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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想活 太子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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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啪嗒。”
清砚淋透了雨,这是春天告退的征兆,他却还是被冻得全身发慌,眼睛也被水淹得睁不开眼睛。
清砚抬起湿哒哒却又黏腻的手臂,遮挡住眼睛,他嘴唇翁动,不知喃喃了句什么。
但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就像无人关心他要不要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活。
为什么活?
没有人问他。
他闭了会儿,才睁开眼睛,眼中重新恢复了神采。
可是他就是想活啊。
他在磅礴大雨中淋洗着自己肮脏的手臂,雨水冲刷了他身上的血,露出腌臜的密密麻麻的红点。
清砚淋够了雨,也喝尽了水,他从前在醉仙楼时,连吃喝都要被控制,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喝,都是牢牢被老鸨监管的,这就像是在饲养一头牲畜,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喝,都得看主人家心情。
牲畜。
他甚至连牲畜都不如。
所以他为什么要活啊,活下去,不是更痛苦吗?
这是他这辈子问过自己无数遍的问题,好像从他一有记忆开始,就在问。
清砚在朦胧中,看清了堆成山的尸体的模样。因为死也很痛苦啊。
清砚竭力得在喘息,他闭眼缓了会儿,才凝力把压着他的尸体给踹下来。
他得到了解脱,感受到活的愉悦。
只是他身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在作怪,清砚难受得感到连呼吸都困难。
好像雨也在阻拦他的呼吸。
可是他不想死啊。
极强的求生欲充伴随着天边惊雷,一次又一次震动他的内心,让他从尸山中爬出来,他挪动全靠四肢。
这让他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不像人的恶心玩意儿。
玩意儿。
是了,连那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个玩意儿。
他只有在扮‘云舒’的时候,才让他片刻觉得自己像人。
时间一长,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个多么恶心的玩意儿。
但云舒回来了,清砚被那人从不属于他的蚌壳里连肉带骨的抽出来。
独独只剩血糊的人皮,被人再次践踏凌辱。
凌辱这词安不到他头上,他是心甘情愿地让自己烂掉。那是他在死亡窒息中抓取到的唯一生机,只有好好侍奉,他才能活。
清砚从尸堆里爬了出来,不知爬了多久,爬到手掌磨烂,血肉模糊,他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块好皮,之后他看见了远处山坡下一座废弃的佛庙。
惊雷打下,那刹那的白光,落在他身上,让他更像一只正在爬行的孤魂野鬼。
‘孤魂野鬼’在敲门,里面“咚咚”的木鱼声顺声停下。
清砚心中感到很好奇。那些盗尸人都因大雨而中途舍弃,为何这么破烂的庙宇都还有人呢?
没容他多想,废庙的大门被打开了,来人提着一盏灯,明黄黄的,让清砚感受到片刻的温暖。
灯笼从他周围慢慢扫过,清砚想把自己身体缩起来。
“施主,风雨这般急,来庙里躲躲吧。”
这一句话不知道触动了清砚哪儿,他颤抖着说不出话,只有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落,他不觉得咸泪滑过满是疮口的脸有多疼,也不觉得血肉模糊的身子有多疼,痛得厉害的,只有他的心脏。
清砚想抬高模糊的脸去看,只见来人穿着袈裟,还未仰高头,那灯笼就被抬高了,他趴在门槛上,光源却远离了他,他与光始终是遥不可及。清砚心中不甘,竭力去够,光照着年轻僧人的脸,垂在他身上的眼神里,尽是鄙薄。
他连光都不愿意施舍他一分。
清砚在惊雷中大梦初醒,好似是才想明白,‘施主’是对人说的,可他不是,他是个一个贱玩意儿。
年轻僧人提灯重新坐回神佛下的蒲团上,一只手盘算佛珠,一只手敲着木鱼,嘴边喃喃念着佛语。
仿佛神佛之下的,当真是悲天悯人的佛子。
呵。
清砚趴在门槛上,久到把血给晾干了。
清砚抓挠着地想要撑着站起来。僧人把灯笼放在脚边,把明暗相离,如同银汉那般遥不可及。
可不是连神佛都不肯渡他吗?
