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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夜 他想看沈晴 ...

  •   两人刚跳下去就听见上头的军靴踩着断枝残叶走进,在不远处的脚步声逐渐杂乱。

      坑顶有稀碎的火光照下来,又很快就黯然下去。沈云舒肩膀缩了一下,沈云雀立刻向前护着,他温柔安抚道:“别怕。”

      沈云雀视线朦胧,甚至已经虚弱到眼皮子打架的地步,但他还是强撑着给沈云舒一个安抚的笑容。

      “哥,”沈云舒用力扒着坑壁上的石子强迫自己站立,“下雨了。”

      沈云雀缓缓仰头望不过方寸的天空,只看见一团乌黑,他道:“……下雨了吗?”

      沈云雀抬手摸了把落在面颊上的雨,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眼泪,但是这雨越下越大,几乎是一息之间就下到倾盆大雨的地步。

      大雨濡湿了两人的全身,也润湿了两人干涸的双唇,给两人留了存活的可能性。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大雨越下越大很快就会淹没他们的小腿,若是短时间内雨势不减,他们两个人就会淹死在这里。

      坑里的水位逐渐淹没到沈云雀的膝盖,却很快就要淹没到沈云舒的腰位。

      沈云雀正要把沈云舒抱出去,这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了惨叫声。

      大雨瓢泼,雨声轰鸣。

      沈云雀的脸感受到不属于雨水的冰冷,还有些粘稠,他抬手一模,竟是混合了雨水的血。

      手上的余热很快变成了和雨水一样的冰冷。

      空中持续砸下豆大的雨珠,有浓重的血腥味混杂在雨中,气味在暗夜中浮动。

      沈云雀手在抖。

      哪有什么老天帮忙,分明是天要亡他们谢家!

      刀剑声,惨叫声,还有捅破皮肉、血洒满地的声音。

      上面的惨状声声,都牵动着他每一处的神经,左右着他的情绪。

      周围忽得又陷入了死寂。

      沈云雀转头,抱起沈云舒,把他从淹没半个身子的他从雨水里托出来。

      沈云舒看见了沈云雀通红的眼,有泪水在他的眼里打转。

      沈云舒很清楚,那不是雨水。

      沈云雀最后再摸了摸沈云舒的头,语气还是如之前一样温柔:“等会儿我把你托上去,你只管往前跑,哥哥帮你拖住后面那些人,你永远不要回头,像你刚刚说的那样,跑不了就躲起来,你要好好活下去。”

      沈云舒知道他要做什么,想张口阻止,但他很清楚,这不过是徒劳,沈云雀心意已决。

      “哥,”沈云舒想哭,但长时间的缺水已经让他没有泪可流,雨砸脸颊,滑下来就成了泪,他声音颤抖着:“你能不能不要死?”

      沈云雀踩上凸出一块的坑壁,闻言忍不住停下,他还在喘息:“哥哥尽量。你记住,你要活下去,活下去之后无论你去哪里都千万不要去京城和崖州,你去了就是死路一条。你只管活,活着长大,然后如果有出息呢,就娶妻生子,记得再跟我说说,她是一个怎样的女子。”

      沈云舒说:“你听不到。”

      沈云雀笑道:“我听得到,云舒跟我说话怎么会听不到呢?无论我尸首何处,星撒夜空时你只需抬头望天,我都在。”

      满心爱意化成千言万语到头来不过寥寥几句。

      脚步声还在进行,大雨也还未停止,今夜是永夜。

      沈云舒被托了上来,沙沙声响起,声如毒蛇。

      士兵把火把换成了灯笼,这阵仗,是要把他们谢家人全部屠杀后才肯罢休。灯光照了过来,他的眼底忽瞥见了十几道刀光。沈云雀爬出淹没一半的坑底,他催促道:“跑!”

      他的声音明明是那么沙哑,甚至小如蚊虫,但沈云舒每次梦起都会被震痛。

      每日每夜都在提醒他,又或是把他拉进更深的深渊里。

      他不知道那一夜他跑了多久又藏了多久,但光靠跑躲的功夫,怎躲得了受过专业训练的兵。

      就算不是什么精兵,但那也是拿着正规军的腰牌。

      沈云舒藏在石头背后,再往后是四处搜查的士兵,军靴踩在地面上,仿若有千斤重,每一声都震痛他的心脏。

      沈云舒连哭的力气都不再有,他感觉自己要昏死过去,但眼见士兵在靠近,他只能用沈云雀给他的掰断一节的尖枝扎进自己的手臂。

      沈云舒另只手捂住自己的嘴,闷闷哼了一声后抬起那只流血的胳膊凑在嘴边,伤口已经模糊不清,他喉咙吞咽,而后再忍不住把血大口喝了下去。

      有人在靠近,沈云舒握紧带血的尖枝,却在这时刀声四起,惨叫哀嚎忽起!

