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料》柳再溪

9、第 9 章 晚

　　晚上九点，纪绯玥准时推开“雾”酒吧的包间门。

　　烟雾和香水味扑面而来，沙发上坐着三个人。制片人周总挺着啤酒肚，左边搂着个网红脸姑娘，右边坐着凌曜。顶流凌曜穿件黑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正在用银叉戳果盘里的草莓，戳得汁水四溅。

　　“绯玥来了！”周总站起来，胖手往她肩上拍，“快坐快坐，凌老师等你好久了。”

　　纪绯玥避开那只手，在凌曜对面坐下。“周总客气。”她打开帆布包掏出剧本，“凌老师，女三号的戏我改了三版，您看看——”

　　“急什么。”凌曜把叉子一扔，草莓滚到桌布上，染红一小片，“先喝一杯。”

　　“我不喝酒。”

　　“那陪我聊十分钟。”他往后靠进沙发，眼睛在包间暗光里亮得吓人，“周总，能腾个地方？”

　　周总立刻拽着网红脸姑娘往外溜：“聊！好好聊！凌老师满意了什么都好说！”

　　门关上。包间里只剩空调嗡嗡响。凌曜盯着她，忽然笑了：“纪小姐，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毁了我的代言？”

　　纪绯玥捏紧剧本：“凌老师，剧本魔改加吻戏，我作为编剧有义务——”

　　“义务？”他倾身过来，一手按在她身侧的沙发背上，“你知道我团队花了多少力气才拿到那个高奢腕表代言？你一句『人物逻辑不符』，投资方差点换人。”

　　“所以？”她迎上他的目光，“你现在要骂我？”

　　凌曜收手坐回去，从果盘里捡了颗完整草莓：“不。我要跟你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缺个绯闻对象。”他把草莓咬了一口，红汁沾在嘴角，“你缺钱——周总说你家老太太的手术费还差八十万。”

　　纪绯玥后背一僵。“周总嘴可真快。”

　　“这行没有秘密。”凌曜抽张纸巾慢条斯理擦手指，“陪我演三个月情侣，你妈的医疗费我出，你那个被毙掉的民国戏，我帮你拉投资。”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够硬。”他笑起来，犬齿尖尖的，“别的女明星扑上来甩都甩不掉，你——”他上下打量她，“避我如蛇蝎。这才有说服力。”

　　纪绯玥沉默五秒：“怎么演？”

　　“日常被拍，红毯合体，偶尔亲密。”他站起来，高大的影子罩住她，“但有一条——”

　　“什么？”

　　“不准动真心。”他把那颗咬过的草莓扔进垃圾桶，“三个月到期，银货两讫。你继续当你的小编剧，我继续当我的顶流。”

　　“成交。”她伸出手。

　　凌曜没握，而是低头在她指尖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纪小姐，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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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二天一早，纪绯玥被手机震醒。

　　经纪人发来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微博截图。凌晨两点，营销号发了两张模糊的酒吧门口照片：凌曜低头给她拉车门，手虚虚挡在她头顶，角度刁钻得像在亲吻她发梢。

　　配文：“凌曜深夜密会神秘女，疑恋情曝光！”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谁啊素人？”

　　“顶流眼光就这？”

　　“工作室还不出来辟谣？？”

　　纪绯玥翻了个白眼，拨通凌曜电话。响三声接通，对面背景音嘈杂，像是在片场。

　　“凌老师，营销号是你安排的吧？”

　　“嗯。”他声音带着笑，“角度找得不错吧？我亲自挑的。”

　　“你——”

　　“老太太手术安排在下周三，”他打断她，“我让助理联系医院了。下午两点来我工作室签合同，顺便对一下后续剧本。”

　　“什么剧本？”

　　“我们接下来的『恋爱』剧本。每个场景，每句台词，我都让公关团队写好了。”他压低声音，“纪小姐，专业点。”

　　下午两点，纪绯玥到了凌曜的工作室。灰色调的开放空间，三四个员工在工位后探头探脑。她被引进里间办公室，凌曜正趴在桌上补觉，头发乱翘，手边摊着厚厚一沓A4纸。

　　“来了？”他揉着眼睛坐直，“坐。”

　　纪绯玥拿起那沓纸，首页标题：《凌曜·纪绯玥恋爱企划书》。

　　“咖啡还是茶？”他站起来往茶水间走。

　　“不用。”

