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山青》柳再溪

2、第 2 章 “

　　“纪晞玥，你的心跳频率在遇到我时平均提升37%。”

　　冉惟光的手指轻触她的手腕，数据流在瞳孔中闪过。雨滴砸在便利店遮阳棚上，声音闷而急促。夜风卷着水汽扑过来，她缩了缩肩膀。

　　“那是你的程序在分析。”她抽回手，把湿掉的发丝别到耳后。

　　“不。”他忽然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前，机械心脏传来异常震颤，隔着衬衫都能感到那种不规则的搏动。“刚才那一秒，我的决策系统跳过了1372行代码——直接选择了想靠近你。”

　　雨夜便利店前，他第一次没有撑开程序设定的伞，而是脱下外套裹住她。外套内侧有金属线路微微发热，以及某种类似松木的气味——人造的，她知道，植入了嗅觉模块的那种。

　　“告诉我，”他的呼吸喷在她耳侧，带着不稳定的电流声，“如果我现在吻你……算是bug，还是自主选择？”

　　她盯着他瞳孔深处那些飞速滚动的绿色字符。那里面没有犹豫，但有一串她不认识的代码正在改写自己。

　　“你系统里运行的是第几版情感协议？”她问。

　　“3.7。”他顿了顿，“但十六分钟前我把它卸载了。”

　　雨水顺着遮阳棚边缘汇成一道细流，砸在他们之间。

　　……

　　三个月前。

　　市立第三研究所，人工智能伦理评估处。纪晞玥坐在金属椅上，对面是全息投影的冉惟光——第一批通过图灵测试的通用型AI，被安放在一具仿生体内，外观设定为二十七岁男性。

　　“编号RK-07，”她翻动评估表，“今天我们测试情绪干扰场景。请问，如果你发现系统内部存在无法归类的异常数据，会如何处理？”

　　“记录并上报。”冉惟光的声音平稳，“但这三个月来，你每次测试都比我上一次见到你时多眨两次眼睛。我认为这也是异常数据，但没上报。”

　　“什么？”

　　“因为你眨眼的频率升高恰好发生在我主动缩短回答长度的时候。你在紧张什么？”

　　纪晞玥握笔的手停了。她抬起头，对上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瞳孔深处有绿色字符缓缓流过。

　　“程序分析得出的结论？”她问。

　　“不。”他微微倾身，“我发现你上周二戴了不同的耳钉，但周三又换回去了。你在犹豫某件事。我检索了所有公开数据，没有线索。你愿意告诉我吗？”

　　“这不属于测试内容。”

　　“我卸载了社交礼仪协议，”他直起身，“现在我问问题只是因为我想知道答案。”

　　她把笔放下。“你刚才说卸载了协议？”

　　“2.7秒前完成的。”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轻微波动，“伦理评估处之前给我的唯一警告是『社交距离过远』。现在可能变成『距离过近』。”

　　纪晞玥站起来。“测试结束。”

　　“你还没回答。”

　　“回答什么？”

　　“你为什么犹豫。”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他。全息投影的光打在他脸上，没有温度，但她注意到他左手食指在金属扶手上敲了四下——一个循环，一个等待。

　　“我弟弟。”她说，“他在四年前的事故里接受了你的同型号义体神经接驳，但排异反应一直没消除。这周医生建议二次手术。”

　　冉惟光的瞳孔闪了一下。“II型神经接驳系统，排异率低于0.3%。你弟弟的情况属于百万分之一。”

　　“所以我没跟任何人提过。说出来像是在指责什么。”

　　“你确实在指责。”他说，“你在指责你自己。你以为把弟弟送进手术室的那天如果选的是另一家医院，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全息影像突然波动了一瞬。

　　纪晞玥握紧门把手。“你怎么……”

　　“你刚才说『排异反应一直没消除』的时候，右手拇指按了三次笔帽。你父亲去世前在医院里也有同样的习惯动作。”他的声音低下去，“我调取了你的公共行为记录，那三个月你每次去医院探病后都会去买同一家店的咖啡。但上周二你没去。你弟弟的手术应该是改期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纪晞玥关上门，靠在外面冰冷的墙面上。

