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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欲来 谢燕迟想不 ...

  •   两人同时应了声就去往后院。

      水烧开后丢进药材慢熬着,听风去前堂拿凳子,谢燕迟站在雨幕前深思。

      耳畔是哗啦啦的雨声,鼻尖是苦馥的药香。

      听风回来说:“小少君,这疫灾来得可真是蹊跷。”

      谢燕迟看着已经淹没了廊下阶梯的积水,积水滚滚,成人站下去都要淹没小腿。

      谢燕迟摇摇头说:“不蹊跷,这很显然是积秽成灾。”

      谢燕迟接过听风拿来的小凳子,放在药炉边坐下:“荆州虽然靠近京城,但它地形是被淮安和蕊州两个富饶之地夹在中间,它面积小,其物资一旦被掠夺,就成了贫瘠,在中间毫不起眼,自然连掌权者都不放在眼里。”

      浑浊的水流滚滚,那其中不知多少腌臢污秽被急流猛兽吞没,冲刷向更远处。

      谢燕迟把一张干布垫在药壶盖子上,打开后团团热气往上窜,雨的寒气又把它生生浇灭。

      雨气又衔着苦馨拂过两人的鼻尖,刺激着两人的神经。

      谢燕迟盖回盖子继续说道:“去年除了十处比较富饶的地方,其他各地水患严重,死了不少人,太子曾上奏折给圣上,说要拨重金给各地修沟渠,这白花花的银子也确实是由户部逐一发放下去了,各地州府刺史也都有上奏回禀。”

      听风见雨势不减,还越发大了,底下泥水涛涛,越积越深。

      听风心中不定,他问谢燕迟:“小少君,那……修沟渠的时候是独独忘了荆州吗?”

      他摇摇头说:“这事当年是太子在负责,太子心思细腻,不可能会犯这种错误。”

      听风心中已有大概,拧眉还想再说什么,谢燕迟拍了拍他的肩,听风才噤声。

      谢燕迟招呼堂里的二两出来提药壶,二两拿药碗一一盛完,又拿了好几提药包出来给他们二人让继续熬,并说:“医馆里来看这病的人很多,起码要熬个十多次药,堂里人多大夫少,小燕和小风劳烦你们就多帮衬帮衬点。”

      听风点头接过药包,谢燕迟笑了笑:“我们本就是来还债的,你们是主人家,用不着这么客气。”

      二两挠头笑了笑,他心中本就觉得使唤一个京城来的贵人很难为情,更怕他什么都做不好,但见他这般爽快,也不再扭捏,吩咐完也就走了。

      水开后丢进药材继续熬着,谢燕迟看了听风一眼,说:“就是你想的那样。拨给荆州用以修沟渠的银子被淮安和蕊州两地的州府刺史给吞了,荆州刺史之所以隐瞒,是因为这钱他也有份,甚至还有两州刺史给的封口费。”

      谢燕迟把凳子挪远了点,两条长腿才有安放处,“我父亲和我大哥每年上报户部说没钱没粮了的时候,户部那些老家伙都要油嘴滑舌的说一通,这种时候我每次都要进宫一趟才成,他们实在拗不过才扣扣搜搜的从自己腰带里拿出点来。我是不信户部拨的那些钱够他们分。”

      听风坐得直,是被严格训练出的侍卫该有的样子。

      听风道:“两地刺史贪财牟利,也不可能为了贪那点钱从自己口袋里掏然后瓜分,小少君,他们贪的肯定比我们想的要多,可这些钱,他们是从哪里得来?”

      屋檐堪堪挡住倾泻而下的骤雨,放眼看到的只有朦胧再不见昨夜的嫩绿桃粉。

      雨是凉的,风是冷的,在雨幕前坐太久,浑身只觉冷。

      两人虽穿得单薄,但都是习武之人,这点寒意不足以让他们畏惧。

      身不冷,但心好像在刚才的交谈下逐渐冷了下来。

      余下,二人默然而坐,只闻药壶烧开的咕噜声和雨的哗哗声。

      医馆的前门不知被开关了多少次,药壶也一进一出。

      沈晴初拔了针再用蜡烛的火焰消毒,用帕子拭净后放回针袋里。

      天冬在前台忙完过来换放在疫病的病人额头上的帕子,这病折磨人,时而寒时而热,最后发起高热,意识也浑浑噩噩,什么都吃不下也什么都喝不下。

      天冬喂药的时候可是废了好大的功夫才不让他们吐出来。

      烛火长明,夜色深浓。半春医馆里的人少见得又熬了半夜,但若是雨不停,这样的夜晚等待他们的还会有很多。

      得瘴疫的病人得到妥善的医治之后好受了很多,只需几日便可大好,稍微好很多的病人隔着屏风对着正医治的大夫感恩戴德。

      谢燕迟和听风熬完了药走近馆内,谢燕迟像是随意一说:“积水淤积,蚊虫滋生,瘴疫将起。为何没人上报州府,派人来挖排沟渠?”