      沈云舒模糊得听出这两道刀箭声是两股势力。

      沈云舒心中奇怪,却暗暗生起希冀。

      他从石头背后抬头望去,借着滚落在地上发出微光的灯笼,那人大半融入黑夜,但唯有边角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出一点沉红。只见为首的是一位着红衣的少年,他刀身通黑,在夜晚根本看不清他的出刀,只借着刀光残影知道,他的出刀速度很快,刀光一闪,人头便已然落地。

      雨水洗去了刀上的血,红衣甩了甩刀身再插回刀鞘里。

      他把刀挂回腰间。

      沈云舒看见红衣拿起地上滚落的灯笼,那盏灯笼还发着微弱的光芒,然后他提步走近。

      沈云舒本能的缩回去,作势要跑,红衣这才开了口:“云舒哥,是我。”

      沈云舒恍若被下了咒语,尖枝掉落,他一下就不动了。

      ——是谢燕迟。

      他看清谢燕迟的脸之后整个人都是懵的,本该有被得救后的喜悦,但他整个人都像是被钉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甚至连眼泪都没有,谢燕迟没觉出不对,毕竟他才十三岁。

      只知,沈云舒应该是因为这一连串的遭遇,吓蒙了。

      谢燕迟看见沈云舒正流血的手臂,和他嘴角上的血,谢燕迟眼底深邃,分不清是何神色,他抬手擦去沈云舒嘴角上的血。而后启唇正要说些抱歉我来晚了之类的话,但沈云舒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反复说:“我要是能像你一样,像你一样就好了……”

      谢燕迟这才察觉异样,但只及时抱住再承受不住任何然后昏死过去的沈云舒。

      听风查看后回来对谢燕迟说:“沈家人全死光了。”

      雨还在下。

      血水淹没了他的口鼻,他在其中挣扎最终溺毙。

      沈晴初惊醒过来,伸手一把抓住自己的脖子大口喘息。

      “你干什么呢?!”

      沈晴初的手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用力掰开,然后被人用力得抓进了手里。

      沈晴初的额前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面颊。

      他的眼睛是湿漉漉的,正巧看着谢燕迟时,像是眼里蒙上了一层朦胧。

      沈晴初问:“你怎么又进来了?”

      谢燕迟没个好气,松开手,拿帕子浸水里然后拧干,给他把脸上的汗擦了:“你徒弟和其他堂里的人都出药堂去外面看灾民了,他知道你醒来后第一时间就会去,也知道你肯定睡不好,让我进来点一根安神香。这不刚要点上,就看见你在自己掐自己,作势想要了断自己。”

      沈晴初喉咙发干,想要解释:“我没有。”

      谢燕迟在桌上倒好茶水给沈晴初:“知道,你在做噩梦。”

      谢燕迟看他好似丢了魂,才不禁问:“梦见什么了,吓成这样?”

      沈晴初接过谢燕迟递来的茶盏,沿口挨近嘴边,只用唇点点试水温,他垂眸道:“我忘了。”

      谢燕迟觉得他喝茶的这幅样子很像猫儿。

      一盏温茶入喉,沈晴初才从那场梦魇里缓过来,谢燕迟下意识去接那喝光的茶盏。

      沈晴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又弯眼笑他。

      谢燕迟装没看见。

      他自己就是动作比脑子快。

      这毛病得改。

      “你们睡了吗?”沈晴初问。

      谢燕迟说:“睡了,都在椅子上将就了一会儿。”

      卯初时分,可天还是一片沉蒙。

      沈晴初脚蹬上木屐,披好外衣准备作势要出去。

      谢燕迟拦住:“你就穿这木屐出去?外面还在下雨诶,还刮冷风。”

      沈晴初又恢复了从前那般温柔却又充满疏离的模样,弯目含笑,却永远隔着一层雾,叫人永远也看不透。

      好像,那一场惊梦,是他唯一不小心露出来的破绽。

      谢燕迟不禁想朝他迈进一步。

      他想看清沈晴初雾后的真面。

      这过程无异于是扒开坚硬的蚌壳,是那么残忍。

      但是,只要慢慢来,一点一点打开,总会有不费吹灰之力让他露出柔软蚌肉的那一天。

      那一天的到来会让谢燕迟感到兴奋。

      沈晴初觉得危险,本能得要跟着退,“木屐本来就可以下雨穿出去,而且穿鞋会打湿,我不喜欢。”

