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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雨 你还记得自 ...

  •   谢燕迟睡在半春医馆的二楼最里间,这间本是馆主所住,恰好只有这间空了出来,便腾了出来暂时给风尘仆仆的谢燕迟小住。

      听风重伤在身,不能离了人,就让他歇在了乔云松和二两的房中。

      蜡烛吹灭,谢燕迟躺在床上翻了两翻,那铺了层层厚布的木板跟着吱呀响。他没睡着,不是认床,只是心中有很多疑虑。

      这些疑虑的源头皆来自一位名叫沈晴初的人。

      听风说的又未尝不是自己没想过的,但多一个人这么想,就好像事实就是如此,纵使心里千般奇怪,他也无法从别处再揣测出别的来反驳这些话。

      罢了。

      谢燕迟平躺着,眼睛望着房梁出神地想。

      不过是萍水相逢,不过是因为那张脸,而流连了一会儿罢了。

      医馆里的人照惯了鸡鸣声就起,堂内木门大开,晨光照进来,医馆瞬间明亮得很。

      谢燕迟收拾完随后就要下楼,在下楼路过一间寝屋,门是开着,谢燕迟便也正大光明往里看,只见沈晴初坐在镜台前,他着一袭白色里衣,白青色的外衣只披在肩上。

      空青坐在矮凳上,仰着脑袋一脸乖巧得等着自己的先生为自己的额头点上一颗朱砂。

      谢燕迟见着那根染了朱砂的妆笔要落下,谢燕迟冷不丁忽然开口:“哎,都多大了,还要点朱砂呢。沈大夫,你不能总是这么宠着他,他想要自己额头一点红,让他自己揽镜照着画不就好了?何苦让他从大清早的从隔壁房过来叫你点。”

      空青一听,脸上少见的起了一层薄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他也不张嘴狡辩,只是朝谢燕迟的方向投来一记眼刀,谢燕迟装没看见,抱臂笑了笑,肩膀也跟着笑声而轻颤。那笑张扬得紧,实在惹人嫌。

      空青从被架刀开始就对谢燕迟这个人有点排斥,后来他又去烦先生,现在对谢燕迟的排斥更甚。

      而且竟然当着先生的面这么说他,如果不是医馆缺人手,他肯定想方设法赶他走。

      先生叫他待人温和,他便花几年磨合性子,把自己的私欲压在温和的劝诫之下,可也总是有些东西是怎么压也压不住的,那就只能藏,这几年他都藏得很好,没人发现。半春医馆的人都觉得他是一个待人温和的人,小小年纪却管理能力过人,因此很多人除了沈晴初外,都愿意听他的,把他当成半个小主人。不出所望,医馆被他治理得井然有序。

      但是现在谢燕迟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就好像洞悉了他的所有心思,知晓了他藏在心底好几年的秘密,所以他看谢燕迟时,眼里的愤怒掺杂着几分羞赧。

      但空青不能对谢燕迟破口大骂,至少不能在这里。

      空青不再看谢燕迟,垂眼看着地板冷静着,却不料被一只凉凉的手掰过。

      空青的下巴被一只冰凉的手抓着,手指骨节磕着空青的下颚骨。

      空青眼里没有不适,只有愕然:“先生……”

      妆笔轻点,细毛轻柔擦过,空青额头感觉到有一丝痒,他眨了眨眼,后目不转睛盯着上方的沈晴初。

      “好了。”沈晴初说。

      空青似乎不信似的,抬手摸了摸:“这就好了?”

      沈晴初收拾好朱砂盒和妆笔,它们都被放在下面一格的抽屉里,沈晴初侧眸朝谢燕迟望去,说:“点痣而已,很快。”

      空青快速收拾好自己快要溢出来的神色。他把矮凳放在一边,抬脚要出门,却在门口的谢燕迟身边停顿了一会儿,他那压不住的眼神瞪了谢燕迟两回。

      谢燕迟夸他道:“福娃娃,好喜庆啊。”

      空青一时气噎,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还记得自己在以工抵债吧?小燕。”

      谢燕迟本来就是逗逗,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惹怒了对方,他笑说:“当然记得啊。”

      “所以,”空青踮起脚,仰起脸瞪他:“你很闲吗?”

      这姿态看起来颇有吓唬人的气势,但若是不踮脚的话。

      谢燕迟还真是头一次被人这么怨过,心中有些稀奇,并且觉得空青对自己先生的感情有点意思,他朝空青弯了一点腰,和他平视着:“那,今天要我干什么活?”

      空青咬牙却还要平复情绪装作温和的样子,他一字一句朝外蹦:“自是打杂。”

      打杂是个苦活,稀碎小事什么都干:打扫、熬药、晒药材、给病人擦身、擦药等。

      尽是些吃力不讨好的活。

      春云蔽日,气温不冷不暖,谢燕迟却忙出满头汗。

      但有了谢燕迟的帮忙,医馆里的人才能真正各司其职,不用为了一点稀碎小事而干扰接下来的工作。

      听风在让乔云松给自己拆绷带换药,他看着小少君因为这些杂活而忙上忙下,心里不大好受,毕竟他在镇国公府时,是别人来伺候他,哪能轮到小少君伺候别人。

      天冬察觉,移开叆叇,朝听风望来,笑了笑说:“怎么,看见你的小主人忙碌的干些脏活心疼了?”