　　“那就茶。”他端回来两杯，一杯推给她，“看第三章，『日常互动细则』。第一条：每周至少三次共同出现在公众场合，具体安排见附表。”

　　纪绯玥翻到第三章。“第二条：社交平台每周互动不少于两次，形式包括但不限于点赞，评论，转发。第三条：肢体接触按亲密等级分级，A级为牵手挽臂，B级为拥抱搂腰，C级为——”

　　她卡住了。

　　“C级为轻吻及以上。”凌曜慢悠悠接话，“放心，C级只有红毯和重大活动才用，事前会跟你确认。”

　　“……第四条呢？”

　　“第四条最重要。”他手指点在纸面上，“所有公开场合，你只能笑。冷脸，躲闪，抗拒——任何不配合的表情，都可能导致整个计划崩盘。”

　　纪绯玥深吸一口气：“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他看着她，“你也不想老太太手术费泡汤吧？”

　　当晚六点，第一次“任务”来了。凌曜助理发定位：市中心某网红火锅店。纪绯玥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卡座里，戴着渔夫帽和口罩，但那双眼睛太有辨识度。

　　“坐对面。”他把菜单推过来，“点菜，正常吃。”

　　“有人拍吗？”

　　“斜后方那桌，两个代拍。”他低头涮毛肚，“自然点，笑一下。”

　　纪绯玥扯了扯嘴角。凌曜隔着热气看她，突然伸手把她垂到碗边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她浑身一僵。

　　“别动。”他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你耳根红了，很真实。”

　　“……你碰的。”

　　“对，我故意的。”他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夹了片土豆，“吃啊。这家的红糖糍粑不错。”

　　整顿饭吃了四十分钟。纪绯玥全程被他逼着聊天——聊剧本，聊天气，聊他新养的那只布偶猫——她不得不承认，凌曜很会制造“恋爱氛围”。他会递纸巾，剥虾壳，在她辣到吸气时推过冰酸梅汤，每个动作自然得像演过一千遍。

　　结账时他先站起来，经过她身边，手掌极轻地在她后腰托了一下。“走了。”

　　那点温热透过针织衫传来，纪绯玥差点没绷住表情。

　　回去的路上她收到助理消息：“绯玥姐！你又上热搜了！『凌曜贴心为女友剥虾』！”

　　配图是她低头咬虾，他侧脸看她笑。评论区风向变了：

　　“妈呀这眼神不是爱是什么”

　　“女方好素但耐看诶”

　　“什么女友啊团队炒作吧呵呵”

　　纪绯玥关掉手机。窗外霓虹灯一盏盏掠过，她想起合同最后一页写着：任何一方提前终止需赔付三倍违约金。

　　凌曜的微信跳进来：“第一天，表现良好。但——”

　　“？”

　　“你笑得太假了。像牙龈发炎。”

　　纪绯玥把手机摔进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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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三周，纪绯玥跟凌曜跑了三个城市——他的新片路演，她以“编剧”身份随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情侣”。

　　后台化妆间，纪绯玥窝在角落改稿，凌曜坐在化妆镜前任由造型师折腾头发。房间里还有两个助理一个宣传，没人说话，只有吹风机嗡嗡响。

　　宣传小陈忽然举着手机冲过来：“凌哥！热搜第一！”

　　凌曜头都没回：“又拍到我俩吃宵夜了？”

　　“不是！是黑料！”小陈压低声音，“有人在豆瓣发帖，说你去年在横店跟某个女演员……那什么……有图有聊天记录！”

　　化妆师手一顿。凌曜睁开眼：“给我看。”

　　纪绯玥也竖起耳朵。小陈把手机递过去，凌曜划了两下，脸色没变：“P的。”

　　“但营销号开始搬运了！评论区全在骂——”

　　“慌什么。”他站起来，摘下围布，“对方要多少钱？”

　　“还没联系……下午三点帖子突然爆的，像是——”小陈偷瞄了一眼纪绯玥，“像是冲着你俩来的。”

　　凌曜转身看向她。化妆镜的灯把她脸照得惨白，她抿着嘴，手指攥紧了剧本边缘。

　　“纪绯玥。”他走到她面前，“站我身边。”

　　“干嘛？”

　　“拍照。”他掏出手机，对准两人，“笑。”

　　“……现在？”

　　“马上。”他已经按了快门，然后迅速打字。五分钟后，他微博更新了一张新照片：化妆间里，他半弯腰凑近她耳畔，她在镜头里懵懵地看过来，嘴角还挂着半颗没来得及咽的话梅糖。

