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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饭 你之前跟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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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采买的药材太多,谢燕迟半夜才归。
谢燕迟背着店家送的背篓,药材几乎占满背篓的一半。
回半春医馆的路好走的稀奇,不像别地一样时不时就要被绊一下。没过一会儿他就到了半春医馆门口,之前没注意,门口竟然还放着这么明亮的灯笼。
画着花草的两盏灯笼悬于檐下,浅色灯穗轻轻摇曳,灯光透过纱面,照亮着医馆大门。
他还以为夜已深,他要摸黑走过呢。
谢燕迟回到医馆,却未曾看见医馆伙计,只当他们已经回屋歇了,但走几步就看见正蹲在药柜边看医书的小药童。
小药童听见声音从蜡烛光下抬头,一见谢燕迟回来了就一边起身一边拍着膝盖说:“小燕你可算回来了,走吧,去吃饭。”
谢燕迟刚放下装着大半药材的背篓。
谢燕迟忽得被这声“小燕”叫得一愣,他说:“你可知我比你大十多岁?”
小药童耸耸肩:“你自己跟天冬哥说你叫小燕的啊,而且你暂且也算是医馆的人了,我们都会这么叫,提前习惯一下,再加上你学龄比我们短,我们叫你小燕也合情合理。”
谢燕迟被这一本正经的小孩给逗笑了,也不在乎这小燕不小燕的了。
小药童走在前面,谢燕迟跟着他去往后院,他问:“那,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药童压了压嘴角才转身对谢燕迟板着脸道:“我姓乔,叫我云松好了。”
谢燕迟说:“好的小乔。”
小药童闻言一噎,刚才被谢燕迟那声“小哥哥”逗起的欢愉还未完全下去,就被这声小乔彻底浇了下去。
小乔嘴唇颤了颤,最后一咬,他偏过头哼了一声:“随你。”
谢燕迟笑得张扬,小乔这一路走来,脸色比天还黑。
谢燕迟被小乔带到后院,却不是晒草药的那片,而是有假山流水作伴的风雅小院。
谢燕迟来的时候绕了一座凉亭,一路都被路边悉心呵护的奇观异草夺取了注意。
谢燕迟听见了把酒言欢的笑声,他缓缓放慢了脚步:“刚刚你一个人蹲在那儿是在等我吃饭啊?”
“不是我。”乔云松虽然被那声“小乔”给气得不想说话,但还是愿意解释:“是我家先生。他怕你天黑找不着回来的路,叫我给你点两盏灯笼,然后,先生还怕你刚来,不知道我们平时吃饭的地儿在哪儿,叫我给你带路。你记着,只要天气好,我们都在这里吃。你加入医馆的今天,恰好有星月,是个好兆头。走吧,去吃饭。”
谢燕迟心里好像被一根羽毛挠了一下,痒痒的,勾得他眼也热,脸也烧。
他过往除了从战场上得空回来见他一面的兄长,在他十三岁的时候被送往京城做质子这年之后鲜少有亲人愿意关心他。
皇帝把他扔进冰冷的镇国公府,远离亲人,让他这么小就开始和这些久居官场的老狐狸周旋,为的就是把稚狼的獠牙给磨平,变成任人揉捏的宠物。
若不是有太子常伴左右,他兴许真会被人拔去利爪,磨平獠牙,从此西北战事是喜是忧都与他毫无关系。
谢燕迟从脚踏进这间院子的那一刻,他就被温暖包围了。
“小燕来了?你可算来了,你不来,掌柜的就不让我们动筷。”说话的是二两,他招呼着谢燕迟过来坐下。
谢燕迟双眼有些微微胀,却欲盖弥彰得一笑,正要抬脚走进,却看见听风裸着缠满绷带的上半身也坐在大圆桌前十分拘谨的看着谢燕迟。
谢燕迟眨了眨眼,眼泪竟然落了下来。
听风看见一整个浑身震颤:“!”
小少君是因为我的伤才哭的吗?
听风心里分外感动得想。
谢燕迟感受到眼角一热,顺手摸了一把:“……?”
