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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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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店影视城D区,《乱世红颜》剧组,第三十六场。
纪绯玥被按在仿制的鎏金王座上,后背磕到坚硬的木质扶手,戏服外袍滑落肩头,露出一截月白中衣。周围是假山布景和几十盏高瓦数摄影灯,空气里弥漫着夏天特有的闷热和廉价发胶的味道。
赫连曜的拇指擦过她唇角,指腹上沾了道具血浆,黏腻猩红。他眼底没什么温度,台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三年前你逃了,现在…还逃吗?”
“那是戏词。”纪绯玥喘了口气,脸颊因为刚刚那场打戏还泛着潮红。
他忽然压低了身子,嘴唇几乎贴到她耳廓。全场几十号工作人员屏息凝神,监视器后面的导演嘴角浮现一丝满意的弧度——这场张力戏,拍对了。
“不是。”赫连曜的声音从收音话筒里传出来,低得像是气流,“纪绯玥,我忍了三年,不是为了在镜头前演仇人。”
纪绯玥瞳孔猛地一缩。她感觉到他的手指从她唇角移开了,却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容拒绝。
“那你想演什么…”她的声音碎成了气音。
“爱人。”
吻落下来的前一秒,他哑着嗓子笑了声,呼吸喷在她鼻尖:“抱歉,这次我不按剧本了。”
四下里灯光刺眼,场务举着反光板的手僵在半空,录音杆险些脱手砸到地上。
导演冲出去三步,举着喇叭吼:“卡!这段谁加的?”
声音在摄影棚里来回弹了三遍,震得假山上的塑料藤蔓簌簌抖。
全场死寂。
赫连曜直起身,转过身面对所有人,脸上那点温情瞬间收得一干二净。他指了指自己的胸麦,确保收音清清楚楚传到每副耳机里,然后一字一顿:
“我。而且,不准备卡。”
……
当晚十点,剧组收工。
纪绯玥的保姆车停在B区停车场最角落,她从剧组侧门绕出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还没走到车边,身后一阵急刹车。
黑色商务车贴着她膝盖停住,车窗降下来,赫连曜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表情很淡:“上车。”
“赫连曜你疯了。”纪绯玥没停步,“今天那段戏,导演组现在肯定在开会商量怎么剪。你明知道陈导最讨厌临场改戏。”
“我管他讨厌什么。”赫连曜推开车门下了车,三两步截住她去路,“三年前你连分手都没说清楚就跑,我管你讨厌什么了吗?”
停车场顶灯是惨白的节能灯,照得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纪绯玥别开眼,看见远处道具组的三轮车突突突开过去,车斗里装着明天要用的仿古陶罐。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她说。
“对我不是。”赫连曜往前逼了一步,“对我,是三年前你在我家沙发上留了张字条,说"我们算了吧",然后电话不接微信拉黑。纪绯玥,你连个理由都没给。”
风从停车场入口灌进来,带着旁边小吃街的油烟味。纪绯玥抱紧手臂,忽然笑了下:“你现在要理由?好啊。当时你刚拿下那部大IP男一,我连女三都要试镜三遍。你经纪人找我,说"小纪啊,你们现在公开对你对他都不好,先缓缓"。我缓了三个月,缓到你跟我吃顿日料都要戴两层口罩隔着包厢门——”
“那个经纪人我已经换了。”赫连曜打断她。
“重点不是经纪人!”纪绯玥猛地抬头,“重点是你当时默认了。你一句话没替我说。”
赫连曜沉默了三秒。停车场的声控灯灭了又亮,远处有工作人员收工后说笑的声音传过来。
“我当时不知道。”他终于开口,“经纪人跟我说的版本是,你觉得压力太大想分手。”
纪绯玥愣了下。
“我那天拍了十六个小时的戏,回到家看见字条,打你电话停机,去你公寓说你搬走了。”赫连曜的表情在惨白灯光下像一张绷紧的弓,“后来我查到他在中间递话,把他开了。但你已经换了号码,换了经纪公司,接的戏全是跟我不同组的。”
“所以你今天在片场——”
“我让编剧把男主台词改了。”赫连曜打断她,“原来那场写的是"你逃不掉的",我改成了"三年前你逃了,现在还逃吗"。我赌你听得出来我在问你。”
纪绯玥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团棉花。
赫连曜退后半步,拉开副驾车门:“上车。你住哪儿我送你。不干别的。”
“…你车后有狗仔跟吗?”
“我从B区地下车库绕出来的,狗仔在A区蹲着呢。”他扯了下嘴角,“三年了,我至少学会了怎么甩人。”
夜风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纪绯玥看了他三秒钟,弯腰钻进车里。
……
《乱世红颜》停拍三天。
官方说法是"调整剧本细节",但横店就这么大,消息传得比飞蚊症还快。第三天下午,纪绯玥在自己酒店房间里接到经纪人电话。
“陈导找你谈话,半小时后,三楼会议室。”
“谈什么?”