　　配文：“人在呢。造谣的，律师函在路上。”

　　评论区瞬间被“好甜”“护妻狂魔”淹没。那条黑帖的热度被压下去大半。

　　纪绯玥盯着那张照片——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看他时的表情那么软。“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发懵的时候。”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最真实。下次接着用这招。”

　　路演结束回酒店，凌曜把她叫到走廊尽头。他点了根烟，靠在消防门边：“今天的事，有人故意搞你。”

　　“搞我？”

　　“查了IP，对家工作室干的。他们查到你是我合同期绯闻对象，想逼我承认是假的。”他吐了口烟，“但你今天那张照片，够真。他们没辙。”

　　“那我以后都得那种表情？”

　　“不用。”他掐灭烟，“自然就好。你越放松，越没人怀疑。”

　　纪绯玥靠着墙，忽然问：“凌曜，你以前有过真的女朋友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怎么，合同里没写这条。”

　　“我就问问。”

　　“没有。”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出道七年，没谈过恋爱。”

　　“为什么？”

　　“没时间，也没兴趣。”他低头看她，走廊灯在他头顶照出一圈光，“纪小姐，你这是……开始对我好奇了？”

　　“想多了。”她转身往房间走，“晚安。”

　　“晚安。”他在她身后说，声音轻轻的，“你今天表现很好，真的。”

　　纪绯玥没回头。但她知道，自己耳根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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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四周，高奢腕表品牌方举办晚宴。这是合同里标红的“重大活动”，要求C级亲密。

　　纪绯玥穿了条香槟色长裙，是凌曜团队挑的。她站在宴会厅门口，看着里面水晶灯下衣香鬓影，手心全是汗。

　　凌曜从她身后走过来，西装笔挺，袖扣是那款被“拯救”的腕表。“紧张？”

　　“有点。”

　　“合同第三章第九条——”他俯身在她耳边，呼吸温热，“深呼吸，想象我是你男朋友。”

　　“……你是假的。”

　　“假的也演了快一个月了。”他直起身，朝她伸出胳膊，“走吧，纪小姐。”

　　红毯不长，但闪光灯密得像暴雨。凌曜的手一直扣在她腰侧，拇指时不时轻轻摩挲裙料，带着安抚的节奏。

　　采访环节，主持人笑问：“凌老师今天带女伴来，不给粉丝介绍下？”

　　凌曜接过话筒，看着纪绯玥，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这是纪绯玥，编剧。也是——”他顿了顿，“我重要的人。”

　　台下尖叫声四起。纪绯玥配合地低头抿嘴笑，指甲却掐进掌心。

　　晚宴内场，觥筹交错。凌曜被品牌方拉去合影，纪绯玥独自站在甜品台边戳马卡龙。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凑过来：“纪小姐？我是星悦传媒的赵总。听说凌曜那个民国戏的投资，你在找？”

　　纪绯玥抬头：“赵总有兴趣？”

　　“有兴趣。”赵总递过名片，手指在她手背上划了一下，“但有个小条件——”

　　“赵总。”凌曜不知何时回来了，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肩，“聊什么呢？”

　　赵总讪笑：“凌老师，谈合作而已。”

　　“那改天找我经纪人聊。”凌曜把纪绯玥往怀里带了带，“她今天有点累了。”

　　赵总走远后，纪绯玥低声说：“你没必要——”

　　“什么没必要？”凌曜低头看她，眉头微皱，“他什么德性我看不出来？你要拉投资可以，换个干净点的。”

　　“凌曜，你是我什么人啊？”

　　“现在。”他盯着她眼睛，一字一顿，“是你男朋友。合同里写的。”

　　纪绯玥推开他手臂：“我去洗手间。”

　　她站在隔间里深呼吸了足足两分钟，才平复心跳。推门出去时，凌曜靠在走廊墙边，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

　　“你跟踪我？”

　　“怕你跑了。”他把外套递给她，“披上。空调冷。”

　　她没接：“凌曜，你不是说过不准动真心吗？”

　　他动作一顿，眼神突然变了。走廊尽头有人走过来，他猛地将她拉进旁边空着的包间，门咔哒关上。

　　黑暗里她被他抵在门板上，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你什么意思？”他声音很低，哑得不像平时。

