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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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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的旧影院撑了三十年,终于在去年夏天挂了停业告示。冉星晚记得那天纪宸曜站在售票窗口前,把最后两张票根递给她时,指尖是凉的。
“放映厅里总共三个人。”他把爆米花桶搁在她膝盖上,“打扫的阿姨,你,还有我。”
她没接话。银幕上放着某部上世纪的老片,胶片划痕一道一道爬过女主角的脸。冉星晚在暗处数他的呼吸,一下,两下,数到第十七下时他突然开口。
“纪太太上周问我,遗嘱里写了什么。”
爆米花卡在她喉咙里。她转头看他,他正盯着屏幕,轮廓被光切成明暗两半。
“你怎么说?”她声音压得很低。
“说写了你。”他笑了一下,嘴角弧度很小,“她扇了我一巴掌。指甲刮的,现在还疼。”
冉星晚伸手摸了摸他左脸,指腹下面果然有一道浅浅的结痂。她没问疼不疼,电影里女主角正抱着男主哭,哭声像被蒙了一层湿布。
“我们这样算什么呢?”她靠着沙发椅背,眼睛还看着前方,“纪先生。”
纪宸曜没立刻回答。屏幕的光跳了一下,暗下去,又亮起来。他把手伸过来,手指绕住她垂在肩上的发尾,慢慢缠了一圈。
“算我贪心。”他说。
放映厅忽然全黑了。换胶片的间隙里,她感觉到他的呼吸靠近,落在耳廓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烟草残余的苦。
“想要星光,也想要摘星的人。”
唇贴上来的时候,银幕重新亮了。她看见他睫毛投在颧骨上的影子,抖了一下,像蛾子扑灯。她没闭眼,他也睁着。接吻不该睁眼的,但她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一个很小的自己,缩在瞳孔最深处,像被关在玻璃球里的纸片人。
分开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似的。手背蹭过眼角,湿的。
“万一我摔下来呢?”她说。
他拇指按上来,把那滴还没成型的眼泪碾碎在颊边。指腹是糙的,有握笔握出来的薄茧。
“那就一起。”
电影里的男人终于追到了车站。她看不清了,视线全模糊成一块一块的光斑。纪宸曜的手从她脸上滑下去,握住她搁在扶手上的那只。
“我做你的降落伞。”
爆米花桶翻倒了。奶油味的玉米粒滚了一地,在黑暗中踩出细碎的咔嚓声。打扫的阿姨在最后一排打鼾,鼾声和电影配乐混在一起,像某种走调的合奏。
他们谁都没动。
……
晚上十一点,纪宸曜的车停在冉星晚公寓楼下。他没熄火,引擎低低震着,像某种大型动物在喘气。
“不上去?”她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弹回去发出脆响。
“太太找了人跟着。”他手指敲了敲方向盘,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上去的话,明天你楼下会多三台相机。”
冉星晚把包甩到肩上,推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从他那一侧车窗灌进来,把他半张脸泡在橘黄色的光里,另外半张陷在阴影里。
“你怕?”
“怕。”他转过头看她,眼睛亮得有点过分,“怕她往你身上泼硫酸。”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够了,她伸手过去捏他耳垂,软软的,有点凉。
“纪宸曜,你这种人说这种话,特别好笑。”
“哪种人?”
“在遗嘱里写情妇名字的那种人。”
他把她手腕捉住,拉到唇边碰了一下。皮肤碰皮肤,蜻蜓点水。
“不是情妇。”他说,“是分一半遗产的人。”
冉星晚抽回手,推门下车。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嗒嗒嗒,节奏很稳。走到单元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只举起右手晃了晃。
身后传来车窗降下的声音。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她没应,但门禁滴滴响了两声,她进去了。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口红有点晕开了,嘴角那一块颜色特别淡。她用手指抹了抹,指腹染上一抹粉。电梯到十二楼,开门,走廊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点亮一盏,又灭掉一盏。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进屋,反手关门,踢掉高跟鞋,才掏出手机来看。
纪宸曜:“遗嘱里那句话是真的。”
冉星晚把手机扔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凉水。水是昨晚烧的,有股金属味。她靠在料理台边喝完,才又捡起手机。
她:“哪句?”
纪宸曜:“星光和摘星的人。”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催她。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遗嘱里怎么写的原话?”
那边正在输入,显示了好几分钟。最后发过来的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遗嘱原本的某一页。纸有点泛黄,钢笔字迹很端正,她认出他的笔迹,横竖之间带着一种强迫症般的工整。
“本人名下所有动产不动产,包括但不限于股权,房产,存款,艺术品收藏,其中百分之五十赠与冉星晚女士。余下百分之五十按法定继承处理。”
她手指滑到照片底部,看到日期是去年冬天。去年冬天他们在做什么?她想了想,去年冬天他第一次带她去那家旧影院,放的是一部默片。全程没有一句对白,他握着她的手握了整整九十分钟,散场时她手背都麻了。
她:“纪太太知道这个日期吗?”
