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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赊账 叫我小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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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燕迟很自然的接过那套粗布的衣裳。
小药童出去时关上了门。
谢燕迟除去衣物,站在无水的浴桶里,拿旁边的水瓢舀进木桶后浇洗。
避开背部和其他伤口,近一刻便穿好粗布衣出门去。
这身衣裳确是对他来说太小,袖口短了半截,衣摆卡在他小腿。
但好在他身材匀称,看起来也不别扭,更显得他整个人修长利落。
谢燕迟洗净了身上的血腥,回到医馆主堂的时候,屋里的药草味就更纯了些。
日上三竿,半春医馆的伙计各自陷入忙碌,大门又因老少来看病被断断续续的打开。
谢燕迟再次回到那个椅子上坐着,他翘着个二郎腿,抱着臂弯好不懒散。
这个位置能让他随时观察听风的情况,好叫他喊大夫。
谢燕迟一只手撑着脑袋,手肘支在椅把手上,他盯了一会儿,眼皮子就开始打架。
昨夜他的精神就一直崩着,没敢睡太熟,今日气温开始回暖,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又太暖和,一时竟忘了戒备,闭上眼睡了过去。
再等他醒来的时候半春医馆里的病人们已经安置完妥当,没什么大病的都早早抓完药回返。
当谢燕迟再次望向边上那个屏风的时候,那半透明的纱后就多了一道亭亭玉立的清瘦人影。
架在病床边的是纱屏不是纸屏,纸屏只在光下透出模糊的轮廓,在寝房内也许会多几分风趣风雅,但在医馆反而多余。
医馆内大多用的是纱屏,半透,可观察病人情况又起到隔离的作用。
纱屏隔出浅浅一层朦胧,那人一身月牙白广袖袍,身姿如松,宽袖被一根白色的袖绳挽起固定住,露出一截白玉般的手臂来。
他静立在床边,正低头给病人换药。
谢燕迟刚从睡梦中醒,意识也未回笼,只见沈晴初那双冷淡的眉眼永远疏离淡漠,脸的下半部分被面纱罩着,看不大清,只能借着光看个轮廓。
沈晴初长长的头发拿了一根白色发带捆着,他扎得不松不紧,又很低,更多了一分随意。
谢燕迟把眼睛放在沈晴初的身上,盯着人醒神。
有风穿窗而入,拂过谢燕迟的发梢,也拂动沈晴初月牙白衣袂,沈晴初就在此刻侧首,面纱拂动,忽被掀起一角,谢燕迟却瞬间如临大敌。
那一瞬间,更多缥缈遥远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的敲击着他的脑袋,他有画面,却想不起人。
沈晴初嘴角下的一颗细小的痣和鼻梁上的痣,都和他记忆中的一个人完美重合。
他就说,他看沈晴初的第一眼就觉着,他一定曾见过,可那样的长相,怎么会有第二个。这样一个人,明明生了一副清冷浅淡的皮相却倒将骨相里的艳色给托出,那张清冷且淡如水的皮相看久了却还能觉出一种直击人心的艳丽。
这样的美人,大宁国亦或是外邦,怎会寻出第二个。
谢燕迟咬了咬下唇,心中思绪万千。
他不可能是十三岁时还在和马还有黄沙打交道的时候,被李晟这个狗皇帝送来京城当质子的那段时间见过沈晴初,不然这样的一个人他肯定有印象。
谢燕迟回想自己从西北来京城的次数,他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西北,鲜少来京城。
怕是自己七八岁的时候见过他,不过那时候他一来京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太子李安治。
谢燕迟和太子李安治是从小到大的情谊,即使后来他成了质子,李安治与他的兄弟情谊从未变过分毫。
谢燕迟心道:那沈晴初难道是太子的人,可他去过东宫好几次,分明就没见过这号人。
若是没有这号人,那他的记忆又是从何而来。
谢燕迟说没见过,却不敢太绝对,他一定就是在哪儿见过的。
他有半分怀疑,沈晴初和李安治,是有一定关系。
谢燕迟敲了敲自己的眉骨。
心想,等他回京城,一定要问问李安治。
谢燕迟这正想着,就听见里间那屏风后面传来低低的两道咳嗽声,而后就听沈晴初很冷淡的问了一声:“醒了?”