      “州府?州府个屁,无非就是个匪上位的地痞,专劫财戕害百姓,我们眼睁睁的看着有一船的白花花银子抬进那朱门,再从未见抬出来过。”有人沙沙着声愤愤说道。

      “一船的白银?”谢燕迟哑然。

      “哼,”那人说:“我是码头开面摊的,自然比别人清楚。”

      “那个姓陈的,像条狗在一个阉人的脚边转,说‘哎呀多谢太子殿下。’哼,我看这太子不是不知道这陈知是个什么样的人,偏偏就是要把钱给他运来,他们之间肯定是达成了不得了的交易。”

      “别说那狗屁州府,你看上头,有人在乎过我们的死活吗?他们看不起我们这些蝼蚁,要想见到那些京城神仙,需要登天!可蝼蚁怎么登得了天呢,累死都算好的,不然会被踩成碎泥。”

      大家一听都集火来唾骂陈知,怨愤太子。

      谢燕迟拉着听风出去,两人再次走到屋檐下,听风看着谢燕迟:“是太子。这钱不是陈知上任后从荆州百姓和别地身上刮来的。”

      “太子想做什么,我大概有个眉头。”谢燕迟说:“陈知是太后把持朝政的时候提上来的,太子四年前掌握权柄之后他就老实很多这些年都未露出马脚,自然在之后太子清缴太后党的时候忘了他,但之后国库岁入日增,就有钱拨给将士充军粮、拨赈灾款援助百姓。但陈知是个贪财的人,这点永远改不了,钱入了他的库,他就起了吞并的心思。”

      “前面说了荆州贫瘠,太子拨的灾款自然也比蕊州和淮安这两富裕的地方多得多,要想人不知鬼不觉全部吞并一船的白银,就得四散金库。运往别处先过蕊州和淮安,那就得贿赂这两地刺史,眼看快要变天,谁会嫌钱多呢。”

      “而流放到荆州的官员已于朝廷和京城无缘,州府自是不怕,就算闹大了,稍微压一压怎么着也到不了宫里头去,因此三地州府才没有顾忌得贪了这赈灾款。”

      “但这三地的州府刺史怎么着也想不到,太子散落的眼线遍布各处。”

      听风这就明白了:“旱路有土匪,所以陈知贪的这钱不管送哪儿都要走水路,太子只需要派人拦截便可。所以,太子送的那一船的白银就是太子给三地州府的夺命刀。”

      谢燕迟嗤道:“砍头刀还差不多。”

      听风想起那些病人对太子的态度:“他们将来会不会对太子不利?太子之后是要继承皇位的啊,需有个明君之名。”

      “他做得好事远比这还要多,有人知道就自然会有人记住。”

      谢燕迟见这雨缓缓小了,院子的风光露出被雨凌虐过后的凄惨。

      花圃的泥水流失,整个后院不见昨日风雅。

      “雨小了,回里面帮忙。”

      空青给病人都端了碗稀米,见他们都服下无异常,就去了沈晴初身边。

      空青帮沈晴初叠好摘下来的面纱,见他脸色苍白,额头发虚汗,登时心紧,忙道:“先生,要不上楼休息一下吧?我扶你。”

      沈晴初任他扶着,但没让扶上楼而是扶在躺椅上休息。

      空青探手去摸额头,触手是凉意。

      空青这才松了口气。

      沈晴初把他放额头上的手给拉下来,他唇色发白,但只是摇摇头:“只是累,我只想坐会儿。”

      空青还是拧眉,眉心那点红久久不得舒展,他盯着沈晴初的脸,有种要一直守着他的架势:“嗯。”

      这时候有病人在哀声喊大夫,沈晴初刚睡着,但空青不肯走,乔云松还在医治另一边在呕吐的病人暂时腾不出空来。

      这时谢燕迟走过来拍拍拍他的肩说:“福娃娃,你先过去吧,我来抱他上去。”

      空青不知是被什么话刺红了眼,难得语气不好了一次:“不用!”

      “呵。”谢燕迟不喜逆来顺受,他骨子里就有种要闹翻天的叛逆。

      他弯过胳膊搂住沈晴初的腰就把人从椅子上抱了起来,空青瞪得更狠了,“你!”

      “咳咳……”

      病人咳得更狠,说话越来越虚弱,声音都是断断续续,空青不得不过去,他去的时候转头瞪着正上楼梯的谢燕迟好几次,他狠狠道:“抱上去就快点下来!”

      谢燕迟点个头,来表示对这小古板的尊重。

      他不是很理解,他又不对这沈晴初有那意思,单纯是对美人样貌的欣赏罢了,为什么空青每次都对他跟防第三者一样。

      再说,为什么不防女人,偏防男人?难道沈晴初对男人有意思?还是说空青这个小孩对自己的先生有那种心思就觉得全天下的男人都一样?