随后他看见听风眼角也跟着一红,在灯光下,眼眸里水光漾漾。
谢燕迟:“?”
他给了一个眼神:收回去。
听风:呜。
谢燕迟眯着眼坐到了沈晴初旁边,问:“等我做什么,你们才是东家,你们先吃呀。”
沈晴初把一双烫好的筷子放到谢燕迟面前那口碗边,说道:“半春医馆那么大,还没有让伙计吃不上一口热乎饭的道理。”
谢燕迟含了一口白米饭在嘴里,心里暖暖。
饭过半旬,话到浓时。
谢燕迟平时办差在外鲜少碰酒,如今他举酒在中央,话里有愧:“前日我对不住各位,没想到各位心胸宽广没半句计较,但小燕心里还是愧疚万分,遂以酒罚之。”
听风一听,也想跟着赔罪,但是他重伤未愈不能喝酒,欲想以茶代酒却被旁边坐着的空青拦下,听风无法,只好五指虚握轻挨谢燕迟的酒盏然后跟着作饮酒姿态。
清酒入喉,只有甘甜无醉意,谢燕迟还想再敬却被天冬拦下,天冬说:“虽然我再想起前日心里还是发怵,你身上全是血,又拿刀架别人脖子上吓唬人,像是只疯鬼。但和你相处下来发现你也没坏心,人也挺好说话的,连小乔都愿意亲近你。虽然是没钱暂留在咱们这儿,但是,小燕你办事效力高,病人也提前完成了医治,我们才有这样的时间聚在一起吃晚饭,还是多亏了办事能一抵十的小燕。”
“你们救回了听风,这些本就是我该做的,再者说,如果我钱袋没丢,我还是会帮忙做这些事,但现在,帮忙只能抵押药钱,不能报答救命之恩。往后大家若是有什么可帮助的,只需书信一封到京城,小燕收到定会帮忙。”
“京城?”天冬问:“你是京城人啊?哦,也对。你那日的装扮再加上你腰间的刀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主,那你怎会来这荆州?还在路上遇着了土匪,那又为何不走水路?”
听风光着肩膀正要解释,只听一声清柔的声音说道:“天冬哥,嫂子还在等你回家,她让你少喝点。”
他的声音似山涧细泉,格外悦耳。
天冬闻言沈晴初的话后连灌几口冷茶醒酒,随后提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穿好就要走:“那我先回去了,各位明早见。”
众人起身告别,谢燕迟再坐下时把目光放在了沈晴初的身上,沈晴初今日那身素衣早已在医治完病人后换下,换了一身熏过香的水蓝色衣裳,料子虽不是京城中卖得贵的好料子,不过也算讲究,样式虽然普通但穿在沈晴初身上,是人衬衣。
身似柳姿,面如清月。
临近散席。
谢燕迟起身帮忙收拾着桌上的碗筷,收拾到沈晴初这边的时候问了他一个问题:“京城好风光,沈大夫在外学医游历时,可曾去过?”
沈晴初撸袖正收拾碗筷,他头也不抬:“兴许去过,但什么时候,我也不记得了。”
好的,直接断绝了后续的追问。
谢燕迟眼睛盯着沈晴初右手手背上的一颗只有芝麻大的朱红痣,闻言心里很佩服的想。
收拾完后,谢燕迟借口说要出去消食,在假山流水后面再逛逛。
于是,桥下流着潺潺流水,桥上只有谢燕迟和听风这主仆二人。
谢燕迟趴在桥的栏杆上,借着天边洒下来的月光朝前看满树桃花。
桥的两头种了几颗桃花树,此时正是满花盛开的季节,桃粉在夜晚的月光下披了一层冷色,艳而不暖只剩淡淡疏离,但散发出的花香却沁人心扉。
这让他想起沈晴初。
明明有张艳丽的皮囊,却给人的感觉只有清冷疏离。
无半分妖艳勾人之感。
谢燕迟问:“在京城郊外的山野忽然跑出来刺杀太子的刺客,招式你看清楚了?是宫中养出来的吗?”
