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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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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老师,我能叫您一声前辈吗?”
这是冉镜玥跟邬斐说的第一句话。三年前,华艺传媒年会后台,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绿光牌子底下。她穿着刚借到的礼服裙,后背拉链崩开一道缝,露出锁骨下面新贴的止痛膏药。
邬斐刚从洗手间出来,指间夹着没点的烟。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前辈这个称呼现在不值钱。”他声音不高,但能让走廊另一端的人听见,“值钱的是你待会儿上台领的那个奖。”
冉镜玥笑了一下。那种笑邬斐后来见过很多次,嘴角弧度刚刚好,眼角不动,像用尺子量过。
“我今晚不领奖。”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我就是来认识人的。”
邬斐把烟塞回盒里。“那你找错人了。我今晚负责得罪人。”
那天晚上邬斐确实得罪了人。最佳男主角颁给了一个投资方亲戚,他站起来鼓掌,笑得很标准,但散场后记者拍到他直接把奖杯照片从手机里删了。冉镜玥在角落看见这一幕,把杯里的香槟换成气泡水。
后来他们在同一个剧组遇见。冉镜玥演女三,台词五句,片酬够付三个月房租。邬斐是男主,但剧本改得他每场戏都在跟一个AI换脸的替身演深情对视。杀青宴上邬斐喝多了,靠在露台栏杆上跟她说:“你知道这个圈子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是我们明明都在泥里,还要装成在云端跳舞。”
冉镜玥靠着另一侧栏杆,看着酒店楼下等着偷拍的车。“邬老师,云端太冷了。”她说,“泥里至少还能种出点什么。”
邬斐侧过头看她。夜风把她裙摆吹起来,他看见她小腿上有一块淤青,面积不大,颜色很深。
“谁打的?”
“副导演。”冉镜玥语气很平,“他想改戏,我不愿意。”
“你没报?”
“报了。”她转过脸,笑了一下,“然后制片人跟我说,小冉啊,你知不知道这个圈子每天有多少人想挤进来?能站着就别躺着,能躺着就别出声。”
邬斐把半杯酒倒进花盆。“副导演叫什么?”
“邬老师,”冉镜玥伸手按住他手腕,“你帮我一次,就得帮我第二次。第三次呢?你能帮我多久?”
他没抽回手。“你想让我帮你多久?”
冉镜玥松开手,退后半步,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帮我到你在这个圈子待不下去那天就行。”
邬斐看着她。“那你得等很久。”
“我不急。”她说,“我耐心很好。”
那之后两年他们没再合作。但邬斐总能在各种场合听说冉镜玥的名字——她接了一个网剧女主,收视爆了;她换了经纪公司;她跟某个导演吃饭被拍;她拒绝了一个酒局,第二天角色被换。每次消息传到邬斐耳朵里,他都在做不同的事:颁奖典礼上致辞,剧组里念台词,家里喂猫,医院里陪护父亲。
最后一次听说她,是她经纪人卷款跑路,她背上三百万违约债务。
那天邬斐在《深渊之眼》的剧本围读会上。他刚拿到这个本子,悬疑剧,他演一个被诬陷杀人的过气影帝。导演说邬老师你看这个角色,众叛亲离,绝境翻盘,多适合你。邬斐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女主名字写着:冉镜玥。
“女主定了?”他问。
导演说定了,一个新人,没什么名气,但试戏特别好。邬斐把剧本合上。“换人。换冉镜玥。”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制片人刚要开口,邬斐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冉镜玥刚拍的一组硬照,黑西装,红唇,眼神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刀。“她来,我片酬降百分之二十。她不来,这部戏我不接。”
冉镜玥接到电话那天正在出租屋里煮泡面。厨房灯泡坏了一个月,她借着客厅的光把面捞出来,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电话那头是制片人,语气客气得像换了一个人。
“冉老师,邬老师点名要你搭戏,你看档期……”
冉镜玥把叉子插进面里。“邬斐?”
