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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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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江临市还醒着。
高架桥上亮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尾灯,把整座城市切割成流动的血管。纪千寻坐在出租后座,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白惨惨的,跟手机里那张照片一样。
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体育馆侧门,凌晨一点十七分,曜宸把一位女士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开。女士戴着口罩,身形被宽大的风衣裹着,只能看出个子不高。曜宸的表情——纪千寻放大看了几十遍——谈不上愤怒,甚至称得上温和,但那根根分明的手指,很稳,很确定地,把那只手推了回去。
“照片能卖多少钱?”
给老顾发这条消息时,她心跳很稳。入行第三年,她早就过了为一次独家兴奋得睡不着的阶段。老顾的回复来得很急,像在手机那头等着。
“别动。什么都别动。等我电话。”
然后是接近四十分钟的沉默。纪千寻把这四十分钟耗在了整理素材上,曜宸的公开行程表,近三个月被拍到的所有同行人员,名下公司近期的工商变更记录。文件夹建得整整齐齐,像一块等着下刀的肉。
老顾的电话终于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哪儿?”
“回去的路上。”
“明天,不,今天,下午两点,曜宸团队那边有人会联系你。去一趟。”
纪千寻把电脑合上:“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要的专访,他们给了。四十分钟,稿子我们发,但发之前他们要过目。”
车拐上跨江大桥,江水黑沉沉的,只有边缘泛着路灯碎掉的光。纪千寻盯着那片黑,脑子里过了一遍老顾的话。专访是他们要的,稿子要过目——这生意听着怎么都不像自己占了便宜。
“照片的事,他们提了吗?”
老顾顿了一下:“没提。但你觉得他们为什么突然松口?”
后视镜里,司机的眼皮已经耷拉下去。纪千寻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窗外江风灌进来一丝,带着水腥气。
到住处时快三点。她租的是老小区顶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剩下那盏闪得厉害。她摸黑爬了六层,开门,关门,没开灯,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还在,曜宸的手指修长干净,推开的姿态礼貌到近乎温柔。
她翻出他的公开资料。曜宸,二十九岁,曜世集团董事长。父亲五年前病逝,母亲常年定居瑞士。他接手时集团正被做空机构盯着,股价跌了六成,所有人都等着看二代怎么把家底败光。结果三年,全盘翻红。
媒体写他是“金融鬼才”,财经杂志给他拍过封面,黑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眼神看着镜头,但总觉得在看镜头后面的什么东西。配文是“他没有弱点”。
纪千寻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几秒,关掉屏幕。
下午一点五十,她准时到了约定地点。江边一栋旧厂房改的茶室,门脸小得几乎看不见,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中庭种了棵巨大的桂花树,这个季节没开花,叶子密匝匝的,把天光筛成碎屑。
来接她的是个年轻男人,自我介绍姓宋,曜宸的特别助理。笑容标准得像印在名片上的。
“纪记者,这边请。曜总在楼上等。”
楼梯是钢结构,踩上去有轻微的震颤。宋助理在二楼尽头一扇门前停下,敲了两下,推开门侧身让开:“请。”
纪千寻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房间不大,临江的窗占了整面墙,江面被午后的太阳晒得亮晃晃的,有点刺眼。曜宸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没穿正装,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利落。他手里端着杯茶,没喝,只是拿着。
“坐。”
他没起身,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纪千寻坐下来,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开关。
“曜先生,感谢您接受采访。”
“不客气。”他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你想问什么就问,四十分钟,够吗?”
“应该够了。”
前十分钟很标准。接班时的困境,决策逻辑,对行业趋势的判断。曜宸答得流畅,没有犹豫,措辞精确得像提前写过稿。纪千寻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给这些回答打分——信息量不大,但滴水不漏。
第十一分钟,她把话题转到了“个人”上。
“外界对您的私生活一直很好奇,”她看着他的眼睛,“曜先生一直单身,是有意保持这种状态吗?”
曜宸笑了。那种笑很淡,嘴角动了一下而已,眼睛没弯。“纪记者,四十分钟,你打算把时间花在这种问题上?”
“这个问题有人看。”
“你写财经的,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读者的八卦需求了?”
他叫了她的姓。纪千寻发现自己心里那根弦被他拨了一下——她查过他的访谈,他没有在公开场合提过任何记者的名字。
“读者对掌握巨大财富的人的私生活有好奇心,这很正常。”她把语气调得平稳,“您不觉得吗?”
曜宸盯着她看了两秒。江面的光从他身后漫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不真实的亮边。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父亲走的时候,我二十四。”他说,“他的遗嘱里有一句话,让我把曜世守好。没说别的。没说要结婚,没说要生子。我理解他的意思——”
他转过身,逆着光,表情看不清楚。
“——活着的东西最麻烦,也最脆弱。公司是死的,钱是死的,只有人是活的。人一活,就有意外。”
纪千寻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这几句话跟之前所有的回答都不一样,太具体了,具体到像在说某一个人。
“曜先生是经历过什么意外吗?”
他没回答。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江上传来一声汽笛,拖得很长。然后曜宸重新走回沙发坐下,恢复了那个标准的坐姿,双手交叉放在膝上。
“还有二十分钟,纪记者,换个话题吧。”
后面的时间过得不快不慢。纪千寻把准备的问题一个一个问完,曜宸的回答重新变回那种“没有弱点”的样式。结束的时候,宋助理准时推门进来。
“曜总,四点有会。”
曜宸站起身,朝纪千寻伸出手:“辛苦了。”
纪千寻握住。他的手掌干燥,温度偏低,握了两秒就松开了。她收起录音笔和笔记本,走到门口时,曜宸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那张照片,你应该知道怎么处理。”
纪千寻停下来,没转身。“曜先生说的是哪张照片?”