“谈你俩是不是要毁了这个组。”经纪人声音疲惫,“绯玥,这戏投资两个亿,是平台S+项目。你俩那段偷拍已经被人传出去了——不是高清,但够看出来是赫连曜压着你亲了。”
纪绯玥挂断电话,换了件黑T恤,素颜出了门。
三楼会议室门半掩着,她推门进去,发现赫连曜已经在里面了。陈导坐在长桌另一头,面前摆着三杯凉掉的茶,烟灰缸里有五个烟头。
“坐。”陈导指指椅子。
两个人隔着一个座位坐下。空气里全是烟味和沉默。
陈导先开口,声音哑得像是三天没睡:“我拍了二十年戏,头一回碰到男女主当着镜头改结局的。你俩知不知道这场戏是整部剧的情绪高潮?原剧本是男主逼问完,女主推开他跑出去,雨中回眸,留白式收尾。这多高级?现在好了,你俩给改成偶像剧撒糖了。”
赫连曜端起茶杯喝了口:“陈导,那场戏的情绪不对。”
“怎么不对?”
“剧本里男主恨了女主三年,但三年前是她背叛了他。按逻辑,他再见到她应该是愤怒,压迫,控制,最后她推开他跑走,他站在原地目送。”赫连曜放下杯子,“但如果是现在这个版本,他压着她的时候,她没躲。”
陈导眯起眼。
“纪绯玥当时本能反应是偏头往后缩了一下,但下一秒就定住了。她眼睛里不是害怕,是愧疚。”赫连曜偏头看了她一眼,“所以我把台词改了,因为原剧本接不住那个反应。”
纪绯玥心跳猛地漏了半拍。她记得那场戏。赫连曜把她按在王座上时,她确实下意识躲了——然后她看见他眼神里有东西,三年前那个冬天他从片场赶回来,推开门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的眼神。
于是她没动。
“所以。”陈导掐灭第六根烟,“你俩把私人恩怨带到戏里了?”
“是私人恩怨,但效果比剧本好。”赫连曜说得很平静,“陈导,这段剪进成片,平台那边我负责沟通。”
“你负责?”陈导差点拍桌子,“你怎么负责?你给平台副总裁打电话说"我当众亲了女主角因为她三年前是我女朋友"?”
纪绯玥忽然开口:“陈导,那段可以走预埋线。”
陈导和赫连曜同时看向她。
“原剧本里没有解释为什么男主三年后还追着女主不放,观众会觉得执着得莫名其妙。”纪绯玥坐直了一点,“但如果把三年前的故事剪成闪回,插在第三集和第十五集,就能解释男主为什么看见她偏头就绷不住了。情绪接得上。”
会议室安静了十几秒。
陈导看着面前两个人,忽然笑了,那笑意很苦:“你们俩,在我这儿搭伙改戏呢?”
“不是。”赫连曜站起来,“陈导,这三天我跟平台那边开了两次线上会,他们看过了片段反馈,说张力比原版好。您可以跟制片人确认。”
陈导盯着他看了五秒,把手里的烟盒捏扁了扔进垃圾桶:“滚。明天复工。你俩给我把全剧本再顺一遍,哪个地方还要塞私货提前打招呼。再搞突袭我让你们俩给全组买一个月的奶茶。”
……
复工后第四天,夜戏。
这场拍的是女主醉酒后偶遇男主,在古城墙脚下。布景区搭了仿宋的角楼和灯笼,夜风一吹纸灯笼晃晃悠悠,灯影打在青石板地上。
赫连曜到得早,坐在角楼台阶上看手机。纪绯玥化完妆过来,穿了件藕荷色的薄衫,头发松松挽着。场务正在调灯光,她在他旁边坐下,隔了半尺距离。
“你跟平台开会,怎么没跟我说。”
“你在酒店关着门背剧本,我打了三个电话你经纪人都说你静音了。”赫连曜头没抬。
“…那你也应该告诉我一声。毕竟那场戏我也在场。”
赫连曜终于把手机锁屏,侧过脸看她。灯笼光落在他眉骨上,打出一片柔和的阴影:“纪绯玥,你想问我什么就直接问。”
她沉默了下:“你什么时候知道那个经纪人在中间说谎的。”
“你走之后第三个月。”他说,“我那段时间到处找你找不到,问他,他说你不想被打扰。后来有个共同朋友喝多了说漏嘴,说找你吃饭你说"他经纪人让我别联系他"。我才去查的。”
灯笼穗子扫过纪绯玥额头,她伸手拨开:“那你查完之后呢?为什么不来找我?”
