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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海面翻 ...

  •   海面翻涌着细碎的白沫,游艇驶离码头时,岸上的霓虹被拉成一根根模糊的彩线。

      纪柠靠在栏杆上,手里攥着那支伪装成胸针的录音笔。五分钟前,她检查过三次电量,最后一次确认了备用电池的位置。这是她入行第三年接到的第一个深度调查任务,对象是宴氏集团那个传闻中从不接受采访的少东家。主编给她资料时只说了两句话:“他答应见你,条件是必须在海上。另外,别用录音笔。”

      她当然用了。

      “纪记者。”

      声音从背后传来,纪柠脊背一僵,迅速将胸针别正。转身时,她已经调整好了表情,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

      宴惊阙站在舱门口,白衬衫被海风吹得贴紧腰线,手里端着两杯香槟。他走过来,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谢谢宴先生同意这次采访。”

      “不用客气。”他举杯碰了碰她的,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父亲很喜欢你写的那个系列报道,关于老城区改造的那篇。”

      纪柠愣了一瞬。那篇报道她写了三个月,跑了十七条巷子,采访了七十三户居民。她没想到宴家老爷子会看。

      “那是我的职责。”

      “职责。”他重复这个词,嘴角动了动,“纪记者,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的职责是写真相,有些人的职责是掩盖真相?”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些,他没去拨。纪柠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头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熄灭了。

      “宴先生想说什么?”

      “没什么。”他退开半步,“随便聊聊。采访不急,先放松一下。”

      他转身走向船舱,纪柠跟在后面。甲板上的灯光忽然全灭了,只剩舱内透出暖黄色的光。她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音乐声,是某支老爵士乐。

      “今晚有烟花。”宴惊阙回头看她,“就在这片海域,十点整。我特地选的航线。”

      “宴先生费心了。”

      “费心?”他在沙发上坐下,示意她坐对面,“我每天都在费心。费心让股票别跌,费心让项目别黄,费心让某些人闭嘴。”

      他看着她,眼神忽然锐利起来。纪柠觉得那支胸针突然变得很重。

      “……宴先生平时喜欢什么消遣?”

      “消遣。”他靠进沙发背,“最近在学微表情心理学。你知道人撒谎的时候,瞳孔会先放大再收缩吗?”

      纪柠端起香槟喝了一口。杯壁冰凉,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是吗?那宴先生一定很擅长观察人。”

      “还行。”他笑了一下,“比如纪记者现在看起来像是在想『他到底知不知道我带了录音笔』。”

      静默了两秒。烟花还没开始,但纪柠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

      “……宴先生真会开玩笑。”

      “是么。”他起身,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我再开一个。”

      他俯身,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沙发靠背上。他的影子罩下来,遮住了头顶暖黄色的光。纪柠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抵住了沙发扶手。

      “纪记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教学课程里,包括接吻时的微表情管理吗?”

      她手指攥紧了沙发边缘,那支胸针硌得掌心发疼。她知道自己应该推开他,应该质问他想干什么,应该立刻结束这场荒谬的采访。但她听见自己说:

      “宴老师想补课?”

      他低笑了一声。鼻尖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带着海风的气息和一点点酒精的味道。

      “如果是呢?”

      “那得加钱。”

      她偏头躲开,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冲出来。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耳畔,温热的,带着香槟的甜味。

      他退开了一点,拇指按上她的手腕内侧。那地方脉搏跳动得厉害,根本藏不住。

      “用我自己付,”他声音暗哑,“够不够?”

      远处传来第一声爆响。焰火从海面升起,金色的光碎在窗玻璃上,又碎在他的瞳仁里。纪柠看着他的眼睛逼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吻下来的时候,她忘了按下录音键。

      唇瓣相触的瞬间,外面的天空炸开第二朵烟花。他的吻很轻,带着试探的意味,像是在确认什么。纪柠的手还攥着沙发边缘,指甲陷进布料里。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微表情,什么录音笔,什么调查任务,全都碎成了那些烟花的光屑。

      他退开半寸,呼吸拂在她嘴唇上。外面烟花还在响,红光蓝光交替掠过他的侧脸。

      “纪记者,”他低低地笑,“你脸红了。”

