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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黎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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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小姐,第三次见面了。”
江以曜把一束白色鸢尾放在她门边,直起身时西装袖口蹭过铁门,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没等她回应,转身往电梯口走。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节奏很稳,一下,两下,三下。
“江以曜。”
身后有赤脚踩地的声响。她追出来了。他的脚步顿住,但没立刻回头。
“江以曜,”她喘了口气,手指攥住他西装袖口的边缘,“我昨晚做了个梦。”
他没动。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六月的热风灌进来,吹得她睡裙下摆轻轻拍打他裤管。
“梦里有人教我画建筑透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段怕吵醒谁的台词,“那个人从背后握着我的手,铅笔在图纸上画线,他呼吸扫过我耳朵。”她停了一下,“他叫我晞晞。”
江以曜的肩膀绷紧了。他缓缓转过身。黎晏晞仰着脸看他,头发睡得有点乱,没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她的手指还攥在他袖口上,指节发白。
“只有你会这么叫我,对不对?”
走廊很安静。电梯井里传来钢丝绳转动的嗡鸣,楼下有小孩在哭。江以曜低头看她,眼底有东西在翻涌,像深水底下被搅起来的泥沙。半晌,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是。我还说过,等你学会画我的侧脸,就结婚。”
黎晏晞眨了眨眼。一滴泪从她右眼滑下来,顺着颧骨滴进嘴角。她没擦。
“那今天开始教学。”
她踮起脚,嘴唇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江以曜僵在原地,喉结动了动。
“江老师,”她说,嘴角弯起来,“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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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小姐。”他退后半步,拉开一点距离,“你昨天才出院。”
“我知道。”
“医生说你不能受刺激。”
“我受刺激了。”
“……”
“我想起来了。”黎晏晞松开他的袖口,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不全。像碎玻璃渣。但那个梦是真的。”
“梦不一定是真的。”
“梦里你穿灰色毛衣。那是今年一月份。我们为什么一月份见面?”
江以曜移开视线。走廊的光线斜切过他的侧脸,他下颌线绷得很紧。
“你受伤了。”他说,“我去医院看你。”
“只看了我一次?”
“……”
“江以曜,”她歪了歪头,“你撒谎的时候右眼会眨一下。我刚发现的。”
他抬起手揉了揉右眼,然后愣住。那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黎晏晞笑出了声。
“我瞎说的。但你刚才真的眨了。”
江以曜放下手,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浅,嘴角只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他整张脸都柔和下来,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
“晞晞,”他说,“你以前也这么耍我。”
“我以前什么样?”
“很烦人。”
“那你还娶我?”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乱糟糟的头发移到她光着的脚上。
“你先穿鞋。”
“你先回答问题。”
“你先穿鞋。”
“你先……”
他蹲下去,一把抄起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横抱起来。黎晏晞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江以曜抱着她往门里走,用脚后跟把门带上。
“鞋柜左边第二层,”他说,“拖鞋还是那双兔子耳朵的。你以前非要买。”
黎晏晞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蜷了蜷。
“我怎么记得我不喜欢兔子。”
“你是不喜欢。但你说我穿那件灰毛衣的时候像兔子。”
“有吗?”
“有。”
他把她放在玄关的换鞋凳上。黎晏晞坐着,仰头看他。江以曜从鞋柜里拿出那双毛绒拖鞋,蹲下来,一只手托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把拖鞋套上去。
她的脚踝很细。他的拇指在她脚踝骨上停了一瞬。
“我以前也这样?”
“以前你让我给你系鞋带。我不系你就不走路。”
“你好惯我。”
江以曜没说话。他系好另一只拖鞋,站起身,往客厅走了两步。黎晏晞跟过去,发现茶几上摊着一本建筑画册,翻到第四十七页。那一页是剖面图,线条密得像蜘蛛网。
“这是你画的?”她凑过去看。
“你画的。”
“我?”
“出事前三天。”他背对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你说画完这张就学侧脸。”
黎晏晞的手指抚过纸面。铅笔线条有些地方擦改了多次,边角有一小团被橡皮蹭出来的灰痕。右下角签了个字,歪歪扭扭的“晞”。
“我不记得了。”她说。
“我知道。”
“但我想学。”
江以曜终于转过身。他靠在窗台上,两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逆光里看不清表情。
“学什么?”
“画你的侧脸。”
他没动。风吹动窗帘,翻过画册的纸页,哗啦一声。
“然后呢?”他问。
“然后结婚。”
“跟谁?”
“你。”她歪了歪头,“你不是说等我学会就结婚吗?”
“万一我骗你的呢。”
“那你为什么送我鸢尾花?”
江以曜没回答。客厅墙上的钟嘀嗒走了一圈。黎晏晞走到他面前,伸手去碰他的右眼睑。
“你又要眨了。”她说。
他抓住她的手腕。手掌温热,指腹有薄茧。
“别闹。”
“那你回答。”
“鸢尾花。”他松开她的手,别过脸去看窗外,“你说过你喜欢鸢尾花。六年前,建筑系新生欢迎会上。你喝多了,抱着我的胳膊说江以曜你以后求婚要是没有鸢尾花我就……”
他停住了。
“就什么?”
“就不嫁。”
黎晏晞站在原地。她赤脚穿着兔子拖鞋,睡裙吊带滑下来半截,露出锁骨上一道淡粉色的疤痕。江以曜看见了。他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怎么伤的?”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摸了摸那道疤。
“车祸。”
“你也在车上?”
“嗯。”
“你伤哪儿了?”
江以曜卷起左臂衬衫袖口。从手腕到手肘,一道狰狞的疤蜿蜒而上,皮肤凹凸不平,像被火燎过的树皮。
黎晏晞倒吸一口气。
“疼吗?”她问。
“早不疼了。”
“当时呢?”
