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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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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安沐晞推开顶楼公寓的密码门时,室内漆黑一片。
她没开灯。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凭着五年前的记忆绕过客厅中央那把单人沙发,指尖精准地摸到卧室门把手。门没锁,推开一条缝,床头灯的光斜斜漏出来。
纪千洵坐在床沿,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文件夹上沿落在她脸上,没有丝毫惊讶。
安沐晞倚着门框,慢条斯理地摘下耳环,扔进他书桌的笔筒里。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卧室格外清晰。
“纪千洵,你现在是打算用五年前抛弃我的方式,再来追我一次吗?”
她走过去,红唇贴近他耳边,指尖轻抚过他喉结。那根手指带着外面夜风的凉,碰到皮肤时,他下颌线绷紧了。
男人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五指收拢的瞬间,文件夹被丢在床头柜上,几张A4纸散落开来。他抬眼看她,眼底暗流汹涌,却偏偏勾了下嘴角。
“五年前是你先逃的,晞晞。”
“我逃?”她轻笑,呼吸拂过他颈侧,带着淡淡的红酒味,“那你抽屉里那份为我洗清冤屈的调查报告,为什么压了整整五年?”
他猛地收紧手臂,一把将她抵在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海铺陈至天际,玻璃冰凉地贴着她的后背,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她被困在中间,却仰起下巴看他,唇边笑意不减。
纪千洵低下头,吻落在她锁骨上,声音沙哑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因为我在等,等你带着足够锋利的爪牙回来,和我一起——撕碎这个世界。”
他咬重了最后几个字,牙齿轻轻磕在皮肤上。安沐晞的睫毛颤了一下,终于没有反驳。
三年前。
安氏集团主楼三十五层的会议室,落地窗外飘着初冬第一场雪。安沐晞坐在长桌末端,面前摊着一份刚签完字的股权转让协议,钢笔还没盖上帽,墨迹在纸面上泛着湿润的光。
长桌对面,安怀远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终于谈妥价钱的货物。
“你母亲那百分之十二的股份,我按市价溢价百分之十五收购,这是董事会能批的最高比例了。”
安沐晞把钢笔帽旋紧,发出咔哒一声。“叔叔,那是董事会批的,还是您自己批的?”
安怀远的面部肌肉动了一下,像被人轻轻抽了一巴掌。他没接话,转头看向坐在他左手边的纪千洵——当时只是安氏战略投资部的副总监,却破格列席所有高层会议。
“千洵,你送沐晞出去。”
纪千洵从椅子上站起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走到安沐晞身边时顿了半秒。他伸出手想替她拿那份协议,她侧身避开,自己把文件塞进包里。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他们一前一后走进电梯,金属门合拢的瞬间,纪千洵按了B2层,然后转过身面对她。
“为什么同意?”他问。
安沐晞靠在电梯轿厢的不锈钢壁上,仰头看着楼层数字跳动。“不然呢?我妈当年以个人名义入股安氏,是我爸拿她的身份证去办的。我连她签没签过字都不知道。安怀远要告我伪造文书,我现在手里的流动资金连个像样的律师团都请不起。”
“我可以帮你。”
“用你的工资?”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电梯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点疲惫,“纪副总监,你一个月薪水够付我律师费的首付吗?”
他沉默了两秒。“所以你就把最后那点筹码交出去了。”
“筹码?”安沐晞直视他的眼睛,“纪千洵,你进安氏三年,升了四次职。安怀远为什么提拔你,你不清楚?他需要一只年轻,听话,没有根基的狗,替他咬那些不听话的老股东。你是他手里的刀。”
电梯在B2层停下,门打开,车库的冷风灌进来。纪千洵没有动,她也没有。
“那你呢,”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盖过,“你把我当成什么?”
安沐晞背好包,从他身侧挤过去,肩膀擦过他的手臂。她走出去两步才回头,停车场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轮廓显得单薄而笔直。
“你是我唯一一个,希望他当初没有出现在安氏的人。”
她说完转身上了自己的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纪千洵站在原地,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又弹开,再合上。
第二天,安沐晞从自己住了二十六年的公寓搬出来。
行李不多,三个箱子。她叫了货拉拉,司机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帮她把箱子搬上车斗时,随口问了句“姑娘搬家啊”。
“嗯,搬去城南。”
“城南那边偏啊,你一个人住安全不?”