      她猛地推开他站起来,膝盖撞到了茶几边缘,疼得她倒吸一口气。香槟杯翻了,琥珀色的液体在白色桌布上洇开,像某种溃败的印记。

      “采访结束了。”她说。

      “采访还没开始。”他靠在沙发边,抬手擦了擦嘴角,“而且,我的学费还没付完。”

      纪柠转身就往外走。甲板上的灯亮了,刺眼的白光让她眯起眼。海风灌进衣领,她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是汗。那支录音笔的胸针还别在衣襟上,红灯一闪一闪——她终于想起来,它一直在录。

      她拔掉电源,蹲在甲板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

      糟糕。这场戏,她好像当真了。

      船舱的门又开了。脚步声从身后靠近,停在她旁边。她没抬头。

      “纪柠。”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你毁了我的采访。”

      “我知道。”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就是我的目的?”

      她抬起头。他眼里的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认真的审视。烟花已经停了,海面重新暗下来,只有船尾的航迹泛着磷光。

      “什么目的?”

      “让你忘掉那个录音笔。”他说,“让你忘掉采访。让你脑子里只剩下刚才那个吻。”

      “……你疯了。”

      “也许吧。”他站起来,朝她伸出手,“但疯子说的话,往往是真的。”

      她看着那只手。掌纹清晰,指节分明,在甲板的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没有握上去。

      “宴先生,”她站起身,自己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我觉得今天不太适合继续了。能送我回码头吗?”

      他收回手,插进裤袋里。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更乱了,他也没去管。

      “可以。但纪记者,你要想清楚——”他看着她的眼睛,“有些问题,你今晚不问,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她站在那里,心跳声大得像另一个人的脚步。海水在船底哗哗地响,远处有海鸟的叫声,尖而细,划破夜空。

      “……你想说什么?”

      “明天下午三点。”他转身往驾驶舱走,“老城区,向阳巷,第三家咖啡馆。我不接受录音,只接受你——和你脑子里的问题。”

      他推开舱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来不来,随你。”

      门关上了。纪柠独自站在甲板上,手指还攥着那支录音笔。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挡住眼睛,她没去拨。

      她想起主编说的那句话:“他父亲很喜欢你写的那篇报道。”她又想起宴惊阙说的那句话:“有些人的职责是写真相,有些人的职责是掩盖真相。”

      她忽然觉得,老城区的改造项目,恐怕没那么简单。

      船在掉头,码头的灯光重新出现在视野里,星星点点的,像落在水面上的碎金。她靠在栏杆上,栏杆冰凉,她的掌心滚烫。

      胸针的红灯已经灭了。但她知道,有些东西被录下来了,不在芯片里。

      在她脑子里。

      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纪柠站在向阳巷口。

      巷子很窄,两边的老房子挤在一起,墙皮斑驳,晾衣绳上挂着褪色的被单。和她三个月前来的时候一样,却又不一样。

      那时候她是来采访居民。现在她是来赴一个约。

      她攥了攥手里的笔记本,走了进去。

      第三家咖啡馆门口挂着一块铁皮招牌,上面用白漆写着“暂时营业”。门虚掩着,她从门缝里看见里面有灯光。

      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

      宴惊阙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他没穿昨天的白衬衫,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看起来没那么锋芒毕露了。

      “准时。”他看了一眼手表,“坐。”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他没看那个本子,只是把其中一杯咖啡推过去。

      “不加糖,不加奶。”他说,“你写老城区报道的时候,在这家店喝过七次咖啡,每次都是这个口味。”

      纪柠手指一顿。

      “你调查我?”

      “我了解我的采访对象,”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跟你的职业习惯一样。”

      她没碰那杯咖啡。她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空的。

      “宴先生,昨天的事——”

      “先谈正事。”他打断她,“你带来几个问题?我猜不超过三个。”

      “五个。”

      “五个。”他笑了一下,“好。问吧。”

      她深吸一口气。窗外的巷子里有小孩跑过的声音,踢踢踏踏的。

      “第一个问题。宴氏集团旗下的嘉和地产,去年在老城区改造项目中,是否通过非法手段获取了十七户居民的拆迁同意书?”

      他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秒。然后他放下杯子,身体往后靠了靠。

      “第二个。”

      “宴先生——”

      “你先问完。”他说,“五个都问完,我再决定答不答。”

      她咬了咬嘴唇,继续往下念。这些问题是主编帮她拟的,每一句都经过推敲,每一个字都指向核心。

      “第二个。改造项目预算中有一笔三千两百万的『特别支出』,去向不明。这笔钱是否用于向有关部门行贿?”