“当时只想确认你还有没有呼吸。”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伸手去碰他的疤。指尖刚触到皮肤,他退了一步。
“黎小姐,”他恢复了那个称呼,声音平稳,“你先休息。我晚上再来看你。”
“江以曜。”
他走到门口了。
“江以曜,你再叫我黎小姐,我就把你锁在外面。”
他的背影顿了一下。门已经拉开一条缝。
“晞晞,”他说,“睡一会儿。”
门关上了。走廊里有脚步声,然后电梯叮的一声。黎晏晞靠在窗台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他手腕皮肤的温度。
茶几上那本画册又被风翻了几页。她走过去,一页一页往后翻。第四十八页是空白。第四十九页是空白。第五十页,右下角贴了一张拍立得。
照片上两个人头靠头。男的穿灰色毛衣,侧脸对着镜头。女的咧嘴笑,手里举着一张速写纸,上面是半张男人的脸,眼睛画歪了,鼻子也歪了。照片背面有一行字,蓝色圆珠笔写的,笔迹和画册签名一样。
“第一张侧脸。丑。但他说要留着。”
日期是今年一月十五号。
黎晏晞把照片翻过来,盯着那个歪七扭八的侧脸看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白,沙沙响。她忽然想起梦里那只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画透视线条的大手。中指第二节侧面有一小块茧。建筑系的人用久了针管笔都会长那个位置的茧。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中指第二节,也有一个很小的茧。
她翻到第四十七页那幅剖面图。纸面右下角除了签名,还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像是随手写上去的,被橡皮擦过很多次,但没擦干净。
“明天开始画他。”
“画不好的话,再给我三天。”
“不,五天。”
“算了。他要是不耐烦了怎么办。”
字越写越小,最后一句几乎看不清。
“那就不画了。先亲他一下再说。”
黎晏晞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她用手指抹掉,在茶几上蹲下来,翻到画册最后一页。牛皮纸封底贴着一张便签条,上面是另一个人工整的笔迹。
“鸢尾花在门卫室。每天一束。今天是第三束。第四束明天送。
出院了记得下楼取。
你醒了。我就来。”
没有署名。但她认得这个字。因为照片背面那行蓝圆珠笔的字下面,被另一个人加了一行黑笔字。
“画得不错。准了。”
同一个笔迹。工整。克制。每笔收尾都顿一下。
黎晏晞把画册合上,抱在怀里,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兔子拖鞋的耳朵耷拉在地上。她闭上眼,努力想抓住梦里那些碎掉的画面。
水泥灰的路面。刹车声。安全气囊爆炸的闷响。有人在她耳边喊,晞晞。晞晞。晞晞。手指攥住她手腕的力道。然后黑掉。再然后是一片白,消毒水的味道,有人在她手背上扎针。
“患者脑部有血块……记忆区受损……”
“多长时间?”
“不一定。可能明天。可能下辈子。”
“……”
“江先生,您的手需要立刻处理。”
“先给她用药。”
她睁开眼。窗外的云走得很慢。客厅很安静。茶几上摆着一只玻璃杯,杯里插着一支白色鸢尾,是昨天那束里的。花瓣边缘有些发蔫了。
她拿起那支鸢尾,转了转。
“江以曜,”她对着空气说,“你最好晚上真的来。”
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黎晏晞猛地抬头。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把一双运动鞋放在玄关。然后门又关上了。
她赤脚跑过去。鞋是白色的,旧了,鞋带系得整整齐齐。右脚的鞋舌上绣了一个小小的“晞”。左脚鞋舌上绣了一个小小的“曜”。
鞋带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拖鞋丑。穿这个。”
她蹲下来,拿起那只绣着“曜”的鞋,翻过来看鞋底。磨损很严重,后跟外侧磨掉了一块,是走路外八字的人才会磨到的位置。她又拿起那只绣着“晞”的鞋。鞋底几乎没怎么磨损,但鞋垫上有浅浅的脚印,脚弓那里压得最深。
她的脚弓天生比较高。
黎晏晞把鞋子放回去,坐在地上开始系鞋带。系到一半,她停下来,看着自己左手食指。
食指侧面有一道很细的白印,是旧伤疤。她一直以为是小时候割的。但现在她忽然明白过来——那是被什么尖的东西划过。比如建筑模型用的切割刀。
画册里那幅剖面图的纸张边缘,有几道多余的切割线。像是有人裁纸的时候手滑了。
她左手食指那道疤的位置,和画册上那道多余切割线的弧度,对得上。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推开卧室的门。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她穿着婚纱,手里抓着一把白色鸢尾,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旁边站着的男人穿黑色西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照片底部有一行烫金字。
“2025.01.15”
一个月前。
她摔碎的记忆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浮上来。婚纱。鸢尾花。灰色毛衣。铅笔和画纸。医院的白灯。刹车声。有人喊她——不是晞晞。是另一个人喊的。
“黎晏晞,你醒醒。”
那声音很陌生。不是江以曜的声音。
她攥紧相框,指关节发白。卧室的窗帘没拉,阳光照进来,落在婚纱照上。江以曜的侧脸被光勾出金色的边,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都和她梦里那个握着她的手画线的人一模一样。
但梦里只有他。
醒来的世界里,好像还有别人。
她把相框放回去,走到客厅,拿起手机。通话记录里,最近三天有二十六通未接来电,来自同一个号码。备注是两个字。
“赵屿。”
她按下回拨。嘟声响了三下。对面接了。
“黎晏晞,”那个声音和梦里喊她的一模一样,“你终于醒了。”
黎晏晞握着手机,看着玄关那双绣着名字的运动鞋。
“你是哪位?”她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笑了,笑得有点苦。
“你未婚夫。”赵屿说,“江以曜没告诉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