安沐晞把公寓钥匙扔进门口的鞋柜抽屉里,留着给房东。“没事,我养了条狗。”
司机“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坐上副驾,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栋她住了二十多年的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十字路口拐角。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纪千洵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别走太远。”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没回。
三个月后,安怀远以“战略调整”为由,将纪千洵从战略投资部调去刚成立的新能源子公司做总经理。明升暗降,办公地点从市中心迁到了城西工业区。
消息是安沐晞从以前公司的同事嘴里听说的。她当时正在城南新租的公寓里吃泡面,电脑屏幕上开着简历修改页面,光标在“工作经历”那一栏闪了又闪。
她给那个同事回了条消息:“他怎么说?”
同事回得很快:“他什么都没说。交接完当天就走了,连欢送会都没办。”
安沐晞放下筷子,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窗外的城南街道入夜后冷清得很,偶尔有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在窗帘上划出一道亮痕又消失。
她翻到通讯录里纪千洵的名字,拇指悬在“呼叫”键上方,停了五秒,最终退出了页面。
那年春节,安沐晞没回安家老宅。她在城南租的房子里自己包了顿饺子,皮是超市买的现成的,馅儿是猪肉白菜,包得歪歪扭扭。她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一个人也要好好过年”。
点赞的人里没有纪千洵。
年三十晚上快十二点的时候,她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句话:“财务报表第七页,附表三。”
她皱眉看了三遍,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从邮箱里翻出三个月前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的电子扫描件。第七页是安氏集团上一年度的合并报表,附表三列的是关联交易明细。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在某一行停住了。
安氏集团旗下一家全资子公司,以“咨询服务费”的名义,在一年内向一家叫“瑞恒咨询”的公司支付了四百七十万。而这家瑞恒咨询的法人代表,她认识——安怀远的连襟,她那位从来不做生意只打麻将的姨夫。
安沐晞把电脑合上,手机攥在手里。窗外远处有零星的烟花炸开,嘭嘭嘭地响了三下,然后彻底安静了。
她没有回那条短信,也没有回拨那个号码。
但第二天一早,她退了城南的公寓,订了去北京的机票。
登机前她在候机厅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两个字:“收到。”
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安沐晞关了机,把那枚SIM卡从手机里抽出来,掰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两年后。
北京国贸三期某间咖啡厅,安沐晞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男人把一份密封的牛皮纸袋推过来,手指在纸袋上敲了两下。
“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不过我得提醒你,这玩意儿一旦流出去,安怀远那个新能源项目就彻底黄了。他投了八个亿。”
安沐晞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材料翻了翻,眉毛都没动一下。“八个亿里有四个亿是银行的,剩下四个亿里有三个亿是他从安氏集团挪的。”
男人笑了。“你查得挺清楚。”
“我要是不查清楚,今天坐在这里的就是你,不是我了。”她把材料塞回纸袋,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推过去,“尾款,数字对了。”
男人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满意地折进口袋。他站起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对了,纪千洵让我带句话给你。”
安沐晞端起咖啡杯的手顿了顿。
“他说——”男人压低了声音,“你查到的那份报告,他那儿也有一份。但他压了两年没动。他说你知道为什么。”
男人走了。安沐晞坐在原地,咖啡凉透了也没喝第二口。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两年前安怀远调走纪千洵,不是因为什么战略调整。是因为纪千洵在查安怀远挪用集团资金的事,查到一半被发现了。安怀远没动他,因为纪千洵手里握着的东西还不完整,不够致命,动了他反而打草惊蛇。
但纪千洵也没走。他去了城西那个子公司,表面上是被发配,实际上是换了条赛道继续挖。新能源项目是安怀远自己布的局,窟窿也是他自己捅的,纪千洵只不过守株待兔了两年。
安沐晞在北京那两年,从猎头公司的初级顾问做起,一路做到独立合伙人。她换了手机号,换了社交账号,连朋友圈都清空了。她没联系过纪千洵,他也没找过她。
但他们都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那份调查报告,纪千洵压了两年没交出去,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在等她回来。
等一个带着足够份量的筹码回来的人,等一个能和他站在同一张桌子上,而不是被他护在身后的人。
而安沐晞等的是什么呢。
她看着窗外国贸桥下川流不息的车流,把牛皮纸袋塞进公文包里,起身离开了咖啡厅。
三个月后,安氏集团年度股东大会。
安怀远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厚厚一沓议程文件。他清了清嗓子刚要说话,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安沐晞走进来,穿着黑色西装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身后跟着两个律师,一个抱着一摞文件,另一个拎着笔记本电脑。
