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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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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十七分,安弥接到时湛的电话。
“到公司来一趟,有个本子直接递到你手上。”
“现在?”
“现在。”
她把刚卸掉一半的眼妆重新补上,打车到光时传媒大楼。前台早就下班了,时湛的助理等在门口,递给她一张门禁卡。二十三楼整层暗着,只有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亮灯。
时湛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剧本,旁边压着一份合同。他没戴眼镜,面前搁着半杯凉透的美式。
“坐。”
安弥没坐。她走过去拿起剧本翻了翻,是个民国谍战戏,女二号,人设复杂,台词密度高,制作班底业内一流。
“给我的?”
“给你的。”时湛把那份合同推过来,“但有个附加条款。”
安弥低头看。合同末尾用钢笔加了一行手写字:合约期间,乙方需配合甲方进行全方位公众形象管理,具体细则见附录三。
附录三她翻到了。里面写了出席活动必须挽臂,接受采访需统一口径,私下聚会随叫随到,最后一条是“必要时需以伴侣身份陪同出席私人场合”。
她抬眼看他。
“时湛,你合约里可没写要陪睡。”
时湛摘下眼镜搁在桌上,从椅子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步步走过来。他比安弥高出大半个头,西装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
“但写了『全方位形象管理』。”他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到她能闻见他袖口的雪松味道,“你知道上一个跟我绑绯闻的女演员现在什么咖位。”
“知道。”安弥把合同合上,“所以你觉得我需要靠这个?”
“我觉得你需要这个角色。”他低头看她,“编剧只认我推的人。你自己去试,连试镜通知都收不到。”
安弥攥着剧本没说话。她入行六年,演过七部戏,三部女二四部女三,豆瓣评分最高的一部8.2,但她的名字排在片尾字幕第三屏。时湛是她半年前签的经纪人,业内出了名的手腕硬,路子野,不跟人讲情面。他带过的艺人五个里有三个拿过奖,剩下两个是票房扛把子。
“给我一个理由。”她说。
“什么理由。”
“为什么要加这条。”她盯着他眼睛,“你缺女朋友?”
时湛没回答。他转身走回窗边,背对着她站了两秒,然后开口。
“下个月有个投资方的私人晚宴,陈导会在场。他最近在筹备一部电影,女主还没定。”
安弥心里动了一下。陈导的名字在圈内等于冲奖,她去年看过他上一部片的粗剪,回来失眠了三个晚上。
“我要你以我女朋友的身份去。”时湛转过来,“一顿饭的功夫。之后你想演什么,我替你谈。”
“就一顿饭?”
“合同签一年。”他说,“但晚宴之后你可以随时解约,违约金我出。”
安弥觉得奇怪。这笔买卖他亏得离谱,带她的分成还不够付违约金的零头。
“你到底图什么。”
时湛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反光遮掉了他半张脸的表情。
“图你听话。”
那天晚上安弥签了字。凌晨两点回到公寓,她把合同锁进抽屉最里面,剧本摊在床上看到天亮。女二号的角色叫沈念,一个游走于三方势力之间的舞女,表面逢场作戏,底下藏着另一重身份。台词她默了三遍,天亮时已经能背出前两场。
一周后晚宴,安弥穿了时湛让人送来的黑色丝绒长裙,首饰是梵克雅宝当季新款,耳坠沉得她脖子发僵。时湛在酒店门口等她,西装三件套,金丝眼镜,领带夹是她没见过的牌子。
他伸手替她把耳坠调正,指尖擦过她耳垂。
“紧张?”
“我演过七年戏。”
“那演好一点。”他曲起手臂,她把手搭上去。
晚宴在顶层旋转餐厅,三十七楼。陈导坐在主桌,旁边是投资方和另外两个制片。安弥一落座就察觉不对劲——时湛的右手始终搭在她椅背上,偶尔说话时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她发顶。陈导看了他们两眼,笑了一声。
“小时,什么时候的事?”
“没多久。”时湛替安弥倒了杯温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还在互相了解阶段。”
整顿饭时湛替她挡了四轮酒,替她回答了三个关于新戏计划的问题,替她剥了一只螃蟹放在碟子里。安弥在旁边安安稳稳地吃东西,微笑,偶尔附和两句,全程没说超过十句话。但她注意到陈导看她的眼神变了,从最初“带个花瓶来撑场面”变成了“这姑娘坐得住”。
散场之后人群往电梯口走,安弥去露台透了口气。旋转餐厅的落地窗围了一圈,底下是城市的灯火,车流像金线一样从脚底穿过去。她靠着栏杆吹风,酒精让脸颊有点热。
身后传来脚步声。时湛走到她旁边,把她的披肩搭回肩上。
“陈导说你不错。”
“他跟我说话了?”