身后安静了两秒。她听见曜宸笑了一声,很轻,像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
“宋勉,送一下纪记者。”
茶室的门在身后关上,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纪千寻站在中庭里,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那篇稿子她花了三天写完。标题叫《曜宸:守城者的逻辑》,四千字,没有那张照片,没有关于私生活的任何内容,连那天他说“活着的东西最麻烦”那段都被她压下来没写。发给老顾,老顾传给曜宸团队,第二天回复:可以发。
稿子发出去当天,阅读量破了十万。评论区热闹得像过年,有人说终于看到曜宸不穿西装的样子,有人说“那个毛衣颜色我可以”。纪千寻一条一条翻过去,把手机扔在桌上。
三天后,她收到一个同城快递。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她自己拍的。那天在茶室,曜宸站在窗边逆光的那个侧影,她没记得自己摁过快门。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硬,笔画收得干净——
“下次想拍,可以光明正大。”
下面留了一个手机号。
纪千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朝上,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手机号她没存,但记住了。
那之后两个月,曜宸在公众视野里消失了一阵。集团事务照常运转,官方通告照常发,只是人没再出现在任何活动现场。财经圈开始传一些有的没的,说他去瑞士陪母亲,说他在筹备新的业务板块,说他在处理一笔不为人知的债务。纪千寻一条都没信。
她信的是自己的线人传来的消息。曜宸在国内,在江临,每周有三天会出现在城南一家私人健身馆。她花了两个星期确认了具体时间,然后办了那张健身馆的年卡。
第一次在器械区“偶遇”他的时候,曜宸正从跑步机上下来,毛巾搭在脖子上,汗把前额的头发打湿了几缕。他看见她,脚步没停,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丢下一句。
“纪记者也健身?”
“刚办的卡。”她举起手里的水壶示意了一下,“巧。”
他走进更衣室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她后来在脑子里回放了很多遍,没什么表情,但就是让她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第二次“偶遇”是一周后。她在力量区练腿,他在旁边做引体向上。一组做完跳下来,他离她很近。
“卡办了不用,浪费。”
“我怎么没用了?”
“上次练腿,用十五公斤。今天还是十五公斤。纪记者,半个月了,你的臀腿力量一点进步都没有。”
纪千寻的脸热了一下。她确实没认真练,光顾着看他。
“曜先生观察得这么仔细?”
“你坐在我对面四十分钟,又出现在我健身的地方,我很难不注意你。”他拿起毛巾擦手,动作很慢,“你是在查我,还是在追我?”
纪千寻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她抬头看他,他的表情看不出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
“如果我说都有呢?”
曜宸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他把毛巾搭回脖子上,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侧过头。
“那就跟紧点。别跟丢了。”
那之后他们在健身馆“偶遇”的频率变得心照不宣。每周两到三次,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只是隔着几台器械点个头。纪千寻的腿举重量从十五公斤涨到了二十五公斤,她发现自己在认真记他说的要领。
第三次私下接触,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纪千寻练完出来,雨大得走不了,站在门口等。一辆黑色的车滑到她面前,后窗降下来,曜宸坐在里面。
“上车。”
“不用了,我等雨小……”
“雨不会小。”他的语气平淡,但不容拒绝,“这个点你打不到车。”
她上了车。车厢里一股淡淡的雪松味,暖气开得刚好。曜宸没问她住哪儿,直接跟司机报了她家那条路的名字。纪千寻心里咯噔了一下。
“曜先生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你发过一篇长报道,写老城区改造,提过你家楼下的早餐铺。”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那条路只有那个小区有那种老式卷帘门。”
纪千寻张了张嘴。那篇报道是两年前写的,提到早餐铺的那句是“楼下开了二十年的豆浆油条摊”,不到十五个字。
“曜先生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他睁开眼,转头看她,车窗外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划过他的脸,“是对你的事,看了就忘不掉。”
车厢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纪千寻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所有准备好的词都卡在喉咙里。她偏过头看窗外,雨打在玻璃上,把外面的霓虹灯融成一团一团的光晕。
车停在她家楼下。她推开车门,雨声一下子灌进来。
“纪千寻。”
她回头。曜宸还坐在车里,半边脸在灯光里,半边脸在阴影中。
“你查了这么久,查到什么了?”
雨太大了,她的头发很快被淋湿。她弯下腰,凑近车窗。
“查到曜先生没有看起来那么难接近。”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眼睛也跟着弯了。
“那你再查查。”他说,“查查我为什么让你靠近。”
车门关上,车滑进雨里。纪千寻站在雨里,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在他面前暴露了什么,他很确定。
而她在他面前暴露了什么,她还不确定。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凌晨三点爬起来打开电脑,把所有关于曜宸的资料又翻了一遍。父亲去世的时间,他回国的日期,集团股价的波动曲线,每一条公开报道背后的“未公开”她用不同颜色的标签标出来。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
她盯着那些线看了很久,最后鼠标停在最边上一条灰色的标注上。
那是她之前一直没找到线索,但本能觉得有问题的一个时间点——曜宸回国前一年,在伦敦。那一年他二十四岁,父亲还没去世,他还没接任曜世。媒体报道几乎为零,只在某份商务签证的公开记录里留过一个痕迹。
那个时间点前后,发生了什么?
她把光标移到那条标注上,双击,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她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进去——
“失控”。
窗外天快亮了。纪千寻关掉电脑,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她闭上眼,想起曜宸说“我最大的黑料是为你失控”时那个眼神。
假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种话,听听就行了。
但热水也没能冲掉她耳根那一整夜没退下去的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