听风是被谢世子从小依行军之法培养的护卫,十四岁那年也进过宫里的暗卫集训营,后面谢燕迟十三岁时以质子入京,听风就常伴谢燕迟左右。
听风回话时也不含糊:“是。他们训练有素,动作招式都一致,而且都知道事情败露后要咬舌自尽。”
和谢燕迟猜想一样,他们带人从京城的野郊追赶至半腰峡谷内就是为了把他们困在这里逼他们指认出幕后黑手,却不料一阵厮杀后一个活口都没有。
该有的腰牌都无,无法辨认身份,白忙活一通不说,还落了一身伤。
谢燕迟说:“能大规模召集这么多训练有素的杀手,恐怕只有太后。”
“刺杀太子的是太后?可这未免太明显了,不怕事情败露,陛下那里怪罪,朝臣上奏弹劾,太子党蠢蠢欲动?”
谢燕迟冷笑道:“这些年太后所做的事陛下都看在眼里,何曾怪罪过?况且无证据就是诬陷,我和太子都要玩完。皇上就算知道,也是明面上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过去了,至于那些支持太子的人,虽然太后久居在深宫,但太后背地里也有自己的势力,那些朝臣不是傻子不会轻举妄动。”
听风想了想又接着问道:“太后是有着雷霆手段,但皇上是个多疑的人,一旦危及皇权,就会彻底剿灭,又怎么会放任太后这般肆无忌惮的行事,甚至还想残害太子,皇上也不管吗?”
谢燕迟说:“这皇帝,还没从小时候的阴影里走出来呢。我知,这圣上是八岁登基,先帝病故,太后携幼帝登基,那时李晟还小,需要辅佐,长达整整十年都是太后一人独揽大权,直到皇帝及冠。”
“虽说圣上真正掌了三十年的权,但他在朝上说的话有多少是他自己的意思就更不知道了。我听说,前些年圣上又纳了一个嫔妃,封了个贵妃来着?”
“是。”听风回想道:“好像姓曲?”
“曲?”谢燕迟冷笑一声说:“那不太后旁支吗?太后是想安插一个眼线在皇帝面前吹吹枕边风,好让自己虽然久居深宫但也能掌控朝政局势。”
听风说:“曲贵妃从前年被圣上纳进宫中开始,就一直受尽了宠爱。”
谢燕迟道:“所以太子暂时动不了曲贵妃。这么多年过去,太后定不会只有这一个眼线,只是之前的眼线被太子连根铲除,她暂时失了左膀右臂罢了。”
“后来太子有事被分去了注意力,太后得以有时间慢慢继续筹谋,前年才又开始行动,但还是被太子察觉,一而再再而三被破坏了计划,太后怎会不恨,恨得要杀了他。”
“太后当年嘱意皇上立李安治为太子,是因为那时的他足够听话乖巧,没想到竟是只披着羊皮的豺狼,一口下去咬了太后半块肉,伤口深可见骨,太后被太子重创之后,怕是后悔死当初要给李安治立太子位。”
听风听了这些话,忽然就明白了很多事。
太后杀太子是因为太子想要把她困死在深宫,还一次又一次得砍断她从深宫中伸出来的手,太后早已忍无可忍。
只是没想到她被砍断左膀右臂且蒙了双眼之后的这几年,太子的势力已经达到了骇人的地步。
纵使太后有万般诡计,也不敢当面和他对峙。
她也想不到,谢燕迟这个放浪质子,也是太子的人。
谢燕迟在京城表面装纨绔,哪里热闹往哪里钻,甚至连烟花之地处都没一个不知道谢燕迟这个名字,旁人说起谢燕迟来,就要说说他在醉仙楼和其他楼干的一些事。
比如他一挥万金要了十几位美人进他房中,一舞笙歌到天明。
旁人就会猜,真的只是让十几位花楼姑娘进他房里弹曲跳舞么,毕竟这一夜太长能做的太多。
因此谢燕迟的一夜被许许多多人传开来,他的纨绔人设就狠狠钉在了梁柱上。
所以,他在这些消息冗杂的场所里培养线人并收集太后的罪证就会方便很多。
太后的罪证他收集的不少,都可大可小,但若是真正想要把太后从高位上拉下来,还需要更多足已钉死她的罪证,使她被万民唾弃、成为众矢之的的罪证。
最后当水没了高墙,就连皇上想保也得看清局势。
“小少君,你今日出门的时候,有信鸽飞来,信上说我们的人在一周前忽然被太子召集去了内阁档库查十一年前旧御史大夫沈清明的私结朋党一案的案宗,这其中虽有诸多疑点,但证据确凿,沈清明也已认罪自尽,沈家被抄家流放。这是早就了结了的案子,太子这又重查旧案是想做什么呢?”