      谢燕迟没有退后,也没有停下,再次把他逼到了床榻边,“水很脏,你会更不喜欢。”

      沈晴初心里慌,因为短短几年过去,谢燕迟的体格变得非常雄健,光是看他非人寻常的个头都要让人避之千里外。但他面上不露怯,而是很大方得回望过去,对谢燕迟说:“你不能管我,连半春医馆的人,都不会管我。”

      “呵,”谢燕迟听完硬挤出一声冷笑:“我偏要,这世上没人会对我说我'不能'这两个字,也没有资格。”

      沈晴初彻底冷了脸:“我要把你和那个侍卫赶出去。”

      “哦,药钱不要还了吗?”

      沈晴初不说话。

      谢燕迟把放履架上的鞋拿来,蹲下身在触碰到沈晴初脚踝的手时又缩了回去,他站直了,抱着胳膊退回门框靠着,冲沈晴初这边爽朗笑道:“沈先生自己穿上吧。”

      沈晴初:“……”

      没多磨蹭,两人很快出了门。

      沈晴初本来不让谢燕迟来,但谢燕迟却坚持要出来,说自己待不住。

      沈晴初问他:“听风呢?”

      谢燕迟在脸上系好沈晴初给的面纱,声音隔了一层纱,“我让他待屋里休息,没让他出来。”

      谢燕迟知道他真正担心什么,便说:“放心吧,这些天我也好得差不多,没人会再给你添麻烦。”

      沈晴初说:“……还有个原因,是我怕你欠债太多,赖在这里不走了。”

      谢燕迟拉他走水浅的一块地方,听完,他笑出声。

      雨打棚户,风催石瓦。

      放眼望去无一处有一所陋棚在这场大雨中幸免,几乎顷刻席卷所有棚户区。

      失了遮雨之所,底层百姓苦不堪言。两人还未走近,就听见有断断续续的哭声传来。

      哭声凄凄,越近声越大,而且哭声不止一处。

      谢燕迟看着这一切惨状,手不禁握紧了腰刀,那是他思来想去还是带上的。此刻眼含怒意,恶声道:“这州府刺史做什么吃的,大半天不见派护卫来,他是畜生吗?!”

      沈晴初道:“每年的灾害,这里的百姓都是这么过来的,凑钱寄的状纸全都石沉大海,就算举力声讨,又很快被压了下去。所以他们只能努力活着,活不下去就自杀,让自己妻儿们食肉自己,或者是砍几块肉下来,拿去人市里卖,也能卖个几个子……”

      谢燕迟第一次听不下去沈晴初的话,他转头毅然决然和沈晴初分道而走,他去的是州府刺史的府邸的方向。

      “等等,”沈晴初叫住他:“你要逼刺史派护卫来?”

      谢燕迟说:“我还要刺史换人坐,这个位置不是什么腌臜货色就能坐上的,这里的百姓需要一个好官,而不是硕鼠。”

      沈晴初撑着伞面,雨珠噼啪砸下,心也跟着发出不小的声音,他眼神微动,有亮光映照:“我猜,京城里的那些贵人还不知你行踪,谢小少君,你这一去可就暴露了。”

      谢燕迟一句:“你早知我?”还未开口就对上那一双如沐星光的眼睛,沈晴初对他轻声说:“放心。”

      放心,不会威胁到你。

      他眼里依旧温柔如水,但雾好像浅了一层。

      谢燕迟回过神来,嘴角一勾,虎牙也露了出来,他笑起来总是充满孩子气,与他体格严重不符,这也是为何,沈晴初总是会被他牵动,只见谢燕迟摇摇伞杆,转脚继续去往州府府邸。

      鬼序一亮,无人不知他谢燕迟。

      陈知见他抽出刀来,眼里还闪着鬼魅般的刀光,冷汗跟雨一下子唰下来。

      陈知被谢燕迟有重斤的鬼序压跪下,脏了衣摆失了体面,他只能抬头对上面俯视他的人露出惶恐之色,其余什么都做不了,“谢、谢小少君!……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被谢燕迟像赶鸭子一样把他从州府里的温柔乡里赶了出来,他此刻跪在谢燕迟面前,身后是州府,有几个人已经被谢燕迟可怕的臂力给徒手打昏死,那几个护卫在原地局促,却无一人敢轻举妄动。

      陈知衣衫不整,面目通红,但此刻半红半白,看起来十分滑稽,他哆嗦道:“我、我可是荆州刺史,谢小少君当真不怕太后怪罪?”

      “呵,”谢燕迟冷笑道:“你当你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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