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只问一次》臣下陌

88、灰烬成碑 第八十八

　　第八十八章：灰烬成碑

　　婚礼那天，山雾浓得化不开。

　　许知远没走大路，牵着苏青从长满青苔的野径往上爬。十八岁起，他年年踏着这级石阶来栖霞寺，对着一尊漆色脱落的送子观音，求前程，求遇见，最后求一个名正言顺。

　　“这坑，是我跪出来的。”

　　偏殿昏暗，他跪在油光发亮的蒲团上，指腹摩挲着那个深陷的印记。今日他没穿西装，只着一身黑，将穿素黑长裙的苏青护在身后，点燃了三炷足有儿臂粗的老檀。

　　烟烈，火猛，瞬间盘踞了狭小的空间。

　　“菩萨，我把她带来了。”许知远虔诚插香，声音被香灰呛得发哑，“你看，我把她养得很好。”

　　就在香头触及积灰的刹那——

　　“咔嚓。”

　　香炉底座锈蚀断裂，整只铜炉倾覆！

　　滚烫的积年香灰如泥石流般泻出，三支燃着赤红火焰的粗香，像毒箭般直刺苏青面门！

　　许知远瞳孔骤缩，本能地扑去，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接下了那三支香！

　　“噗！”

　　皮肉烧焦的恶臭弥漫开来。他背上插着冒烟的香柱，却不管不顾，伸手去捞被气浪掀倒的苏青。

　　然而，慢了一步。

　　苏青的后脑重重磕在青石门槛上，一声闷响后，她瘫软在香灰里，裙摆被烫出无数的窟窿。

　　许知远疯了一般抱起她，指尖触到的体温正急速流逝。

　　苏青躺在满地狼藉中，视线模糊，只看见许知远那张布满血污与泪痕的脸。她觉得冷，冷得骨缝都在颤。她看着他赤红的、即将崩塌的眼睛，原本清冷的眼底，泛起一丝悲悯的柔光。

　　她张了张嘴，吸入一口混着焦味的冷风，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响。

　　许知远死死盯着她的唇，屏住呼吸去听。

　　“知远……”

　　声音极轻，被风撕扯得破碎。

　　“语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许知远浑身一颤，想去捂她的嘴，却被她冰凉的指尖轻轻抵住。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苏青艰难地吐字，鲜血混着香灰从嘴角溢出，染红了齿间，“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

　　念到“爱其所爱”时，她的目光穿过了许知远，穿过了这座吃人的破庙，望向了很远的地方。她在用林觉民的句子，替他开脱，替他铺一条不至于彻底坠入地狱的路。

　　“不……我不听……”许知远摇头，发丝甩动血水，死死捂住她的嘴，“我不助天下人！我只爱你！你把爱收回去！”

　　苏青微微摇头，挣脱了他颤抖的手。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那只戴着素圈戒指的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那处她曾无数次聆听心跳的地方。

　　“你……要……好好……”

　　“好”字未落，她指尖在他心口轻轻一勾，像勾住了生死的红线，随即无力垂落，搭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双眼缓缓阖上，眉心舒展，仿佛只是睡着了。

　　许知远僵在原地。

　　那句“好好”的回音还在耳边，怀里的人却已没了呼吸。

　　他没有嘶吼，只是缓缓低下头，将额头死死抵在她冰凉的额头上。良久，他松开她，拾起地上那枚沾满香灰的戒指，不顾掌心烧焦的皮肉，硬生生将它套回自己无名指上。

　　他抓起一把滚烫的香灰，死死按在自己心口，像要将这些灰烬烙进骨血。

　　“……吾充吾爱汝之心……”

　　他学着她的语调，对着满殿神佛，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如鬼魅，眼泪冲开脸上的灰烬，留下两道肮脏的沟壑。

　　“……助天下人……爱其所爱……”

　　寺庙的老和尚跌跌撞撞赶来，看见这一幕，吓得佛珠掉落。

　　许知远猛地抬头，赤红的眼中已无半分人性，只剩下无尽的疯狂与空洞。他抱起苏青尚有余温的身体，一步步走出这焚身的炼狱。

　　从那天起，栖霞寺后院的偏殿再无人敢进。

　　而那个曾经温润如玉的许家少爷，抱着那件染血的素黑裙摆，在市中心那座黑色的城堡里，将自己活埋在了这漫长的灰烬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