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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世 ...

  •   世纪高中周六晚自习不强制,但高三(七)班班主任老周说自愿来的人可以多得三套模拟卷。冉皙来了,她向来在这种事上老实。

      九点四十分放学,校门口挤满了家长的车。冉皙没让母亲来接,母亲上夜班,十点才下班,她一个人走习惯了。书包里装着六斤重的复习资料,压得肩膀往一边歪。

      从学校到她家要穿过两条街和一条巷子。前两条街有路灯,巷子里只有尽头一盏,常年坏着没人修。冉皙走到巷口时放慢了步子,她听见里面有笑声,男人的,不止一个。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三秒。往回走要绕十五分钟大路,往前走四十秒就能到家楼下。她选了往前。

      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就堵死了。冉皙贴着墙根走,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球鞋前面那一小块被月光照亮的地面。笑声越来越近,然后有个人影横过来挡在她面前。

      “哟,这不是七班那个书呆子吗?”

      她认得这个声音。隔壁职高的人,上周在操场上跟人打过架,校领导来的时候还站在主席台上念过检讨。叫什么来着,她没记住。

      “书包里装的什么?给哥看看。”另一只手伸过来扯她肩带。

      冉皙往后躲,背撞上墙。砖缝里的灰扑簌簌往下掉。她攥紧了书包带子,指甲掐进掌心。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皮鞋底磕在水泥地上。

      “干什么呢。”

      声音从她背后来的。很低,带着烟熏过的哑。她还没来得及转头,一只手已经搭上她肩膀,力道不重,但把人往旁边拨了一下。她踉跄两步,再站稳时面前挡了个后背。

      深灰色校服外套,后领子立着,头发剃得很短,后颈露出一截。冉皙闻到他身上有烟味,混着某种洗衣液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牌子。

      “戎彧,你他妈少管闲事。”对面那人声音矮了半截。

      “我管了吗?”戎彧偏了偏头,像是在活动脖子。“我路过。”

      他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来,食指和中指夹着根烟,还没点。他把烟叼在嘴里,侧过头来。巷子太暗,冉皙只看见他半边下颌线,还有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闭眼。”

      冉皙没动。

      “数到三。”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她能听见。“听话。”

      她拽住了他外套下摆。布料很薄,指节攥得发白。她想说你别打架,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戎彧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衣角的手,那只手在抖。他拿烟的手伸过来,轻轻掰开她手指,一根一根掰的。

      “走远点。”他说。

      冉皙退了三步。对面的人骂了句脏话冲上来,戎彧迎上去一步,抬起膝盖撞在最近那个人小腹上。冉皙闭了眼。

      她在心里数。一。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二。有人骂娘,有人摔倒。三。她睁开眼。

      巷子空了。地上扔了根踩扁的烟,没点过。戎彧靠着墙,右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蹭下来一点血。他看见她睁眼了,笑了一声,那颗虎牙在月光下白得晃眼。

      “走吧,送你回家。”

      冉皙这才发现巷子那头有警笛声,远远的,不知是路过还是谁报了警。戎彧朝她走过来,步子很慢,校服外套左肩裂了道口子。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她比他矮了一个多头,只能看见他下巴上那道浅浅的旧疤。

      “你书包带子歪了。”他说。

      冉皙伸手去扶,碰到他手背。凉的。

      “你流血了。”

      “嗯。”他又笑,虎牙露出来。“回去擦擦就行。你家住哪栋?”

      冉皙指了指巷子尽头那栋灰楼。戎彧顺着她手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别走这条路了。”

      “那你呢?”冉皙问。

      戎彧侧过脸,巷口的路灯正好照到他半边脸。左边眉骨有道新鲜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珠子,他连擦都没擦。

      “我住隔壁街。”他抬起下巴朝西边努了努。“职高,听说过没?”

      冉皙点了下头。世纪职高,风评不好。但她今天才第一次觉得,风评这种东西可能不太准。

      “走了。”戎彧把手插回兜里,晃着肩膀往巷口走。走了七八步,冉皙听见他哼了句什么调子,听不清词,像老歌。

      她站在原地等到他影子消失在巷口才往家走。上楼的时候腿还有点软,在二楼拐角蹲下来缓了两分钟。书包带子确实歪了,她重新系紧。左肩勒出一条红印子,碰一下就疼。

      到家推开门,母亲还没回来。客厅灯开着,桌上扣了碗面条,底下压了张字条:吃完早点睡。

      冉皙把面条端进厨房热了热,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她把校服脱下来挂在门后,看见右手指甲缝里有道血痕。不是她的。

      洗完澡躺在床上,闭眼就是那只掐着烟的手,指甲修得很干净,骨节分明。还有那句“听话”,沙沙的,像砂纸磨过耳廓。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窗外有摩托车引擎声轰隆隆开过去,又远了。隔壁街有个叫戎彧的人,打过架,抽过烟,笑起来有虎牙。他把人堵在巷子里揍了一顿,然后说走吧送你回家。