纪宸曜:“她知道我从那时候就开始写。”
她:“那你脸上那一巴掌,不冤。”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像在和什么赌气。浴室里水龙头滴了一滴水,哒,然后又是漫长的寂静。
手机又震了。她翻过来。
纪宸曜:“嗯。所以明天三点,你来不来?”
她没回。走进浴室开了花洒,热水劈头盖脸砸下来。她仰着脸让水冲眼睛,冲了很久,久到热水器发出报警的滴滴声。
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着,三条未读。
纪宸曜:“冉星晚。”
纪宸曜:“你不来我就去你家楼下等。”
纪宸曜:“算了,我三分钟以后到。”
她头发还滴着水,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楼下果然停着那辆黑色轿车,双闪灯一跳一跳的,像某种求救信号。
她拨过去,那边秒接。
“你上来。”她说。
“你确定?”
“给你三分钟。”她挂了电话,把湿头发往后拢了拢,从衣柜里随手扯了件T恤套上。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在擦耳朵里的水,开门,纪宸曜站在门外,衬衫领口有点皱,额前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支棱着。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真的上来了。”
“嗯。”她侧身让开路,“进来吧。”
……
凌晨两点十七分,冉星晚公寓的厨房灯还亮着。纪宸曜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看她背对着自己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纪太太那边今晚什么反应?”她头也没回,把面条抖散了下进锅里。
“她以为我在公司。”他晃了晃手机,“秘书帮我打了掩护。”
“你秘书知道多少?”
“知道你是让我半夜吃泡面的那个女人。”他说,“以及遗嘱里写的就是你。”
冉星晚把火关小了一点,转身靠在灶台边。白色T恤被水汽洇湿了几块,贴在小腹上,若隐若现地透出皮肤的颜色。
“她为什么还不离婚?”
纪宸曜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她。
“她家在城东那块地皮,当年是她爸抵押给我爸的。离婚的话,地皮要归还。”他语气平淡得好像在念菜单,“她不肯。”
“所以你就用百分之五十的遗产来补偿我?”冉星晚把面捞进碗里,放了两颗青菜,端过来推到他面前,“你把我当什么了,长期投资?”
他没急着吃,先把筷子摆正,两根在碗沿上对齐了。
“去年冬天你说想开一家自己的画廊。”他拿筷子夹起一箸面,吹了吹,“我那天回去就找了律师。不是投资,是……”
面太烫,他咽下去的时候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眼角都红了。
她递过去一杯凉水。他接过来喝了半杯,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划来划去,玻璃上留下水痕。
“是什么?”她问。
“是我能想到的,最笨的办法。”他说,“万一我不在了,你还是能开那家画廊。城南那栋旧影院我买下来了,已经转到你名下了。”
冉星晚手里还攥着煮面的筷子。不锈钢的,凉冰冰地硌着掌心。她看着碗里冒起来的热气,白蒙蒙的,让他脸都看不真切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他低头吃面,声音含混,“停业那天你站在告示前面看了很久,你说可惜了,那么好的建筑。”
她记得。那天风很大,告示的纸角被吹得噼啪响,她站在那儿大概五分钟,他就靠在旁边的电线杆上抽烟,一句话都没说。
“你那时候就在打算了?”
“嗯。”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碗放下的时候发出轻轻的磕碰声,“我那天在想,如果你喜欢,我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后来想了一路,能做的不多。”
沉默落下来。厨房里只有冰箱运转的低鸣,还有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她走过去把他的碗收了,放进水槽,开水龙头冲了冲。
“纪宸曜。”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愿意。”
水流哗哗地响着。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着。
“不愿意什么?”
“不愿意做你遗产里的那百分之五十。”她把水关了,转过身,湿着手在他T恤上擦了擦,“不愿意你把我写进遗嘱里,不愿意你买影院给我,不愿意你半夜两点上来吃一碗面然后告诉我这些。”
他坐在高脚凳上仰头看她。厨房的光是顶灯打下来的,从上方照着他,把他眼底的阴影照得特别深。
“那你为什么开门?”
她手还按在他胸口,掌心下面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拍子。
“因为我贪心。”她学他说话的语气,但尾音有点抖,“想要你,也想要你给的东西。”
他伸手把她拉近了一点,近到她能闻见他衬衫上烟味和面汤味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那就是两厢情愿。”他说。
“那她呢?”冉星晚闭着眼,“你太太。”
他没说话。但他的手从她后腰慢慢往上移,停在她肩胛骨中间,掌心贴着那一块凸起的骨头。
“我会处理。”
“什么时候?”