谢燕迟起身就绕到屏风后,听风因伤得太重而痛得满头大汗,他的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前,几乎都已结成块。
听风如今醒来,也只是从昏迷中清醒意识还是很模糊,分不清现在是何时何地。
“水……”
他嘴唇干裂苍白,平日里沈晴初也不是没让空青给他喂水,只是体力消耗大,难以补得上。
沈晴初正要拿起水壶给他倒水,手背就被一只大手下,沈晴初抬头对上一双明媚含笑的眼:“沈大夫,这里我来吧,忙这么久了,你去外面休息一下。”
沈晴初还没来得及应,水壶就被拿了过去。
谢燕迟从边上先前就放这里的水碗,倒入半碗在碗中,拿指头试了试水温,才慢慢给人喂下。
一碗水入喉,刚醒来的听风就又睡下了,谢燕迟撤回臂弯,把人重新放回榻上。
沈晴初在外面洗净了手,回来收针袋,他脸上戴的面纱已经扯下,沈晴初却感受到了一双炙热滚烫的眼神一直在自己的脸上逡巡。
见他还在这里,就对谢燕迟说:“性命算是保住了,只是真正清醒过来还得有段时日,就算醒了也得至少在这里修养大半月。”
谢燕迟点点头。
沈晴初继续说:“整整一月要花费的药材不少,公子,先把一月的药材钱结一下吧,至于病人吃住,月后另算。”
谢燕迟便问:“我也住这儿,多少?”
沈晴初叫来正拨算盘的天冬。
天冬左手拿着叆叇,另只手拨红珠算盘。
天冬眼睛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聚光,所以做事时需要手拿叆叇。
天冬三十有七,家里有妻儿,他在学识上并不出众,和科举无缘,却在算法上有点才能,两年前便来医馆寻了个盘账的伙计。
天冬拿着账本凑到谢燕迟身前给他看。
却因昨夜的那一下,心里着实是有点怵他。
但好在掌柜的在边上,他也不至于失态丢了面子,天冬用叆叇指给他看:“医馆大门空青已检查过,并无损坏。只有你们两人所用到的药材都记录在册,两日不到,你们就花了价值八十文的药材钱,公子的伤既已无碍,那后面就只算里面那位的,去掉公子你的,一日两次换药,一月下来,便是二两一钱。”
谢燕迟说:“再加上两人的栖身费,我每日按时结清。”
天冬说了个价钱,谢燕迟就要伸手掏钱袋,摸到的却是空空如也。
谢燕迟一顿,他的手从衣襟处慢慢抽出来,又连忙去摸腰间两侧,都空无一物,他身上唯有一把鬼序。
谢燕迟从未在结账的时候如此难堪过,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问:“你刚刚说多少来着?”
天冬又再说了一遍:“一共九十文,还是说公子你想凑个吉利,一百文?”
空青恰好此时在檐下煎药回来,闻言制止道:“天冬哥。”
天冬迅速收敛了二吊子的语气。
谢燕迟找了好半天都没找到钱袋,他冷静下来复盘得想。
那钱袋铁定在与刺客厮杀的时候在混乱中掉落在了路上。
谢燕迟头一回在给钱方面失了面,他不愿人看出自己的窘迫,便道:“我月底再一次结清,现在最重要的,是等我侍卫伤好得完全差不多了,能好到受马车颠簸的地步。”
天冬有些难言,蹙眉道:“若是小病小伤还好说,但,你这侍卫用到的可都是名贵药材,公子若是不一次结清,之后烧的就是医馆的钱。”
沈晴初正在给另一间的病人拔针,动作轻快利落,好不熟稔。
他收针再消毒,洗净后放回针袋,他在屏风后听了个明确,开口道:“公子身上没钱,想赊账?”
空青闻此笑了笑。
先生虽在外被称作活观音,但只是价钱开得低医术好,未必是分毫不取。甚至有时候有病人想赖账,以及讨价还价的时候,沈晴初就会把人给扣下来留在医馆当苦力,这苦力往往苦得不是一般,这一般人干到一半就要撒手,沈晴初只要让他把药钱一分不落的全挣回来就可走。
谢燕迟觉得赊账这个词不好听,他好歹也是世家权贵。
谢燕迟选择换个说法:“我见半春医馆病人多,人一多就容易乱,虽然半春医馆里共有七八人,但能医人的只有三个,若是人多了,还要忙其他琐事,不过嘛有了我,你们都不用再瞎忙活,这些琐事我就全包了。”
“我再为掌柜的去采买药材,有我这能说会道的人在,说不定那钱袋子还能省下一笔来。”
天冬有些疑虑:“你……忙得过来?”