      啧啧。

      他上楼的时候借机掂了掂,觉得沈晴初忒轻,他一只手抱都可以,他又伸长胳膊量了下腰。

      心里肺腑:腰也细。

      除了屁股有点肉之外,全身上下都没什么肉。

      沈晴初的皮肤白,可以用苍白来形容,他定是曾经生过一场大病,刚从鬼门关外爬回来。

      谢燕迟不觉得他会对一个病美人有兴趣。

      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对男人有兴趣。

      谢燕迟把人轻轻放在床榻,去了鞋袜再拿被子盖上。

      想了想又帮忙把沈晴初扎的低发给散了,乌发倾泻,衬着他睡着的样子看起来更加乖巧。

      谢燕迟不由得用手去碰了碰他的脸颊,触感凉润,他遏制住想揉捏一把的心思。

      来到床头点了一跟蜡烛,放在角落的位置,这样待他半夜醒来也有烛照。

      房门轻轻关上,谢燕迟慢慢下了楼。

      沈晴初半睁开眼,看着刚被合上的门缝,嘴唇一张一合,许久才缓缓吐出:“小燕……”

      这两个字说出来好像用尽他所有力气,后面再无别话。

      这两字包含了他所有的欲念,但听不出所以然。

      他已把这两字压在底处,再不能有后日再提及的机会。

      现在的他已经是沈晴初,不再是沈云舒。

      谢燕迟忘了那便忘了,对他沈晴初来说再无干系。

      没有安神香,沈晴初再次陷入那个充满血腥的梦魇里,挣脱不出,也意识不到那是梦,是过往。

      他被魇住了。

      那个夜晚所有人都在树影幢幢中逃亡,却始终到达不了终点,因为没人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去哪儿,只是知道,他们要逃。

      可后面隐在幽深密林的魑魅魍魉始终穷追不舍,只要刀光乍现他们很快便会走投无路。

      沈云舒跑得喉咙里的血腥味直往上窜,抓着他手腕拉他跑的哥哥来不及去看他的异样,只是带着他拼命逃亡。

      好像逃出去,他们就能活似的。

      “哥、哥……”沈云舒跑得五脏肺腑就要炸开,他感到呼吸急促,双脚也开始发软。

      沈云舒只来得及擦把被汗蒙住的双眼,忽然之间他就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胃在翻涌,却吐不出什么。

      沈云雀体力也因为这几日不停地奔逃体力已经消耗殆尽,再加上,他们已经两日没吃东西,实在饿极只用树叶果腹。

      谢家十几口人被太后派来的兵像赶牲畜一样赶到了这里。

      他们已经逃出了京城地界,他们没走旱路也没走水路,而是硬爬了好几座高山才逃到蕊州地界。

      但正因如此,他们在流放路上遇到什么不测,都怪不到太后的头上,不过是命如此。

      反正就算到了崖州之后他们也活不下去,早死晚死的区别。

      “哥,”沈云舒感觉到自己被沈云雀抱了起来,只是他双目昏沉,所见皆是朦胧,但隐约看见沈云雀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又掰断一节,断面成个尖。

      沈云舒强撑道:“……你先带着姨娘走,我身子小,极容易躲藏,这野林苍茫,杂草横生,夜晚视野也受限,我可以躲在树上,也可以藏进丛林,没人会发现我的……”

      沈云雀还要说什么,就被沈云舒态度强硬得打断了:“圣上给谢家的罪责是抄家流放,太后却要斩草除根,但太后想杀我们,派的肯定不是什么精兵高手,你们只管逃,逃不了就藏,在天亮之前找好歇脚的地方,今夜过后,我们就都安全了。”

      沈云雀狠狠拒绝了他。

      “哥,我走不了了。”沈云舒艰难得挤出笑容:“放我下来吧,姨娘身子不好,你要带姨娘先走。”

      沈云雀鲜少落泪,但此刻他却红了眼眶,双眼婆娑。

      只是今夜无月,沈云舒看不见。

      沈云雀把沈云舒放下来,却还是要支撑不住摔倒,他看他的弟弟艰难得撑手爬起来,明明他站起来不过才及他的胸膛,明明他今年才十五岁,却永远想得比谁都多。

      明明沈云舒并不是他的亲弟弟,而是自己的娘丧夫后改嫁才成了沈家人的,沈清明是个好人,寻常人看见丧夫后还带着个拖油瓶该是避瘟鬼一样避之不及,却愿怜他母子,承诺给一个家。

      后面他才知道,沈家主母是难产而死,沈云舒从小就没了娘亲。他们便成了他的家人。

      这些年沈家从不把他们母子当外人,兴许这样的人家根本就养不出什么穷凶极恶的人。

      “云舒,”沈云雀在哽咽:“我跟你一起。”

      沈云舒摇摇头,还想再说。

      沈云雀不容他回答,“咱娘有阿鱼护着,阿鱼功夫好,不会有什么事的。当时遣散仆役时,唯独他没有走,他很忠心。”

      沈云雀低头看见半山腰亮起的火光,神色瞬间凝固,心中暗道不好,带着沈云舒找能藏的地方。

      沈云舒走不快,沈云雀便抱着走。

      但沈云雀脚步虚浮,走路缓慢,还时不时会被绊一下。

      逃亡多日,他的体力早已撑不住。

      两人不知在这无路的密林中窜了多久,兴许是老天也看不下去他们的这般遭遇,很快便看见了有一处深坑。

      这坑兴许是打猎人挖的,深有三米,宽恰好可容两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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