谢燕迟好似知道一些:“太子大概是觉得,只要自己足够了解沈家这一桩案的来龙去脉,又借此摸清沈家的交际范围,就能从中知道某一个人的下落。”
说起许多年的旧事,谢燕迟忽然想起来:“太子有次酒酣时跟我说,他有一个至交好友,叫沈云舒。沈云舒是沈清明嫡子,太子说,沈云舒这个人,和他名字一样,从容恬淡,性子温润通透。他当年是太子伴读之一,他聪明过人,性格又温柔细腻,太子最喜欢他,常让他伴在身侧,时间一久,两人的关系便超没了尊卑之分。太子知道,他是一直把他当弟弟,总爱照顾他,也爱把他当小孩哄。太子说,沈云舒明明只比他大一岁,却感觉他懂得比他多很多。”
谢燕迟忽然想起:“你之前还跟我说,我认识沈云舒这个人。”
“我是小少君十三岁时被世子派过来的,您和沈公子在这之前的事我一概不知,如今小少君忘了小时候的事情,也正常。”
谢燕迟挠了挠脸颊继续道:“后来这位御史大夫被好几个大臣上奏弹劾,说私结朋党。随后证据一一呈上,沈清明无从可辩,最后在牢中认罪自尽。沈家后来被皇帝抄家流放到崖州后,沈云舒也不知所踪,好似一夜之间消失了一般,有很多人传沈云舒受不了自己从云间跌入污泥,含恨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听风道:“沈家没有被流放,而是被屠杀在了蕊州边界,沈公子还是你去救的,难道小少君连这也忘了吗?”
谢燕迟顿了几秒:“有这事吗?”
听风看着小少君发懵的神情,有些欲言又止。
“唉,算了。”谢燕迟道:“我想,太子这些年,都没有放弃找他,但都没有线索,最后求路无门,又关起门来看起了多年旧案,病急乱投医的企图在其中找出线索。”
当说起旧事,好似夜里一切事物都静谧了许多。
夜已深,月亮静悄悄没入了云层中隐去了光辉。
听风受过专业训练,这一点黑不足以让他失了方位,他在前面带路,等走过了弯月桥,就到了刚才在此吃饭的小院。
一张酒席已撤,这间小院空无一人,只剩他们二人。
檐下的灯笼熄了大半,只剩下一盏还在摇摇晃晃得发着微光的灯笼。
谢燕迟忽然道:“沈晴迟也姓沈,你觉得,他当真只是一个大夫吗?一个贫瘠之地出来的大夫,怎么会懂风雅?不止这隐在医馆后边的小院,还有他的一举一动,一站一坐,皆是世家公子的翩翩君子之风。穿着、布料谈不上好,颜色素是素了点儿,但风格却都是京城曾时兴的款式,还有他身上用的熏香。”
“有股冷冽的梅花味儿,反观他身上的药草香过于浅淡,只有凑近才闻得出。”
“一个大夫,身上沾染药味儿是很正常不过的事,也无法避免,反而这个沈晴初,还要在身上多熏一道香,为什么?难道是为了掩盖什么?”
听风一惊,而后又说道:“这……可能只是受不了自己满身药香?毕竟之前也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嘛,况且我们还把他送去相对安全的地方,他能在难民堆里活下来倒也不奇怪,更何况那些传言也都是没影的事。”
“说不定只是改名换姓,想重新开始呢?”
二人借着剩下的灯笼发出的光离开了这间小院,顺着走廊回到医馆内,而后各自走近沈晴初分配给他们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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