他终于站了起来,暴雨随之狂泻而下,他站在檐下,风雨溅打在他身上,惊雷骤然劈落,刹那间,他轮廓照得雪亮。僧人在刺眼的光芒中下意识地看向大门,白光打在一张惨白的脸上,那张脸似有无数个红色的窟窿,如针扎般点在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眼睛也黑的渗人,却双目空洞,平添万分森然,就像是一只来自乱葬岗的厉鬼,业障满身。
在明明暗暗间,‘厉鬼’朝他冲了过来。
滚滚雷鸣还在耳畔震荡,僧人整个人都被‘厉鬼’提了起来。
木鱼和佛珠滚落在地,发出闷闷的响声,却又很快被雷雨轰鸣声掩盖。
僧人眼中惊恐万分,他不知道这个人究竟哪儿来的力气,明明身体千疮百孔,手指也因为使力而扭曲错位,他却还能爆发出这么惊人的力量。
清砚感受着僧人在他手中挣扎,就像是自己为了活下去在形形色色的人的身下挣扎着,这是他每天都会经历的事情,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可僧人眼中的惊恐,还是刺痛了他,为什么他像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一样呢?
他是牲畜,别人就不能是吗?
他就不能是吗?
清砚眼里发狠,额头青筋因为使力而暴起,“你就不能是吗?!”
僧人因为窒息而皮肤发青紫,随即双眼翻白,他险些断气,可是他是个四肢康健的人,在濒死之际他抬高手掌去砍清砚的手肘,那一掌下去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的,清砚手肘处的骨头被那一掌砍断,右手软塌塌地垂在他身侧。
僧人滚在地上,灰尘扑着他,他大口喘气,等喘顺了气儿,才慢慢恢复了过来。
他红着眼看着倒在地上的清砚,却没有展开报复,只是捡起滚落在地上的佛珠和木鱼,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然后再整理好凌乱的袈裟。
他重新踞坐于蒲团,以原来的姿态敲着木鱼,念着佛语。
好似刚刚的暴起只是一场幻觉。
等念完,他才对即将奄奄一息的清砚说:“贫僧刚才只是观施主被尘欲所侵,已是遍体鳞伤,若不及时抽离,恐丧性命。除此之外,绝无他想。”
僧人看着清砚,叹了声气。清砚倒在地上,湿发混着血水,贴着他的整个面颊,只单单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
但此刻,他眼里再看不出有丝毫愤怒,因为那一双黑得吓人眼瞳里涌出了如丝线不断的泪水。
僧人一边敲着木鱼,一边念“阿弥陀佛。”
佛珠在他手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纵使万般苦劫加身,亦要爱惜自身,心怀坚韧,勿作自身厌弃之念。”
“天地何其广袤,定也有其他容身之处。”僧人念完佛经,起身要走了,他言尽于此,“施主不妨换个活法?”
袈裟没入雨幕,独留下一盏半明半暗的灯笼。
清砚倒在地上,只有眼珠子在转,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反应。
风雨撞开了破败的大门,雨水迸溅进来,落在他身上,可是他指尖已经接触到了那一丝微光,清砚初次感受到光的温度。
原来,当人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光是这么温暖。
他忽得暴起般爬向那盏灯笼,用力的抱在怀里,黄纸灯笼被染到血污,清砚慌忙用自己身上仅剩的一点布料去擦拭。
擦着擦着,却是抱着灯笼大哭了起来。
那僧人的话还徘徊在他耳边。施主不妨换个活法。
换个活法吗?