会议室里十几号董事股东齐刷刷地扭头看她。安怀远的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他扶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安沐晞径直走到长桌末端——三年前她签股权转让协议时坐的那个位置,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各位下午好。”她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目光落在安怀远脸上,“不好意思迟到了几分钟,刚下飞机。”
安怀远终于找回了声音。“沐晞,今天的会议是闭门的,你没有列席资格——”
“我有没有资格,”安沐晞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封牛皮纸袋,拆开,把里面的材料一份一份摆在桌面上,“要看我手里这些东西够不够份量。”
她把其中一页纸推到桌子中央。上面是一份银行流水,往来账户的户名写着“瑞恒咨询”,而付款方的备注栏里赫然印着安氏新能源项目的专项拨款编码。
“安董事长,您那位连襟开的咨询公司,过去三年里从安氏新能源项目承接了总额超过两千万的咨询服务合同。”安沐晞把第二份材料推过去,“但这些服务的实际交付内容,我让律师调了项目档案,连一份验收报告都找不到。”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安怀远的脸色变了,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猛地转头看向坐在右侧的一个中年男人——安氏的财务总监,对方低下头,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这,这不能说明什么——”
“别急,”安沐晞打断他,把第三份材料拿出来,“这是去年十二月份您签批的一笔特别拨款,金额三千万,用途写的是『技术研发专项经费』。但据我了解,那笔钱到账的第二天,就被转到了瑞恒咨询的账上,然后以『股东借款』的名义,转进了一个个人账户。”
她顿了顿,看着安怀远。
“那个个人账户的户主姓安,叫安怀远。”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没有人说话,连翻文件的哗啦声都没有。安怀远的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
这时会议室的门又开了。
纪千洵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份和安沐晞那封几乎一模一样的牛皮纸袋。他走到长桌另一侧,和安沐晞隔着整整一张桌子的距离,目光却越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她脸上。
“我这儿还有一份补充材料,”他把纸袋放到桌上,声音不高不低,“关于安氏集团过去五年通过关联交易转移核心资产的操作路径。各位有兴趣的话,可以传阅一下。”
他没有看安怀远,也没有看任何人。他看着安沐晞,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又不像。
安沐晞回视他,两秒钟后移开目光,转向会议桌上目瞪口呆的其他人。“今天的临时股东会议,我建议重新选举董事长。”
后面的流程走得很快。
安怀远被董事会暂停职务,接受内部审计和外部司法调查。安沐晞以第二大股东的身份进入决策层,而纪千洵从城西调回了总部,职位暂时空缺,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接下来要坐哪个办公室。
散会时天已经黑了。其他股东董事陆续离开,会议室里最后只剩下安沐晞和纪千洵两个人。她坐在长桌末端收拾桌上的文件,他靠在窗边,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你那份补充材料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安沐晞头也不抬地问。
“你回国的第三天。”
“那你怎么不等我先把主菜端上来再上甜点。”
“怕你一个人撑场子太累。”
安沐晞把文件装进包里,终于抬头看他。会议室的白炽灯照得她的脸色有点发白,但眼睛很亮。
“纪千洵,你今天过来,是来帮我的,还是来抢功劳的?”
他停下转笔的动作,把钢笔放回胸前的口袋里。“我是来兑现两年前那句话的。”
“哪句?”
“别走太远。”
安沐晞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五年前在停车场里那个疲惫的笑不一样,也不像三年前在电梯里那个讽刺的笑。她笑得像终于拆开了一个迟到的礼物,包装纸撕了一半,看见里面是自己想要的东西。
“走吧,”她背上包,从他身边走过去,“请你吃饭。”
纪千洵跟在她身后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他们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像某种默契的节奏。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伸手挡了一下门,侧过头看她。
“吃什么?”
“火锅。”安沐晞按下1层的按钮,“你请客。”
“为什么我请?”
“因为你压了我那份报告两年,耽误我多少时间。”
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下一下地跳。纪千洵靠在轿厢另一边,和她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但这次他没再追过去,她也没再躲开。
电梯到达1层,门打开,城市夜晚的喧哗涌进来。安沐晞先走出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走啊,愣着干什么。”
纪千洵跟上她,走过旋转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安沐晞缩了一下脖子,他抬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她没拒绝。
两个人走进灯火通明的街道,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又慢慢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