      天冬见他抬起脸看着自己,那眼神,是恨不得自己也顶上的,天冬“哎呀”一声道:“你家小主人已经自愿卖给我们掌柜的了,你不知道?”

      听风一下差点没把自己干裂苍白的唇给咬出血,他瞪大眼睛:“……什么?”

      天冬觉得他这表情忒好笑,有种在调戏老实人的感觉。

      天冬在堂里除了馆主,就属他年纪最大,偏偏还不正经,就喜欢逗弄这些年纪小的。

      全医馆被天冬逗了个遍,也就只有沈晴初和空青这两个年少师徒逗不了,还常被这两人压一头,但被小一辈的人管着,心中也挺高兴的。

      天冬指了指在屏风后在给躺床上的病人擦身的谢燕迟,揶揄道:“哎哟,你小主人没给你说啊?他的钱被土匪给劫了,付不起两个人的药钱,怎么办呢?就把自己给卖了,我们掌柜的觉得他好用,就留下来了,所以你们才能暂时住这里。”

      “这……”天冬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后面他看着天冬哈哈大笑才反应过来。

      明明只是被扣下来以工抵债了。

      若不是想起他家掌柜的是何等风姿,听风还真能信。

      听风看屏风后那道高大背影,竟然蹲下身在给人喂药,听风闭了闭眼,心中很不是个滋味,他说:“既是抵两人的药钱,那有一大半我替小少……我家主人分担。”

      “别,”天冬拨弄着朱色算盘,“你的伤若是又崩开了,你家主人还要干到何年何月?我们倒是愿意多个打杂的,你呢,你愿意吗?”

      “我逗你玩儿的,”天冬道:“不找个乐子做,怪闷的,不是吗?”

      听风垂头看着乔云松给绷带打结,动了动嘴角说:“那你还挺风趣。”

      天冬:“是吧,我当你这语气是在夸我而不是在骂我。”

      听风现在手不能提肩不能抗,遑论提要帮谢燕迟干粗活了。

      这伤他得养大半月才见好,要想恢复如初,时间只会更久。

      听风长叹口气,缓缓把头转向了窗外。

      都已经晌午了,却不见日光,天空灰蒙蒙的。

      听风听见身后那道屏风后的人对谢燕迟连连道谢,欣喜自己病已经痊愈,可以回家见家人了。那是个学子,明年就要进京赶考,以为自己会要在这里消磨大半月,结果不过十日,他病就全好了,他欢喜得一一朝半春医馆的人握手道谢。

      沈晴初只是淡淡一笑,送行时给了他一把伞,随后快步走去了后院。

      听风仰头看天,乌云密布,遮得天光不见,春雨本该是万物复苏的生机,偏偏天色沉沉,心中难免生闷。

      他长呼口气。

      风雨欲来。

      乌云聚拢不过半刻,雨就像颗大的玉珠般噼噼啪啪掉落,转瞬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谢燕迟和沈晴初在雨还未完全下大的时候,匆匆救下了后院本还在晒的两筐草药。

      玉珠大的雨珠砸在身上,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谢燕迟抬起另只手把沈晴迟拉过来护在自己怀里,沈晴迟头靠在谢燕迟的胸膛,头顶上有谢燕迟的手护着,但谢燕迟的后背被砸了个彻底,此刻躲在屋檐下放松下来才感受到刺骨似的疼痛。

      他不禁“嘶”了一声。

      沈晴初眉毛一拧,从他怀里挣出来。紧抓住谢燕迟的手腕用力将他翻了个面,让谢燕迟背朝自己。

      只见谢燕迟全身湿透,灰蓝色布料浸湿隐隐约约还见有浸出的血色。

      纵使自己身上白青色的外袍和他挨在一起被他浸湿一大片,沈晴初也没有片刻犹豫就搀扶着他进了主堂。

      而后沈晴初搀扶着他躺在病榻上,话中急切,但语气却是极温柔的:“趴好,别动,你这是伤口又裂了,保不齐要缝针。”

      二两闻声赶来,被这眼前的现象一吓:“这……这是怎么了?”

      沈晴初剪开衣物,吩咐二两道:“拿淡盐水和麻沸散来。”

      他又喊了一声:“小乔,打水。”

      他喊的声音并不大,却足以让堂里的人都能听见。

      谢燕迟又对在整理空出来的病榻的空青说:“把我放旁边的针袋拿来。”

      他一一吩咐下去,话中不带催促,大家心里也稳稳,这么多年一直如此,当医者本就辛苦,沈晴初从不会给他们多余的压力。

      谢燕迟服过麻沸散,所以用盐水清洗时受不了太多罪,等到药效一起他就昏昏睡了过去。

      谢燕迟的伤在背后虽不危害性命,但是,这大大小小的伤口如果一感染,死不死就不好说了。

      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沈晴初趁着麻药的劲过去之前缝完了针,给他换上了干净的里衣,谢燕迟药劲还没过,正趴睡在床上,沈晴初不由得去拨谢燕迟打湿后粘在面颊上的刘海,整张脸都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汗还是什么。