从未有人对他这么说过,清砚这一生听过最多的,都是:要乖乖听话。
他大半辈子都伏在人下,从未有人把他当人看,他也不把自己当人看,只当自己是披着层人皮烂肉的不知什么的恶心玩意儿。
清砚从未像现在这样这么近距离靠近光过,他不管在野巷子时还是在醉花楼时,街上一切热闹繁华都不属于他,他也曾好奇客人们口中所说的一夜的鱼龙舞是怎么个热闹景象,鱼龙舞,是真的鱼和龙在跳舞吗?那为什么一定要是在晚上跳舞呢?白天不好跳吗?鱼跳舞为什么全程百姓都得来看呢?龙又长什么样?
清砚每次都想去扒黑暗狭窄的缝里唯一透露出来的光,但还是会被身后的人给拖拽回去,让他舔不到一点儿的光亮。
光不属于他,佳节普天同庆,他哪里有资格。
清砚自认自己是阴沟里的蛆虫,只有黑暗属于他。
外面呼啸的风又卷进来,这次门开时,风雨带来了个人。
豆大的雨珠迸溅在印有暗纹的伞面上,发出闷闷地响声。
清砚在高热中分辨不出是雷声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能拖着腐烂的身子挪动着让自己面向大门,这一挪动,他霎时怔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把自己藏起来。
藏哪儿呢?
藏这大块头后面吧。
清砚拖着一条断臂使劲挪动,想把自己藏在佛像身后,但他的速度堪比一只乌龟,顿时就被人抓着后领提了起来。
清砚被一只温热的手触碰到脖颈上的皮肤时,下意识一缩脖子。
“睁眼。”这道如温水放冷没有温度的声音,和带有命令的语气,都让清砚万分熟悉。
不光是他的心脏,还有他的身体。
清砚抖着身体睁开眼睛,“裴公子……”
这个角度他看不到裴公子的脸,‘裴公子’却能洞悉他的一切,犹如手中兔。
清砚声音抖得如筛糠,兴许是病劲缓和了,他不再烦躁发狂,只有高热一直在折磨他,他嘴唇翁动,李安治听清了,他说的是:“裴公子,你别碰我了。”
他身上的红疹已经发脓,又被雨一淋,全身溃烂不堪。
包括那一张三分像沈云舒的脸,都已经再不能看。
独有一双最不像的眼睛。
李安治要发怒,清砚甚至能听见他胸腔里发出的阵阵沉沉的喘息,那是他在竭力压抑着怒火。
果不其然,清砚被‘裴公子’重重摔在地上,就像是丢了一只已经磨损的履,或是有了裂纹却并不那么完美的容器。
清砚再没有力气爬起,他只是摔在地上重重喘息着,外面的大门未关,冷风扑进来,刺进了清砚的骨头。
清砚抱起自己腐败溃烂的身子,将自己蜷缩起来。
他听见站在自己上头的人说:“你已经没有和我说话的筹码,从你毁了自己那张脸开始。”
清砚的心脏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刺穿了,巨痛阵阵充斥着他整个胸腔。
兴许是病的发作,又兴许是他的那一句话。
奇怪,他不早知道了会这样吗?
他也还会痛吗?
但是他没有力气哭了,眼神已经开始变得模糊,沉沉困倦压着他。
模糊间,他看见着紫衣华服的人蹲下来看着他濒死的模样,他的声音还在耳边循环:“你想活吗?”
你想活吗?
第一次有一个人问了他这样的问题。
清砚清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渐渐变得飘飘,可是他想回答啊。
有人在问他啊。
他指尖狠掐进烂肉里,借着这点痛意回答:“裴公子,我想活啊。”
“那你为什么还要再叫裴公子?”李安治招侍卫过来,“背后指使你的人没告诉我是谁吗?”
清砚感受到有一件衣服裹在了他身上,但是枉然,他不是怕冷,而是怕疼,他好像感受到临死的痛了,是连全身骨头都如被万千虫子啃食。
清砚竭力滚到他的脚边,在即将触碰贵人鞋尖的时候,他用头一抵,而后缓缓吐出四个字:“太子殿下。”
“我想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