　　“我听见你的心跳了。”她手指按在他胸口衬衫上，隔着薄薄一层布料，那颗心在掌下咚咚跳，“你说过只有演的，可这个——是真的。”

　　凌曜没说话。黑暗里他靠近了些，鼻尖几乎碰着她鼻尖。

　　“纪绯玥——”

　　“凌老师！”门外传来小陈的声音，“品牌方找你合影！”

　　他闭上眼，后退半步。包间灯被打开，他恢复了那张无懈可击的脸：“走吧。”

　　经过她身边时，他极快地说了句：“别多想。排练过的。”

　　纪绯玥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刚才在黑暗里，他胸口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排练？她写十年剧本了，什么真什么假，她分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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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月期满那天，凌曜在剧组拍戏。纪绯玥给他发了条微信：“合同今天到期。医疗费已收到，谢谢。”

　　消息发出去两个小时，他没回。

　　她又补了条：“民国戏的投资我也自己谈下来了。合作愉快，凌老师。”

　　还是没回。

　　晚上十一点，她家房门被人敲响。开门，凌曜站在门口，头发上还沾着拍夜戏的亮片，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你——”

　　“合同我改了一下。”他从外套内袋抽出几张纸，上面全是手写字，“新增条款。”

　　纪绯玥接过。第一条：合作期限由三月改为“无固定期限”。第二条：合作内容由“扮演情侣”改为“成为情侣”。第三条：甲方凌曜承诺——

　　“你胡写什么？”她抬头。

　　“没胡写。”他往前一步，跨进了门槛，“纪绯玥，你那天在包间里说的对，心跳是真的。从第一次在酒吧见你，我戳草莓那会儿，心跳就乱了。”

　　“你那时候在演。”

　　“那时候是演的。”他一把抓住她手腕，按在自己胸口，“现在你摸摸，演得了吗？”

　　隔着卫衣，那心跳又快又重，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她嗓子发干，“你明天有采访，凌晨还有航班——”

　　“所以只有今晚有时间。”他把那几张纸塞进她手里，“你看看第三条写的是什么。”

　　纪绯玥低头。第三条：“甲方凌曜承诺，往后每颗草莓都先让乙方咬第一口。乙方生气时允许乙方咬甲方。乙方写剧本到凌晨时甲方负责煮泡面加荷包蛋。乙方说『戏过了』时甲方必须大声说『这回是真的』——”

　　“你写的什么小学生作文——”

　　“签字。”他不知道从哪摸了支笔，塞进她手里，“不签不走。”

　　“凌曜你幼稚不幼稚——”

　　“绯玥。”他突然正经了，两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蹭过她嘴角，“这三个月的每一次，从火锅店剥虾到红毯搂腰，再到那个包间里你的手按在我胸口——我演过戏，我知道什么时候在演，什么时候没演。你那次，我没演。”

　　她看着他眼底的血丝。这个顶流，这个在闪光灯下滴水不漏的男人，此刻站在她家玄关，顶着一脑袋亮片和胡茬，紧张得像个刚交作业的高中生。

　　“……笔没水了。”她说。

　　凌曜一愣。然后他笑了，低头在自己卫衣上划了两道——黑色墨水洇开在灰色布料上。“好了，有水了。”

　　纪绯玥接过笔，在那几张“小学生作文”的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

　　凌曜把纸折好揣回兜里，然后站直了，认认真真地，一点都不“剧情需要”地，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盖章。”他说。

　　“凌曜。”

　　“嗯？”

　　“草莓。”她指了指桌上果盘，“第一口，归我。”

　　他笑起来，露出那颗尖尖的犬齿，跑去拿草莓了。

　　玄关灯暖黄，门外走廊尽头，助理小陈蹲在地上偷拍了一张。照片里只有两个模糊的影子：高个子那个弯着腰凑向矮个子那个，手里举着一颗红彤彤的草莓。

　　小陈把照片发给公关群：“方案D取消。他俩来真的了。”

　　群里沉默了十秒，然后炸了：“卧槽？”

　　“我就说！”“凌哥这次栽了！”“那下周的『分手通稿』还发不发？”

　　“发个屁。”小陈打字，“赶紧写『恋情官宣』文案。对了——”他补了条，“草莓记得买双份。”

　　零点过了。

　　合同改成了“无固定期限”，草莓分了两半，顶流先生和小编剧的脑袋凑在一块，新剧本的第一行刚刚起了个头：

　　“这次不是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