“对,邬老师说你最合适这个角色。”
她安静了一会儿。厨房窗外是上海六月的梅雨天,晾了三天的衬衫还在滴水。
“行。”她说,“但我有条件。剧本我得从头改,所有亲密戏我要跟编剧一起过,还有——”
电话那头等着。
“——把我的名字放在他后面,但字体一样大。”
进组第三天,第一场对手戏。化妆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邬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化妆师刚出去拿粉扑。冉镜玥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他微微皱着的眉心。
“邬老师,好久不见。”
邬斐睁开眼,从镜子里跟她对视。“听说你改了剧本。”
“嗯,把女主从傻白甜改成黑莲花。”她俯身凑近镜子,检查自己的眼线,“你那个角色不是要绝境翻盘吗?总得有人把他推进深渊吧。”
邬斐笑了一声。“你推我?”
“我推所有人。”她直起身,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包括我自己。”
那场戏拍的是男女主第一次正面对峙。邬斐演的角色被诬陷后找上冉镜玥演的女主,因为他怀疑她就是真正的凶手。导演喊开始之后,邬斐把她抵在化妆间的镜子上,台词讲到第二句,他突然卡住了。
冉镜玥抬起眼看着他。监视器后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但冉镜玥没等导演喊卡,她接上了。
“怕了?”她伸手勾住他领带,把他拉近了一点,“邬老师,你现在是我唯一的盟友了。”
邬斐低头看着她。镜头没拍到的地方,他的小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那就证明给我看,你不是凶手。”
“如果我是呢?”
她踮起脚尖,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现场收音师后来跟人说,那一段他录到的呼吸声重得不像演戏。
邬斐扣住她的腰,台词是他自己临场加的。“那我陪你下地狱。反正这个圈子,本就是炼狱。”
导演喊卡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副导演带头鼓掌,说邬老师冉老师你们这段太绝了。邬斐松开手,退开半步,看见冉镜玥耳朵尖是红的。
那天晚上他们在剧组附近的便利店遇见。冉镜玥在买关东煮,邬斐在买烟。收银台前面排了三个人,他们隔着货架对视,谁都没先开口。直到冉镜玥端着一杯萝卜和鱼丸走过来,把杯子递给他。
“晚饭就吃这个?”
“习惯了。”她说,“你请我吃顿好的?”
邬斐看着她。“你现在咖位涨了,一顿好的可不便宜。”
“那你欠着。”她把关东煮塞进他手里,“等戏拍完再还。”
戏拍了四个月。四个月里他们从对手戏拍到杀青戏,从怀疑对方是凶手到并肩查出真相。最后一场戏是雨夜,两个人在天台把真正的凶手逼到绝路。邬斐的角色浑身是伤,冉镜玥的角色撑着伞站在他身后,伞面永远往他那边倾斜。
导演说这条过了的时候,雨已经下了六个小时。邬斐靠在栏杆上喘气,冉镜玥把伞收起来,雨水顺着她头发往下滴。
“冉镜玥。”他叫她全名。
“嗯?”
“你那天在走廊上跟我说的话,还算数吗?”
她愣了一秒。三年前,安全通道,绿光牌子。
“帮你到我待不下去那天?”
邬斐转过身看着她。雨水把他的妆冲掉大半,露出眼下常年失眠导致的青黑。“我现在有点待不下去了。”
冉镜玥把伞柄攥紧又松开。“那正好,”她说,“我也快撑不住了。”
杀青宴上邬斐没喝酒。他端着一杯茶坐在角落,看着冉镜玥被制片人和导演围着敬酒。她笑得跟三年前一样标准,但这次眼角动了。
他给她发消息:“别喝太多,明天还要飞巴黎拍杂志。”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回。但五分钟后她端着酒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杯子里剩下的半杯白酒倒进他茶杯里。
“邬老师,”她歪着头看他,“你以前说过,云端太冷,泥里能种东西。”
“嗯。”
“我种了三年,发现种出来的全是刺。”她笑了笑,“但你那天说陪我下地狱的时候,我觉得地狱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邬斐把茶杯里的白酒和茶混着喝了。“冉镜玥,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不是在说台词?”
她看着他。宴会厅的灯光把他侧脸照得很柔和,跟他平时在镜头前的锋利完全不一样。
“想过。”她说,“但我不敢信。”
“现在呢?”
她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现在——”她站起来,弯腰凑近他耳边,声音很轻,“你敢不敢试试,把那天在化妆间没落下的那个吻补上?”