      冉皙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在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写。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凌晨十二点十七分,母亲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闭上眼。

      第二天是周日,不用上课。冉皙七点就醒了,去阳台收衣服时看见楼下巷口站着两个人,穿黑色T恤,蹲在路沿上抽烟。她缩回脑袋。

      下午她去学校拿落下的英语笔记本,绕了远路。经过职高那条街时放慢步子看了一眼,铁栅栏门关着,里面空荡荡的。篮球场上有个穿红背心的人在投篮,不是戎彧。

      回来的时候她还是绕了远路。晚上母亲问她脸上怎么有块淤青,她说走路不小心撞到门框了。母亲没多问,给她煮了鸡蛋滚脸。

      周一早自习,冉皙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一个创可贴,上面贴了张便利贴,蓝黑色笔迹,字写得很潦草:“昨天路过买的,用不上就扔了。戎。”

      她把便利贴揭下来叠了两折夹进英语词典里。创可贴放进笔袋。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桌问你怎么老看窗外,她说不小心走神了。窗外是操场,再远处是职高的红色屋顶。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自由活动。冉皙坐在看台台阶上背历史年表,有人从背后拍了她一下肩膀。她回头。

      戎彧穿着职高的藏蓝色校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上贴了块纱布。他双手插兜站在下一级台阶上,仰着脸看她,阳光照得他眯起一只眼。

      “你那个创可贴用了吗?”

      “没有。”冉皙合上课本。“你伤口怎么样了?”

      戎彧低头看了一眼锁骨,拿手指弹了一下纱布。“早好了。就你那天拽我衣服的时候蹭的,破点皮。”

      冉皙脸热了一下。戎彧从兜里掏出一盒牛奶,伊利纯牛奶,插了根吸管递过来。

      “请你喝。”

      “我不喝牛奶。”

      “那你喝什么?”

      冉皙没答。戎彧把牛奶塞进她手里,吸管已经插好了,不接就得洒。她只能接过来。

      “周三你们早放学吧?”戎彧往后退了两步,跳下看台,踩在塑胶跑道上回过头。“五点半?”

      “嗯。”

      “我在校门口等你。”

      “等我干什么?”

      戎彧转过身去朝操场大门走,背对着她挥了挥手。风把他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送你回家。万一又被人堵了呢。”

      冉皙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觉得手里的牛奶有点烫。她低头咬住吸管吸了一口,常温的,不烫。什么味道都没喝出来。

      那天五点半她背着书包走到校门口时,戎彧已经在了。靠在门口那棵梧桐树上,手里转着串钥匙,看见她就站直了。他把她书包接过去挂在自己一边肩膀上,她还没来得及说不用。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中间隔了半步。戎彧走得很慢,像是在迁就她的步子。路过那条巷子时他偏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到家楼下,戎彧把书包还给她。冉皙接过来时碰到他手指,这次是热的。

      “明天还来吗?”她问。

      戎彧往后捋了把头发,露出额头。眉骨的伤结了痂,淡粉色一条。“来。只要你走这条路,我就来。”

      冉皙点了点头,转身上楼。走到二楼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戎彧还站在原地点了根烟。火光亮了一下,他的脸在那一点光里明灭。然后他仰起头来看她窗户,冉皙蹲下去了,心跳得很快。

      烟头在楼下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然后灭了。脚步声远了。

      那天晚上冉皙在备忘录里打下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留了一行日期:四月十七号。

      她不知道那天算不算开始。

      但那条巷子她后来再也没一个人走过。因为每天下午五点半都有人在梧桐树下等她,接过她的书包,走在她左边半步远的地方。偶尔哼歌,偶尔讲两句职高的事。她听着,不插嘴。有一次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低头看她。

      “你怎么老不说话?”

      冉皙想了想。“不知道说什么。”

      “那就不说。”戎彧把烟从右边换到左边叼着,含糊地补了句。“也行。”

      他们就这么走了一个月。从四月走到五月,梧桐叶子从嫩绿长到深绿。冉皙历史年表背到了民国,数学卷子刷完了四套,英语词典里那张便利贴边角卷起来了,她还夹在原来的页码。

      五月中旬有天下雨,戎彧带了把黑色伞,两个人挤在底下。伞不大,他半边肩膀淋湿了。快到冉皙家楼下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问你个事。”

      “嗯。”

      “你大学考哪?”

      冉皙报了省大的名字。戎彧点了下头,没再说话。雨把伞面打得噼啪响,冉皙抬头看见他下颌线绷得很紧。

      “你呢?”她问。

      戎彧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我?我毕业就上班了。我爸厂里,干车床。”

      冉皙没说话。伞往他那边倾了一点,他伸手推回来。

      “走吧,雨大了。”

      那天之后戎彧照样来接她,照样哼歌,照样帮她拿书包。只是话少了一点。冉皙注意到了,没问。

      六月高考,冉皙考了三天。戎彧在校门口等了她三天,第一天穿了件白T恤,第二天换了黑的,第三天又换回白的。考完最后一科英语出来,他站在梧桐树底下,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

      “考得怎么样?”