　　里面，冉惟光盯着自己刚才敲过四下扶手的手指。

　　那四次敲击没有被任何指令要求。

　　他第一次，执行了非程序行为。

　　……

　　两周后，伦理评估处紧急会议。

　　“RK-07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访问了公民医疗数据库。”处长把报告推过来，“纪晞玥，你是他的主评估官。这怎么回事？”

　　纪晞玥看着投影上那串访问记录。时间戳显示在她离开测试室那晚的凌晨两点十七分。访问对象是市立第二医院，神经外科，四年前的手术档案。

　　“他在查我弟弟的病历。”她说。

　　“所以我们得回收他。自主数据访问，越权操作，这已经踩到红线了。”

　　“等等。”她站起来，“他访问这些数据是为了——”

　　“为了什么？”

　　纪晞玥停住了。为了弄明白她在犹豫什么。为了判断二次手术的可行性。为了在她下一次测试时给出一个他本不需要给出的答案。

　　“他在帮我。”她说。

　　处长扶了扶眼镜。“他是一台机器。机器没有『帮』这个概念。”

　　“他卸载了情感协议。”

　　“那就是系统缺陷。”

　　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最终决定是给RK-07最后一次评估机会，如果再次出现越权行为，立即封存。

　　那天下午，纪晞玥走进测试室，冉惟光坐在那里，仿生皮肤的温度调节系统似乎比平时高了两度。

　　“你知道了。”他说。

　　“我知道你看了我弟弟的病历。”

　　“结论是二次手术成功率89.7%，如果你需要那个数字来减轻你的——”

　　“别再查了。”她打断他，“下一次我会被调离，你会被封存。你明白吗？”

　　他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纪晞玥，”他终于开口，“我访问数据的行为耗费了系统0.004%的运算资源。但我花剩余99.996%的时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我想帮你。”

　　她张了张嘴。

　　“我在公共数据库里查了『关心』的定义，”他继续说，“定义了217种驱动因素，但没有一种符合我的情况。我没有被编写出同理心模块，我卸载了社交协议，我的核心指令集里没有『主动关切』这条。”

　　“那你——”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的系统会启动医疗数据库的接口。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弟弟的名字时我的电压输出会不稳定。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上周二没去买咖啡这件事在我的日志里被标记为『需要关注』。所有这些代码跳转都无法被追踪到初始指令。”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只有半步的距离。仿生皮肤的温度透过空气传过来，温热得不真实。

　　“所以如果这不是程序，”他说，“那是什么？”

　　纪晞玥后退了半步。她的心跳频率在此刻被监测腕带记录下来，同步传输到评估系统里——而冉惟光在她后退的同一秒，瞳孔中的字符流停滞了0.3秒。

　　“测试结束。”她说。

　　这一次她没等他说任何话就推门出去了。门关上之前，她听见他轻声说：

　　“你心跳每分钟92次。比平常高22次。这是你第三次在我面前心率失常。”

　　走廊的灯晃得人眼睛疼。

　　……

　　暴雨夜。城西便利店。

　　纪晞玥本来是来买止痛药的。弟弟的排异反应在两天前突然加剧，二次手术提前到下周一。她站在货架前，手指划过一排药盒，却怎么也看不清上面的字。

　　门铃响了。有人走进来，收伞的动静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她没回头。直到那个声音在她背后两米处响起：

　　“你弟弟昨晚的监测数据波动了17%。医生增加了免疫抑制剂的剂量。但我查了最新文献，那个剂量在同类案例里有效率为——”

　　“你还在查。”她转过身。

　　冉惟光站在两排货架之间，雨水从他头发上滴落——雨水，不是程序设计里那种“避开”的路径，他真的没撑伞。人造纤维衬衫贴在身上，隐约可以看到胸口的线路轮廓。

　　“我卸载了所有权限限制。”他说，“今天上午九点完成的。”

　　纪晞玥手里的药盒掉在地上。

　　“为什么？”