邬斐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周围有人开始吹口哨,有人举手机,但他低下头,真把那个隔了四个月的吻补上了。
吻完冉镜玥推开他,嘴唇上沾着他的茶味和白酒味。“邬老师,我们这算不算……”
“算。”他打断她,“算我输了。”
“输什么?”
“输给你了。”他说,“从三年前那个安全通道开始。”
当天晚上#邬斐冉镜玥恋情#冲上热搜第一。经纪人的电话从十点响到凌晨三点,两个人谁都没接。冉镜玥窝在酒店沙发上翻评论,邬斐在阳台抽烟,背影被落地窗框成一幅画。
“邬老师,”她头也不抬,“你的粉丝在骂我蹭热度。”
“习惯了。”他弹了弹烟灰,“我的粉丝连我呼吸都骂。”
“他们说你找我搭戏是为了洗白你那些黑料。”
邬斐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手机抽走。“冉镜玥,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选那部戏?”
她抬眼看他。“为什么?”
“因为剧本里有一句台词。”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个角色说——『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把一个不该待在黑暗里的人拽出来。』”
冉镜玥眨了眨眼。“你在说我还是说你?”
“你猜。”
她把手机抢回来,继续刷评论。但嘴角压不下去。
“邬斐。”
“嗯?”
“明天开始,”她把屏幕按灭,转过头看着他,“所有人都会盯着我们。”
“我知道。”
“他们会编故事,会截图,会逐帧分析我们每一个眼神——”
“冉镜玥。”他打断她,“你怕吗?”
她看着他。窗外的城市灯火在雨后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怕。”她说,“但跟你一起,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邬斐伸手把她搂过来,下巴抵在她头顶。“那就一起待着。”他说,“反正这个圈子,从来不缺故事。我们给他们一个最大的。”
窗外有狗仔的长焦镜头闪过。两个人谁都没躲。
那天晚上冉镜玥睡得很沉。她梦见三年前那个安全通道,梦见绿光牌子下面邬斐把烟塞回盒里的动作,梦见他说“我今晚负责得罪人”。醒来的时候发现邬斐靠在床头刷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刚注册的小号,头像是一把伞。
“这什么?”她凑过去看。
“给你撑伞的。”他说,“你不是说伞面总往我这边斜吗?以后换我。”
冉镜玥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邬斐,你这样我可能会当真。”
他低头吻了吻她露在外面的耳尖。
“那就当真。”
手机屏幕亮起来,经纪人终于打通了电话。邬斐接起来,听见对面气急败坏的吼声,他笑了一下。
“对,是真的。”他说,“不是炒作。不是剧本。是我用了三年才把人追到手的真人真事。”
挂断电话后冉镜玥从枕头里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你什么时候开始追的?”
邬斐想了想。“从你在年会后台跟我说第一句话开始。”
“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怕吓跑你。”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反正现在你跑不了了。”
冉镜玥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睡衣肩带滑下来一截。她伸手揪住他衣领。
“邬老师。”
“嗯?”
“你那天在化妆间说的——陪我下地狱——”
“真的。”
“那如果这个圈子其实不是炼狱呢?”
邬斐看着她。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她半边脸照成金色。
“那我们就一起出去。”他说,“去上面看看。”
冉镜玥松开手,笑了。这一次笑得很彻底,眼角全是细纹,嘴角咧到最大,跟三年前那个用尺子量过的笑完全不一样。
“行。”她说,“但出去之前——先把这部戏拍完。”
“然后呢?”
“然后——”她凑过去亲了他一下,“然后把你欠我那顿好的还了。”
邬斐扣住她的腰回吻。窗外狗仔的长焦镜头又开始闪,但这次他连窗帘都没拉。
“欠着。”他在吻的间隙说,“欠一辈子。”
门被敲响了。经纪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气急败坏中带着点认命。冉镜玥推开邬斐去开门,走到一半又回头。
“邬老师。”
“嗯?”
“当年撕你资源那件事——”
“我知道不是你。”他靠在床头看着她,“是陈制片。我两年前就知道了。”
冉镜玥站在门边,手搭在把手上。“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来找我。”他笑了一下,“冉镜玥,你太要强了。我不给你一个理由,你永远不会主动跨出那一步。”
她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门,经纪人冲进来开始咆哮。她靠在墙边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个圈子是炼狱。
但炼狱里,也有撑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