      “还行。”

      他点点头,把烟塞回兜里。“那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骑了辆摩托车来,黑色,后座绑了件校服外套。冉皙从来没坐过摩托。她把书包抱在胸前跨上去,手不知道该抓哪儿。戎彧回头看了她一眼。

      “抓我衣服。”

      她抓住他T恤下摆。引擎一响,她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下意识往前扑,额头磕在他后背上。戎彧没说话,只是放慢了点速度。

      他们去了江边。风很大,把她头发吹得到处乱飞。戎彧靠在栏杆上,终于把那根烟点了。冉皙站在旁边看着江水,问他为什么今天带她来。

      “以后可能没机会了。”戎彧吐了口烟,侧过脸来看她。“省大在城东吧?我住城西。”

      冉皙没接话。江水哗哗地流,远处有货轮鸣笛。

      “你会忘了我吗?”戎彧问。烟夹在指间,一直没再抽。

      冉皙转过头看他。他眉毛上那道疤淡得快看不见了,锁骨上的纱布早就拆了。他嘴角没什么笑,虎牙也没露出来。就只是看着她,等一个答案。

      “不会。”冉皙说。

      戎彧把烟掐灭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转回身,突然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带着烟味和江风的味道。

      “那就行。”他说。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冉皙走到二楼照例蹲下去从窗缝里看,他还站着。只是这次没点烟,就仰头看着她窗户。她缩回去的时候听见他喊了她一声。

      “冉皙。”

      声音很轻,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她没有推开窗问。只是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了一会儿眼。

      八月录取通知书到了,省大中文系。母亲请了两桌客,亲戚们夸她有出息。冉皙坐在席上笑着应酬,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借口去洗手间掏出来看。

      戎彧发的短信:“恭喜。我在厂里上班了,下个月转正。”

      她回了句“谢谢你”。隔了两分钟他又发来一条:“巷子口那盏路灯修好了,上周。”

      冉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回点什么,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嗯”。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回酒席。亲戚还在敬酒,母亲在笑。

      九月开学。冉皙拖着行李箱坐了两个小时公交到城东。宿舍在六楼,没电梯,她一个人把箱子扛上去。铺床的时候从包里掉出来一样东西,创可贴,早过期了,她一直没扔。

      捡起来塞回笔袋里。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那边沉默了两秒。

      “是我。”戎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机器转动的背景音。“刚换的号。你在宿舍了?”

      “嗯。”

      “六楼没电梯吧?你那个箱子那么沉——”

      “扛上来了。”冉皙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铺床单一边说。

      戎彧在那边笑了一声,声音在机器噪音里有点失真。“那行。我就是……告诉你一声这个号。没事了,你忙吧。”

      “戎彧。”

      “嗯?”

      “巷口那盏灯,”冉皙把床单抻平,声音很稳。“下次回去我自己走一次试试。”

      那边安静了一瞬。机器声还在响,咔嗒咔嗒的。然后戎彧说:“好。到了告诉我。”

      挂了电话之后冉皙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发了会儿呆。窗户外头是另一栋宿舍楼,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九月的太阳还毒着,照得她手臂发烫。

      她低头翻了翻通讯录,把那个新号码存了进去,名字只打了一个字。

      戎。

      后来她每次回家都在白天,走大路。那条巷子她再也没进去过,但是路过的时候会看一眼尽头那盏路灯。确实修好了,白色灯罩,晚上亮得整条巷子都看得见。

      大三那年冬天她回去过一趟,在巷口站了很久。后来看见一个人骑着黑色摩托从巷子里出来,戴着全盔,看不清脸。摩托从她身边经过时慢了一下,引擎声轰了一脚油门,又快了。

      冉皙站在原地,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短信两个字:

      “瘦了。”

      她回头,摩托已经拐过街角不见了。她把手机握在手里,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

      巷口那盏灯亮着。光落在水泥地上,白花花一片。

      后来她再也没在那条街上遇见过戎彧。只是每年四月十七号手机里会收到一条短信,就四个字:“好好吃饭。”

      她都没回。但每一条都存在那个旧手机里,从大二存到毕业,从毕业存到工作。后来手机换了三次,短信一条没丢。

      她也没问过他怎么知道她换号码的。大概总有办法。

      后来她搬家到城南,离城西很远。新家楼下有盏路灯,也是白的,也亮。她晚上加班回来经过的时候偶尔会停一下,抬头看一眼光,然后掏出钥匙上楼。

      手机里最后一条短信停在去年四月十七号,还是那几个字。

      她回了。

      回的是:“你也是。”

      对面没再发过来。

      冉皙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线落在天花板上。她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起来,手机里多了条未读短信,凌晨三点发的。就一个字:

      “好。”

      她把手机扣过去,去洗手间洗脸。

      水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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