩下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声音的惊呼。可这些声音在许知远耳中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点，他听不见别人，只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逆流冲刷的轰鸣。

　　他低头，看着苏青那张被香灰糊了一半的脸。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心慌。以前她睡着时，呼吸是轻的，但总会有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锁骨。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伸出手，那是一只刚在香炉里扒过、皮肉模糊的手，指尖还在冒着缕缕青烟。他极其轻柔地，用没烂的那侧指腹，去擦她嘴角渗出的血。血已经黑了，凝在香灰里，像一颗嵌在她脸上的痣。

　　“姐姐……”他开口，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沉稳低音，而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的粗糙，带着一种濒死野兽的呜咽，“你刚才……念的是什么？”

　　他没听懂。

　　或者说，他拒绝听懂。

　　那句“助天下人”，那句“爱其所爱”，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来回拉扯。她都要走了，还要教他怎么活？还要让他去爱别人？

　　“我不学。”他摇着头，动作很慢，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一缕被血粘住的黑发垂下来，扫过她的脸颊，“那林觉民的话，我不学。”

　　他忽然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勒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那股被香火味覆盖的、独属于她的冷香。这个味道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却又让他更疯。

　　“你以前嫌我那块‘铁板’硬，我练了。你让我每天练一百个卷腹，我练了。你罚我七天不许讨亲，我忍了。”他语速很慢，一字一顿，像在控诉，又像在自言自语，“你让我去爱天下人……我不去。”

　　他顿了顿，空着的那只手摸索着，抓住了那三炷掉落在灰烬里、还在阴燃的粗香。他像是感觉不到烫一样，攥紧了香身，火苗“呼”地一下窜高了，烧焦了他掌心的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

　　“这天下人……谁管我饿不饿？谁管我冷不冷？谁管我练腹肌练得腰酸背痛，还非要讨你一个夸奖？”他盯着那跳跃的火苗，眼底是疯狂的偏执，“只有你。也只有你嫌弃我，却还要给我炖汤喝。”

　　“姐姐，你骗我。”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冰凉的耳廓，像是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语气忽然变得诡异的温柔，却让人毛骨悚然：

　　“你说要我好好活，要我助天下人……可你明明知道，我的天下，就只有你。你把我的天下带走了，还要让我怎么去爱别人的天下？”

　　他松开那炷香，看着手掌上那个焦黑的洞，那是刚才香头烙出来的。他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凄厉又瘆人。

　　“疼吗？”他问怀里的尸体，像是在问自己，“我这儿疼。”他指着自己的心口，那里已经被香灰和血水染成了黑红色，“比香火烧出来的洞，还要疼。”

　　这时，几个胆大的僧人壮着胆子靠过来，想把他们分开，送去急救。

　　许知远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扫过那几个僧袍，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像护食的恶狼。他腾出一只手，抓起地上那块断裂的香炉碎片，锋利的铜边抵在自己的颈动脉上。

　　“谁敢碰她，”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我就死在这儿。反正她走了，我活着也没意思。但我得先把你们这破庙拆了，把你们这骗人的菩萨砸了，再走。”

　　僧人们吓得僵在原地，不敢再上前一步。

　　许知远这才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看着苏青。他用那块铜片，在自己心口那片已经被烧烂的皮肤上，狠狠划了一下，血瞬间涌出，混合着香灰，染红了她的素黑裙摆。

　　“姐姐，你听真了。”他贴着她的耳朵，一字一顿，修正着她未完成的遗愿，声音里是疯魔般的坚定：

　　“吾爱汝之心，只助你一人。这天下人爱谁，与我无关。你若死了，这天下，也就该跟着亡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周遭的一切，只是抱着她，缓缓站起身。

　　他踩着满地的香灰和碎瓦，踩着自己滴落的血，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囚禁了他六年妄念，又夺走了他毕生所爱的寺庙。

　　阳光刺眼，他却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从此，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的冰冷，和心口那个永远无法愈合的、由她的遗言烙下的血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