      刚才谢燕迟把他护在怀里的动作不由得让他想起小时候。

      沈晴初看着他昏睡过去的脸庞,默默得叹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沈晴初才从屏风后出来,撞见听风一脸担忧心切的神情,沈晴初说:“他无碍,休息一两日就好了,这两日的药钱就不要你们给了。”

      听风愣愣得“哦”一声。

      沈晴初又对二两说:“等他药效过了你把他扶上楼去,今晚我睡他房里,我来守着他。”

      空青一听,脸都黑了:“公子,不可!换二两去吧。”

      沈晴初说:“二两只会抓药和懂得医治些小病,像这样的刀箭的大伤,如果再次感染恶化,除了你我都不能第一时间去医治。”

      空青抓住他袖子求道:“先生,我守他吧,你今天太累了,先休息一下吧。”

      “对啊,让小青去啊。”天冬得了空就爱喝点酒,他手里提着个酒坛子过来,说:“小掌柜,你不能每次都这么亲力亲为得守在病人的病榻边隔一个时辰看伤势,这样的不爱惜身体,我们会担心的啊。”

      沈晴初拗不过,对空青说:“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来我房间找我知道吗?”

      空情乖巧得点头道:“好。”

      沈晴初转头埋头收拾医箱,空青冷了脸色对二两说:“半柱香过后,我们把他抬上去。”

      二两应了一声,见没其他事了就去查看没有晒好还淋了点雨的草药了。

      堂内忙碌半夜,才肯回房小睡。

      白蜡燃成一滩凝脂,烛心被人轻轻一捏,堂内瞬时拢于黑暗。

      谢燕迟睡觉老实,就算麻药过去痛得浑身冒冷汗也没有因此乱动,空青只半夜起来给他换了药就睡在了另一张临时搭起的小床上。

      这一夜过去,雨却还未渐停,反而越下越大。

      谢燕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朦胧间听见了楼下的吵嚷。

      等到意识回笼他凝神去听,才知晓,楼下闹起来了。

      谢燕迟拿起旁边干净的衣裳穿好,不大幅度动肩膀的情况下快速下楼,还未下到楼梯底就见一群破布烂衫的人挤到堂门口,表情、动作、声音无不哀求的对拦门的天冬说话。

      谢燕迟看他们蓬头垢面,又瘦骨嶙与、面颊凹陷、眼眶发黑、嘴唇发白发灰,精神泱泱、眼神涣散,定是得了什么不得了的病,一个也许用不着这么大阵仗,但这模样的可是一群。

      一群人堵着医馆的大门,话里乞求大夫医治。

      天冬拦住,是因为堂内还未做好应对策略,这一看就是传染疫病,不好治,也很难治。

      对沈晴初和空青来说也许容易,可这么多人感染就是一场很难打的硬仗。

      荆州有两千户人口,但都出身贫苦,付不起药钱的满街都是。

      来这儿的也都是曾经被贬的富家子,身上兴许还有几个傍身的钱两。

      那想必外面已经是疫疠横行。

      天冬接过空青递来的面纱和手套,堂内已经让二两拿苍术、白芷混合点燃后再熏了一遍屋子。

      天冬才安排好病患进来。

      堂内几十张矮小病榻边都有屏风作为遮挡,沈晴初探完脉给他们分了轻重病,重则用厚布相隔,轻则屏风阻挡。床不够再让天冬去仓库搬。

      乔云松在空青和沈晴初手下学了一会儿就去另一边医治。

      病人都有个共同特点,那就是恶寒后发高热再是头昏胸闷有严重的则是上吐下泻。

      沈晴初主要医治重症,病人上吐下泻、咳嗽不止、浑身乏力。

      沈晴初给病人穴位上扎完针后叫天冬煮了碗米汤过来。

      沈晴初一一喂下后道:“频繁呕吐后最易脱水,喝完会好受很多。”

      他脸上没甚表情,只有语气是极轻柔的,病人见他心里只觉万分安心。

      因为不会有人在这张清隽的脸上看见慌乱和急切,他做事时只会保持冷静,对人也只有疏离,好像他真是镇在半春医馆里的一尊玉观音。

      谢燕迟下楼的时候天冬给他塞了面纱和手套,也呆站着让天冬熏了会儿药草。

      听风过来扶谢燕迟,但两个人都有伤在身,只能互相搀扶过去,天冬看着这两病患强撑着过来帮忙的样子着实好笑。

      两人走过去站在沈晴初后面,听风开口说:“沈大夫,有什么事是我能做的?”

      沈大夫只侧目看了一眼就又转了过去,毫不留情得拒绝了:“两位病患还是歇着吧,别到时候伤口又崩裂,医馆现在可没人有空帮你们治。”

      谢燕迟叹了一声气。

      沈晴初一一收了针,二两就提着药壶过来了。

      二两从后院过来的时候就听见了,在拿碗盛药的同时还不忘对谢燕迟和听风说道:“后院还有一壶药,你们二位若是无趣,就帮忙过去看看火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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