“很快。”
她睁开眼。他的睫毛几乎扫到她脸上,痒痒的。
“很快是多久?”
“下次我们见面,也许就不再是纪先生和冉小姐了。”
她没再问。高脚凳上的男人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厨房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好像电压不稳。两个人在那一瞬间的明灭里抱在一起,像两张被订书机钉住的纸,想分开,但钉子已经打进去了。
……
三天后的下午三点,城南旧影院。
冉星晚到的时候,售票窗口摆着一支向日葵。插在喝完的玻璃瓶汽水里,瓶身上还挂着水珠。她拿起来看了看,花瓣上有铅笔写的字,很小的一行:“降落伞已就位。”
她笑了一声,推门进去。
放映厅里亮着灯。纪宸曜站在银幕前,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看到她进来,往前走了两步。
“签个字。”他把档案袋递过来。
她接过来,没打开。“什么?”
“离婚协议。”他说,“她签了。”
冉星晚手指顿了一下。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翻了翻,最后一页的签名处,纪太太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被人按着手签的。
“你做了什么?”
“我把城南那块地给她了。”纪宸曜把手插进裤袋里,“她爸当年抵押的地皮,加了两倍的市价。”
冉星晚把文件塞回去,档案袋拿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呢?”
“然后她问我,是不是你。”
“你怎么说?”
“我说是。”他往前又走了一步,站得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衬衫上第二颗纽扣缝线有点松,“我说是她求我的。每年除夕她一个人过,生日的时候对着蛋糕自己唱生日歌,情人节看别人收花她低头假装看手机。我说她求我带她走。”
冉星晚低着头。向日葵的花茎被她攥在手里,汁液沾了一手,青涩的气味散开来。
“你编的。”她说。
“嗯。”他承认得很快,“但都发生过。有一次是除夕,她一个人在咖啡店里坐到打烊,我在对面车里看了很久。还有一次她生日,我在花店门口站了半小时,最后没进去。”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要做我的降落伞。”他说,“降落伞得知道下面是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但没哭。
“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
“更早。”他笑了一下,嘴角纹路很浅,“你第一次来我公司面试的时候,你进来先看了窗台上的绿萝,说它叶子黄了该浇水了。那天面试你没过,但我把你简历留下来了。”
“后来呢?”
“后来我让人事给你打电话,说有个新岗位,问你来不来。”
“那是什么岗位?”
“我的私人助理。”他说,“当了三年,你辞职那天我喝了半瓶威士忌。”
冉星晚把向日葵举起来,挡在自己脸前面。花瓣遮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纪宸曜。”
“嗯?”
“你废话好多。”
她把花拿开,垫着脚亲了他一下。唇碰唇,轻轻一声啵。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上提了提,加深了这个吻。
放映厅的灯闪了闪,灭了。有人在门口按了开关,是影院新雇的放映员。小伙子探进半个脑袋,一看这架势,赶紧缩回去,门砰地关上。
黑暗里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喘气声交叠在一起。
“现在去放电影。”他的声音贴着她嘴唇传出来,“放那部默片。”
“然后呢?”
“然后坐在最后一排,把上次没做完的事情做完。”
她捶了他胸口一拳,不重。
“纪宸曜,你的降落伞要是坏了怎么办?”
他把她的手捉住,十指扣上,攥得很紧。
“那就一起摔。”
“不浪漫。”
“那换一个。”他想了想,在黑暗里凑近她耳边,“我申请延期降落,陪你多飞一会儿。”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回握住他的,用了点力。
放映厅的银幕亮了。黑白画面一帧一帧跳出来,默片,没有对白。最后一排的座位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下去。暗处里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片被胶水粘住的胶片,分不清哪一片在前面,哪一片在后面。
电影放了九十分钟。散场的时候放映员进来打扫,看见最后一排座位上放着一支向日葵,花瓣上有一行铅笔字:已着陆。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是另一种笔迹,圆润的,带一点小勾。
回了一句:欢迎回来。
放映员把花拿起来闻了闻,青草味。他挠挠头,把花插回售票窗口的汽水瓶里。
第二天来上班的时候,花还在。旁边的便签纸上多了一行字,这次是两个人写的,一个笔迹工整,一个笔迹圆润,挤在一起:
“伞不用收。下次还跳。”
门外有人喊:“小周,开映了!”
小周应了一声,把那支向日葵转了转,让花瓣对着阳光的方向。城南旧影院的招牌上有一只麻雀蹲着,歪头啄了啄自己的翅膀。下午三点的光打在玻璃门上,门里门外,两个世界。
一个世界在放默片,黑白无声。一个世界有向日葵,有汽水瓶,有铅笔写的字,和两个人签在同一份协议上的名字。
电影落幕了。
幕布后面,有人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