“找了。”赫连曜声音低下去,“你换了公司,换了住所,当时的经纪人把你所有通告挡了。我托人去问你新公司,那边回话说"纪绯玥说过去的事不想提了"。我那时候在外地拍戏,请不了假,等杀青回来你已经进组了,跟你搭戏的是另一个男演员。我就想,你大概是真的不想见我了。”
风把远处道具组搬东西的声响送过来,又带走。纪绯玥盯着自己裙摆上的褶皱,半晌没说话。
“今天呢?”她问,“今天为什么又想了。”
赫连曜转过身子正对着她:“因为半年后我看见你进这个组,试镜女主。我在家把剧本翻了三遍,把你那几场重头戏标出来,然后跟陈导说我要演男主。”
“你在家看的剧本…你当时在横店?”
“我那个月在北京。”他顿了下,“我把剧本电子版传了四份,手机,平板,电脑,备用手机,走哪儿看到哪儿。”
场务在远处喊“准备开拍了”,灯光师开始调最后一组灯架。纪绯玥站起来,拍了拍薄衫上的灰。
“赫连曜。”她背对着他说,“三年前我走,不只是因为那个经纪人。”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还因为我觉得我们不对等。你是男一,我是连台词都排不上号的小配角。我每天在片场看你跟女主角对戏,别人看你的眼神,那种——”她转过身,“那种"你配不上他"的视线。我受不了。”
“现在呢?”
“现在我是女一。”她扯了下嘴角,“这部戏我试了四轮才拿下,每一轮都跟陈导当面磨。我不想再被人说靠你了。”
赫连曜低头看她。灯笼光,月光,远处摄影棚漏出来的白光,全落在他眼里,汇成一种很沉的东西。
“纪绯玥,这部戏拍了两个月,你没主动跟我说过一句拍戏以外的话。”
“你也没说啊。”
“我不敢。”他说,“怕你又跑了。”
远处导演开始倒数,场记板啪地一响。赫连曜退后一步,站回自己的起始位置。灯光切过来,两个人同时入戏。
但纪绯玥在越过他走向城墙布景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今晚收工,大堂咖啡厅。”
……
《乱世红颜》杀青那天,下了横店入夏以来第一场暴雨。
最后一场戏是全景,所有主要演员站在仿制的宫门前拍大合照。雨棚支了两层,架着各种摄影器械,陈导站在监视器后面喊“所有人看镜头——三,二——”
快门声响完,工作人员开始撤器材,演员们三三两两往保姆车方向跑。雨太大,伞打了跟没打一样,纪绯玥提着自己戏服裙摆往停车场冲,水花溅到小腿上。
还没跑到车边,被人从后面拽住了手腕。
赫连曜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把她拉到旁边道具仓库的屋檐下,雨顺着瓦片哗哗往下淌,在两个人面前织了道水帘。
“跑什么。”他喘着气,“杀青了就不打算认账了?”
纪绯玥被他逗笑了:“我跑什么了?我回车上拿伞。”
“拿伞用跑的?”
“雨太大你看不见?”
赫连曜没接这个话茬。他看着她,雨水从屋檐上浇下来,整个横店像泡在水里,但两个人站的那一小块地方是干的。他一只手还攥着她手腕,拇指无意识在她脉搏上蹭了一下。
“那天在大堂咖啡厅,你说你想慢慢来。”
“嗯。”
“现在戏拍完了,慢慢来了四个月。”他把声音放得很轻,“我想问你一句——你那杯拿铁喝了四个月,喝完了没有?”
雨声轰隆隆灌进耳朵里。纪绯玥低头看了眼他攥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手背上有道今天拍打戏时蹭的红痕。
“如果我说喝完了呢。”她抬眼看过去。
赫连曜吸气的声音在雨里几乎听不见。他松开她手腕,改成两只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眉骨。
“那我就不按剧本了。”
他吻下来的时候,纪绯玥感觉到他嘴唇是凉的,但掌心烫得要命。雨水从屋檐缝隙飘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睫毛上。
远处不知道哪个工作人员喊了句“卧槽”,然后是哄笑和口哨声。
赫连曜把头埋在她肩膀上,闷声笑:“陈导要疯了。”
“你活该。”纪绯玥揪着他湿透的后背衣料,“全组奶茶,你自己付。”
“付。结婚戒指都买好了,奶茶算什么。”
“谁要跟你——”
“你。”他抬起头来,眼睛亮得能照见雨幕后的灯,“你。纪绯玥,三年前你没说完的话,现在说。”
她鼻子一酸。雨还在下,屋檐下的空间越来越窄,两个人挤在一起,戏服湿了半边,妆容大概花得不能看了。
但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三年前我想说的是,我们等一等。等我配得上你。”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她笑了,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配不配的,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雨幕中,道具仓库的屋檐像是这场大戏最后的幕布。远处导演棚里,陈导透过监视器看着监控画面——本来机位还没撤,有个实习生没关镜头,刚好拍到了这一幕。
陈导沉默了三秒,转头对剪辑师说:“这段留着,当番外彩蛋。他妈的,比我们拍的所有爱情戏都真。”
然后他拿起对讲机,吼了一声:“赫连曜!纪绯玥!你俩明天给我到公司签补充协议!这段播出去版权费分我一半!”
暴雨如注。两个人站在屋檐下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