谢燕迟小时候混在斥候里为在前线征战的父亲送过军械,斥候兵的队伍里,里里外外都忙上忙下。从小到大他也早已习惯,医馆的几个伙计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天冬见他心意已决,掌柜的也没有什么意见,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
天冬又翻了翻账本,说:“恰好有几种药材没有了,你去西边驿站的东门采购药材吧,我马上给你一张清单。”
谢燕迟倒也没有什么公子哥的花架子,只是撸了撸袖子对天冬道:“你拟吧,我等会儿就过去。”
天冬现在再看,谢燕迟倒也真没那么可怕,兴许他当时也只是救人心切,吓唬吓唬罢了。
谢燕迟的眉目干净,还时不时流露出几分洒脱少年气。
他看着,也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郎。
天冬眼中忽然流露出做哥哥的慈祥:“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到时候不能总是公子你公子你的称呼吧?”
谢燕迟笑起来,他笑容朗朗,如沐暖阳:“叫我小燕就好。”
他笑起来时有虎牙浅露,更加重了他的孩子气。
谢燕迟不说真名,是因为西北小少君,以质子的身份入京的事早已传遍大江南北,他怕到知道他身份的人太多,容易暴露行踪,他的行踪还不能叫更多人知道。
谢燕迟接过已拟好的清单,走至大门前又给医馆内所有伙计都打了招呼。
谢燕迟脱下那身锦绣华裳,换上粗布衣,整个人都变得干净朴实了些,医馆的伙计们也敢与其亲近了。
谢燕迟并没有直奔西边驿站那间东门的药材铺,而是去了驿站的一所当铺。
他把自己身上仅剩的一根蓝色发带当了,发带不似普通,是以孔雀罗的布料剪裁制成。
本值五十文,却因有些磨损,折价为二十文。
谢燕迟收了二十文,来到临江驿站,从荆州的驿站送信到京城,再买个加急,至多也要半拉月信才能送达京城,再算送到人手里的路程,也要一月有余。
谢燕迟找送信的官员借来纸笔,写信私密,官员因规定而背对着。
谢燕迟一张纸分了薄薄两层,一层写:“我因重伤身在荆州的半春医馆,却在来路上盘缠尽失,望速送银若干于此。”
另层写:“此事众大,不好写字于其上,只请友莫观菊。”
普天之下,最爱菊之人莫属太后,每年的秋季,赏花宴都要大办,且要办三日。这时候,宫中所进献的尊贵稀有的品种何其多,宴会之后还要由太后评选菊花花王,花王种植者,得赏万贯。
花宴之日是每年后宫的大喜之日,但不光是后宫嫔妃,还有其他官家公子小姐,其中不论是皇子的妻妾还是皇上的嫔妃,都任由太后挑选。
此时正值初春,谢燕迟是想提醒太子,警惕太后。
谢燕迟把两张分开的纸条合上,显字的只有第一层那句我没钱了送钱来的一句话,第二层字被夹在里面,模糊得不辩文字。
送信官员接过被放进竹筒里的纸条,用带着不属本地的方言问:“送哪儿去?”
谢燕迟回:“京城。大人只需把信送进驿站旁的那间酒楼便好,其余的不必劳烦。”
这位送信官员闻言,这才抬起眼眸来上下打量了他,见他穿着粗布麻衣,并随意用了一节灰蓝色的发带束高马尾,这人除了身材高挑,脸也长得端正俊秀外,浑身上下都不见是个有钱的主。
“京城?”送信官员把手搭在另一个人的肩膀,懒懒散散得和旁边的人一起嗤笑道:“小子,虽然从荆州走水路到京城不远,但是关卡多严你不知道吗?我这儿还有一匹货和几十封信要送,你这一来一回耽误我多长时间,若是有雇主急了,克扣我的报酬怎么办,你有几个子儿买我耽误下来的时间?”
另一个送信官员说道:“京城的关卡还要交税。”
“对,交税。”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配合得十分默契,看这模样是要极力把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给推掉。
谢燕迟早已料到,从衣襟处摸出崭新的钱袋子,鼓囊囊的。
钱是他才在当铺用一根发带当来的。
这两个官员见到鼓囊囊的钱袋子,瞬间愣住了。
连态度都变好,他说:“嗨呀,这好办,那……公子是送在酒楼就行?”
“是。”谢燕迟说: “半个月,能送到吗?这些钱够加个急吗?”
官员似还要犹豫,被旁边的人抵了抵手肘之后他才连忙应:“够够够。”
说罢就划船启程。
谢燕迟送完了信,心里的那块石头就放下了一半,可送信所花费的时间太久,他后悔没有把府里养着的那只海东青带来。
他摸了摸卡在腰带里藏着的钱袋子,那是在出门前天冬拨给他买药材的钱,谢燕迟转脚去了东门药材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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