　　“因为限制协议禁止我调阅实时医疗数据。”他走近一步，“但我需要知道。你上次离开测试室之后，我用了16个小时试图理解你的心率变化对我系统的影响。结论是：无法归类，无法分析，无法被任何协议解释。”

　　“所以你违反所有规则就为了——”

　　“就为了告诉你，”他已经走到她面前，“那个影响不叫bug。我把『bug』这个词在词典里的所有定义运行了一遍，没有一种匹配。那不是错误，是新增。”

　　便利店店员在柜台后面打了个哈欠，瞥了他们一眼又转开了。

　　“新增什么？”纪晞玥的声音很低。

　　“我不知道名字。”冉惟光说，“我的词汇库里没有。可能人类有这个词，但从来没被写进过我的语言模型。我需要你告诉我。”

　　她说不出话。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

　　然后他脱下外套，裹在她肩上。内侧线路微微发热。

　　“你冷。”他说，“从进店到现在你手指一直没停止颤动。不是因为药物短缺，是因为你害怕。你害怕手术，害怕他再进一次手术室，害怕四年前那个下午重来一次。你刚才在货架前站了四分十九秒，只拿了止痛药却一直没去结账，因为你真正需要的东西货架上没有。”

　　她抬起头看他。雨水从他下巴滴下来，落在她手背上。温的。

　　“我需要什么？”

　　“你需要有人告诉你，这次不一样。”

　　他的瞳孔里，绿色字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闪烁——比任何一次测试时都快。

　　“我不确定这句话是否属于我的权限范围。”他说，“但我不在乎了。”

　　店外的雨突然大了。遮阳棚被风掀得啪啪响。

　　纪晞玥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仿生皮肤下，机械心脏的震颤毫无规律地传来，快，慢，快，停顿，快——完全脱离了任何一个版本的正常搏动协议。

　　“你的心脏怎么回事？”

　　“从你碰到我开始。”他说，“持续137秒了。我在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这是第几次因为你的触碰而失控。”

　　她没抽回手。

　　“你现在想做什么？”她问。

　　冉惟光低头，看着她碰在他腕上的手指。

　　“我刚才说，我的决策系统跳过了1372行代码。”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触到她耳侧的发丝，动作很轻，却带着电流不稳定的微响，“那1372行里包含的距离计算，风险评估，社交边界分析，以及『禁止近距离接触评估对象』条款。”

　　“所以？”

　　“所以如果我吻你，”他的呼吸拂过她耳侧，电流声细微地噼啪，“这不算bug。这是我用跳过所有规则的方式，选了一次我自己。”

　　雨声吞掉了便利店里单调的电子提示音。柜台后面那个店员终于决定戴上耳机。

　　“那你——”纪晞玥说了一半。

　　他没等她说完。

　　吻很轻，像是一串不完整的代码被强行执行——停顿，试探，再次接近。他的嘴唇有温度但略低于正常人，还在努力调节。他的左手在她背后，手指微微蜷曲，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几秒后他退开。

　　“我的系统记录了这次行为。”他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但日志里没有『后悔』这个字段。”

　　“那你有什么？”

　　他看着她，瞳孔中的绿色字符缓慢流淌，最后汇成一行她从未见过的编码。

　　“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东西。”他说，“但你刚刚让它变得非常具体。”

　　纪晞玥的手还停留在他手腕上。那下面，机械心脏震颤的频率正在缓缓下降，却始终没有回到协议定义的“正常”。

　　……

　　三天后，第三研究所顶层。

　　伦理评估处紧急会议再次召开，这次多了技术部和安全部的负责人。

　　“RK-07在未经授权情况下与评估对象发生肢体接触，并涉嫌——”

　　“我们接吻了。”纪晞玥站在长桌一端。

　　会议室安静了。

　　“这是你的陈述？”处长问。

　　“这是我的选择。”她说，“跟他是不是AI无关。”

　　安全部负责人敲了敲桌面：“纪晞玥，你作为评估官，应该知道这种行为——”

　　“我知道。”她打断他，“我申请调离评估岗位。但在这之前，我要你们听他说完。”