“跟我说了。”时湛靠在栏杆上,偏头看她,“他说你坐得住,不抢话,有分寸。他喜欢这种。”
“那你替我谢谢他。”
“自己谢。”时湛把手机递过来,“他助理刚才推了微信。”
安弥接手机的时候指尖碰到他指节。她顿了一瞬,没缩回去,时湛也没动。
沉默大概维持了五秒。风从露台灌进来,她浴袍外面只裹了披肩,打了个很小的寒颤。时湛看见了。
“进去吧。”
“等一下。”安弥没动。她侧过身正对着他,仰起脸,“时湛,你刚才在桌上那些……是演的?”
时湛低头看她。露台灯光暗,他的金丝镜框反射出一小片城市的光。
“你觉得呢。”
“我觉得演得挺好。”她说,“你要不要考虑转行当演员。”
他没接这个话茬。往前迈了半步,把她整个人圈在栏杆和自己之间。安弥后背抵上冰凉的金属扶手,退无可退。
“安弥。”他叫她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你合约里写了,全方位形象管理。”
“所以?”
“所以包括教你……”他低头,嘴唇停在离她耳廓不到两厘米的地方,“怎么演好我女朋友。”
安弥没躲。她抬起手,指尖顺着他的衬衫前襟往上滑,停在喉结的位置,轻轻划了一下。
“那经纪人先生,”她声音很平,“我演得如何?”
时湛的呼吸沉了一拍。他握住她那只手,从喉结上拿下来,按在自己心口。衬衫底下心跳很快,快得不像是演出来的。
“假戏真做的部分,”他低下头,嘴唇终于碰到她耳垂,声音含混,“不及格,要重来。”
“为什么?”
时湛松开她的手,转而扣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转身。她被他抵在落地窗玻璃上,背后是三十七楼的高度和整座城的灯火。他的手撑在她耳侧,镜片后面的眼睛赤裸裸地看进她眼睛里。
“因为……”他凑近,额头几乎碰着她的额头,“你看我的眼神,从来不像演的。”
安弥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时湛看了她三秒,退开了半步。
“今晚就到这。”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裹住她肩膀,“我送你回去。”
下电梯的时候安弥裹着他的外套,里面还带着体温。地下车库安静得只剩轮胎碾过地坪漆的声响。时湛拉开副驾门等她上去,弯腰替她系安全带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时湛的手停在安全带卡扣上。他侧过脸看她,距离近得能数清她睫毛。
“发现什么。”
“发现我……”她咽了一下,“不是演的。”
时湛把安全带扣好,直起身,关上车门前留下一句话。
“第一次见你那天。你试镜的片段是《风声》里顾晓梦最后一场,你哭完台词之后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导演没喊卡,你自己又接着演了下一段。”
他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引擎发动的时候安弥看着前挡风玻璃,车窗映出自己的脸。她确实记得那一天,三年前,光时传媒楼下的小试镜间,她演完顾晓梦之后用袖子蹭了眼泪,因为不想让睫毛膏花掉。当时时湛坐在角落里,没挂任何工牌,她以为是哪个部门的实习生。
车子驶出地库,城市的灯光从两侧流过去。时湛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把空调出风口调了个方向,不让她被冷风直吹。
“那个试镜最后没选我。”安弥说。
“嗯。”时湛看着路,“因为当时的导演不配。”
安弥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路灯切成明暗两半,金丝眼镜的边框在暗处闪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等了三年。”
时湛没回答。车在红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目光从镜片后面递过来。
“因为你那三年演的戏我全看过。你演女三号那部古装,台词一共四十七句,你给角色写了两千字的人物小传。编剧后来跟我吃饭的时候说起这件事,说从来没见过这种傻子。”
“你骂谁傻子。”
“骂我自己。”绿灯亮了,时湛踩下油门,“等了三年才找你签约,傻子。”
安弥靠在椅背上笑了。很小的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时湛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车开到公寓楼下。安弥解安全带的时候,时湛从扶手箱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什么。”
“陈导电影的前期资料。女主的人设梗概,你看一下,明天我给你约试镜。”
安弥接过来,信封很厚。
“附加条款里没写这个。”
“没写。”时湛把手收回去搭在方向盘上,“私人赠送。”
安弥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到地上,又缩回来。她转过头,看着驾驶座上的人。
“时湛。”
“嗯。”
“你刚才在露台上说的那句——”
“哪句。”
“你说我看你的眼神不像演的。”安弥盯着他,“你凭什么判断。你又不是演员。”
时湛把眼镜摘下来,搁在中控台上。没镜片遮挡的眼睛在车厢暗光里显得过于坦荡。
“我看了你六年。”他说,“从你二十岁第一部戏的粗剪开始。你什么眼神演的是角色,什么眼神藏的是自己,我比你自己还清楚。”
安弥喉咙发紧。她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晃了晃手里的信封。
“明天几点。”
“下午两点,公司见。”
她下了车。黑色轿车在楼下停了一会儿才开走,尾灯拐过街角消失。安弥站在单元门里面,手心贴着信封的牛皮纸面,触感粗糙温热。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低头看那个信封。封口没有贴死,里面滑出一张便签纸,上面的字迹她认得——时湛的钢笔字,顿笔很重。