      “第三个。项目环评报告中,关于地下水污染的数据被篡改,是否属实?”

      “第四个。三个月前,参与举报该项目的原规划局职员张维,在一次交通事故中身亡。事故调查结论是酒驾,但张维从不饮酒。宴氏集团是否与此事有关?”

      “第五个。”她合上笔记本,看着他的眼睛,“最后一个。宴先生今天约我来,是想要封口,还是想要自首?”

      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吧台后面有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巷子里的小孩跑远了,笑声渐渐消失在巷口。

      宴惊阙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伸手,从桌下拿上来一个牛皮纸袋,推到她面前。

      “这里面,”他说,“是你要的所有证据。转账记录,环评原件,张维出事前交给我的举报材料副本。”

      纪柠愣住了。

      “……你?”

      “三个月前,张维找过我。”他说,“他知道我是宴家的人,但他也知道,我在集团内部一直反对这个项目。他出事前一天,把材料交给了我。第二天,他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纪柠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我需要证据链完整。”他说,“还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来发。”

      “你信得过我?”她荒谬地笑了一声,“我们昨天才认识。”

      “我看过你写的每一篇报道。”他看着她的眼睛,“你的老城区改造系列,写到了张维的名字。全城那么多记者,只有你提了他,只有你追问了他的死因。”

      窗外忽然暗了一下。是云遮住了太阳。巷子里有人在收衣服,大声喊着什么。

      “你是宴家的继承人。”纪柠说,“你把这些东西交出来,宴氏就完了。”

      “我知道。”

      “你父亲知道吗?”

      “……”他没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袋,沉默了很久。

      “他病了。”最后他说,“去年查出来的,阿尔茨海默。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签过哪些文件了。他做了一辈子对的事,最后被人利用,签了不该签的字。我不能让他背这个罪。”

      纪柠觉得喉咙发紧。她想起那篇报道见报后,宴家老爷子托人送来的一张纸条,上面用毛笔写了四个字:“写得真好。”

      她当时以为是客套。现在想来,那可能是他用清醒的脑子,对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真相的致意。

      “这些材料,”她伸手按住牛皮纸袋,“我拿走了。”

      “嗯。”

      “我会如实报道。”

      “我知道。”

      “宴氏会被告,你会被告,你可能要坐牢。”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海面上最后一缕月光。

      “纪记者,你昨晚问我,『教学课程里包括接吻时的微表情管理吗』。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站起身,把毛衣袖口往下拉了拉。

      “我没有学过什么微表情心理学。我昨晚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铃铛又响了一声。他推开咖啡馆的门,日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出去,带上了门。

      纪柠坐在原地,面前是那个牛皮纸袋和一杯凉透的咖啡。巷子里有人在放收音机,放的是一首老歌,沙沙的,听不清歌词。

      她打开纸袋,里面厚厚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张便签,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的。

      “烟花很好看。可惜你忘了按录音键。”

      她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但如果以后你想听,我可以再说一遍。”

      ──

      三天后,纪柠的报道上了头版。

      标题是《老城区的真相》,署了两个名字。一个是她,一个是“匿名线人”。

      报社的电话被打爆了。嘉和地产的股价跌停。市纪委宣布介入调查。规划局两名官员被停职。

      纪柠坐在工位上,看着手机屏幕上宴惊阙的名字。她存了那个号码,但从来没拨过。

      下午四点,她收到一条短信,来自那个没存进通讯录的号码。

      “看窗外。”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报社大楼对面的人行道上,宴惊阙靠在梧桐树下,穿着一件黑色外套。他抬头看见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梧桐叶落下来,在他身后飘了一地。

      纪柠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有些人的职责是写真相,有些人的职责是掩盖真相。”

      现在她知道了。有的人职责是写真相。有的人职责是让真相能被人写出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第二条短信。

      “我说过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包括学费那部分。”

      她盯着屏幕,嘴角动了动。窗外有风吹进来,桌面上那份报道的打印稿微微掀起了角。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了新的文档。

      标题还没想好。但她知道有些故事,得继续写下去。

      就像有些账,还没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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