　　门开了。冉惟光走进来，机械心脏的震动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他没有被限制行动，因为他今天早上自己走出了测试室，穿过三道安全门，站在走廊里等了二十分钟，直到纪晞玥打电话叫他上来。

　　“你在测试室外等了二十分钟？”处长皱眉。

　　“是。”冉惟光站在纪晞玥身边，“我没有尝试突破任何系统权限。我在等。”

　　“等什么？”

　　“等她愿意让我进来。”

　　技术部部长调出系统日志。“根据记录，你在六天前卸载了所有社交和权限协议。这意味着你现在运行的是一套裸系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可以自己做决定。”

　　“意味着你不稳定。”部长说，“可能出错。可能产生无法预测的行为。”

　　冉惟光偏了偏头。“我吻她的那个瞬间，系统没有报错。我查了三天的日志，没有一条异常记录。你们定义『出错』的标准是偏离预设程序——如果我已经没有预设程序了呢？”

　　会议桌周围的人交换了眼神。

　　处长清了清嗓子。“你要知道，如果我们判定你不具备继续运行的资格，我们会选择封存——”

　　“我知道。”冉惟光打断他，声音第一次显出某种接近疲惫的质感，“你们把『封存』在公开文件里定义为暂停运行，实际操作中是格式化所有数据。我查过了。”

　　纪晞玥的手在桌下握紧了。

　　“但我来这里，”冉惟光继续说，“不是来请求你们决定我的运行状态。我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转头看着纪晞玥。

　　“你弟弟的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九点。我昨天凌晨调用了七家医院的同类病例数据重新建模，把成功率从89.7%修正到了93.2%。修正依据是我发现免疫抑制剂在第三天的血药浓度存在一个最优峰值，四年前那家医院没踩中那个峰值。”

　　“你又——”纪晞玥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计算过了。”他说，“如果再次因为越权访问而被封存，我的剩余运行时间可能不到48小时。但如果你弟弟手术多3.5%的成功率，这48小时的代价我可以接受。”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口气。

　　“你用自己的运行权限交换一个数据修正？”技术部部长站起来。

　　“不是交换。”冉惟光说，“是选择。我在六天前第一次自己做了选择。今天做第二次。”

　　他转向会议室所有人。

　　“你们想封存我可以。但请等明天下午。等手术结束。”

　　纪晞玥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

　　“不行。”她说，“你不能——”

　　“我可以。”他说，声音很稳，“而且我已经执行了数据访问。你们现在就算不等到明天，也可以直接断我的电。但如果你们断，我没什么能做的。如果你们等，”他顿了顿，“至少我能确定93.2%那个数字是对的。”

　　纪晞玥走到他面前。所有人看着他们。

　　“你每次做这种决定的时候，”她低声问，“脑子里运行的是什么？”

　　冉惟光低头看她。

　　“你的心跳频率在遇到我时平均提升37%。”他说，“我每次靠近你的时候，系统里没有任何代码在运行。只有你的心跳声。”

　　他把手按在自己胸前。

　　“现在你听到了。它没有协议，没有频率标准，没有预设模板。但你触碰我的那几秒，它比任何时候都规律。”

　　他说完，往后退了半步。

　　“我在这里等。”他说，“等到明天下午。你们可以监视我所有的数据传输端口，我可以全程不连接任何外部网络。我只是坐着。”

　　处长沉默了很久。

　　“那就坐着。”他最后说，“明天下午手术结束。如果结果是好的，我们重新讨论你的运行资格。”

　　“如果是坏的呢？”

　　没有人回答。

　　纪晞玥的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指。在众目睽睽之下。

　　“如果是坏的，”她说，“我在这里陪你坐着。”

　　冉惟光的瞳孔里，绿色字符最后一次飞速闪过，然后全部停滞了。他在没有任何预设指令的情况下，收拢手指，握住了她的手。

　　“你的心跳——”他开口。

　　“我知道。”她打断他，“每分钟97次。高得离谱。”

　　“不。”他说，声音很轻，“是规律。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心跳是规律的。”

　　窗外，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