便签上只有一行话。
“沈念那个角色也是给你的。但陈导的更好,别挑。”
安弥把便签折好夹进剧本里。电梯到了十二楼,门打开,走廊空无一人。
她进屋之后没有开灯。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面空了,连车灯都看不见。她靠着窗台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资料一页页翻。前两页是人设,第三页开始是场景概念,第四页夹着一张照片——陈导上一部片的女主角捧奖杯的侧拍,旁边站着时湛。
时湛没看镜头。他在看那个女演员。但那个眼神跟今晚在露台上看她的眼神不一样,安弥翻遍了自己六年演戏的记忆库,最后确定那是一种她没在时湛脸上见过的神情——松弛的,带点笑意的,像看一个老朋友上台领奖。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谢盈,2019年金像奖后台。
安弥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她笑了一下,把照片夹回资料里,整整齐齐码好放在床头柜上。
她脱了浴袍钻进被子,闭上眼时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明天下午两点,她要去问他一件事。
那三年里他到底在看什么。
窗外的城市还没睡,灯火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拉出细长的亮线。安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慢慢均匀下去。
那晚她做了个梦。梦里是片场,她穿着顾晓梦那身旗袍,面前坐着导演,旁边坐了一圈副导演和编剧。她演完最后一场哭戏,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然后听见角落里有人鼓了三下掌。
她转头去看。
角落里坐着一个没挂工牌的男人,年轻,戴着金丝眼镜,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她身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梦里她觉得自己在笑。
那种笑她也分辨不出来是角色还是自己。
然后她就醒了。天刚亮,窗帘缝里的光还是青色的。她坐起来,床头柜上的资料和照片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安弥知道,从昨晚她把那张合同签下去的那一刻开始,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她拿起手机,给时湛发了一条消息。
“那张照片,谢盈拿奖那次你在现场?”
三分钟后回过来一个字。
“嗯。”
她又打了一行字,删掉,重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几个字。
“下午见。”
时湛回了一个句号。
安弥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她跟时湛签合同那晚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她想起来了——“图你听话。”
但她从来不是听话的人。时湛知道。
那个句号,大概是他替她说的。
所有还没问出口的话,都在那个圆圆的标点后面等着。
下午两点,安弥准时推开二十三楼办公室的门。
时湛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旁边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他把拿铁推到她那边,摘了眼镜搁在桌上。
“试镜在下周三。陈导亲自面,我给你排了三天对戏时间。”
安弥拉开椅子坐下,捧起拿铁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时湛。”
“嗯。”
“我问你个事。”
他抬眼看她。
“那三年里你看了我那么多戏,”安弥放下杯子,手搁在桌面上,“你有没有哪一次觉得我演得特别假。”
时湛靠进椅背,双臂交叉放在身前,想了两秒钟。
“有。”
“哪场。”
“去年那部都市剧,你跟男二分手那场。你哭完了,镜头摇走,你蹲在地上捡杯子碎片。”他顿了顿,“那个动作你做了四遍,因为前三次道具组的杯子摔得不够碎。”
安弥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你看得那么细。”
“我说过。”时湛重新坐直,手伸过来把她的拿铁杯往左边挪了一寸,避开她手肘会碰到的范围,“你什么眼神演的是角色,什么眼神藏的是自己,我比你自己还清楚。”
他收手回去的时候,安弥按住了他的指尖。
时湛的动作停住了。
“那你看我现在这个眼神,”安弥看着他,没笑,“是演的,还是藏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四秒。窗外有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
时湛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自己的手掌贴上去。他的手指比她长一截,指腹有长期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这个。”他低头看了一眼交握的手,“不是演的。”
安弥没把手抽回去。
“那假戏真做那部分——”
“重来。”时湛打断她,拇指在她掌心里轻轻按了一下,“你想重来多少次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