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5章 惊雷骤起, ...

  •   初夏时节,段府庭院栀子尽数盛放,甜软浓郁香气铺满每一处回廊院落,往日平和安稳光景一如往年。段杳倚靠书房临窗木榻,手中捧着一卷《南华经》细细品读,阳光穿过窗外栀子枝叶,在泛黄书页投下斑驳晃动光斑,微风穿窗而入,携着草木清香,抚平心底所有细碎烦忧。

      廊下,段母柳氏手持账本,与管家低声核对家中全年日用开支,笔墨落在宣纸,沙沙轻响;内书房紧闭房门,段景明埋首堆积如山的漕运公文,朱砂印泥、墨香交织缠绕,安静祥和,是段杳二十一载人生里最熟悉、最安稳的日常。

      这些年朝堂暗流涌动,父亲每日伏案操劳漕运整顿文书,兄长三年前沉船离世的伤痛深埋心底,可段府高墙之内,始终隔绝外界倾轧算计,双亲将他护得周全,不必接触官场黑暗、商贾倾轧,日日只需与兰草、诗书相伴,岁月温柔无波澜。

      柳氏核对完账目,端起一碗冰镇酸梅汤缓步走入书房,轻放案头,伸手温柔抚过段杳柔软发顶,眉眼满是慈母柔和笑意:“下月京城院试,你若是拔得头筹,为娘便兑现承诺,带你南下江南,走一遍你兄长当年督办漕运走过的运河码头,看一看江南兰田。”
      提
      及江南、兄长段昭,段杳眼底瞬间掠过一层黯淡,指尖无意识收紧手中书卷,语气轻淡低落:“母亲不必总提起兄长,每一次谈及,府中气氛都会沉闷许久。”

      柳氏闻言眼眶微微泛红,在榻边坐下,轻轻握住儿子的手,低声叹息:“昭儿当年离京赴任江南漕运副使,临行前夜私下同我叮嘱,漕运一潭深水,户部李嵩势力遍布沿岸,让你父亲万事千万谨慎,不可硬碰硬,只可惜……”

      话音未落,院外骤然炸开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靴子踩踏青石板,喧闹嘈杂由远及近,管家跌跌撞撞冲进内院,发髻散乱,面色惨白如纸,声音因极致恐慌扭曲变调,几乎失声哭喊:“老爷!夫人!大事不好!宫里传圣旨的内侍带着大批官兵已经到府门外了!”

      一句话如同惊雷,轰然劈碎段府长久以来的安稳祥和。段杳手中《南华经》骤然滑落地面,书页四散纷飞,心底一股彻骨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他来不及捡拾书卷,猛地起身快步冲出书房,直奔大门方向。

      庭院之中,数名身着明黄马褂的传旨内侍笔直伫立,神色肃穆冰冷,身后紧随数十名披甲持刀官兵,铠甲寒光刺目,整个段府瞬间被层层包围,所有下人惊恐跪地,瑟瑟发抖,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为首内侍双手高高举起明黄圣旨,卷轴缓缓展开,尖细冰冷嗓音响彻整座院落,字字如利刃,割裂往日温柔岁月:“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礼部侍郎段景明,勾结江南不法盐商,私分巨额漕银,暗中放行南洋走私军械,贪赃枉法,罪证确凿。着即刻革去段景明所有官职,打入天牢候审;抄没段府全部田产、商号、金银古玩;段氏阖家尽数禁足宅邸,不得擅自外出,等候朝廷最终发落。钦此!”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下人压抑的啜泣。

      段杳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又骤然冲上头顶,浑身剧烈颤抖,踉跄着冲上前,直面传旨内侍,嗓音因震惊、悲愤撕裂沙哑:“不可能!家父为官二十余年,清正廉明,两袖清风,一心整顿漕运杜绝走私,何来勾结盐商贪墨之说?这必定是旁人捏造伪证构陷家父,求公公入宫回禀圣上,重新核查案情!”

      内侍冷眼斜睨段杳,眼底满是漠然不屑,语气刻薄无情:“圣上前日亲览全套人证物证,铁证如山,圣意已定,岂是你一介未入仕途的稚子能够随意质疑、置喙朝廷法度?来人,即刻封锁整座宅邸,一砖一瓦、一箱一物尽数搜查,半点财物都不许遗漏!”

      命令下达,大批官兵如狼似虎涌入各个院落,踹开房门、推倒书柜、砸碎瓷瓶玉器,器物碎裂刺耳声响、下人哭喊求饶声、官兵粗暴呵斥声交织一处,昔日清雅兰苑瞬间沦为人间狼藉。

      段杳耗费数年心血悉心培育的兰草盆栽被沉重铁靴肆意碾踏,素心兰、墨兰花叶碎烂,肥沃花土撒满青石板,残枝落花混着泥土污秽,散落一地,如同他二十一年安稳人生,顷刻破碎崩塌。他冲上前想要护住仅剩的一盆珍贵荷瓣兰,却被官兵一把狠狠推倒在地,手肘重重磕在石阶,破皮渗出血丝。

      书房门被粗暴踹开,堆积多年的漕运文书、父亲手抄策论尽数被官兵胡乱捆扎带走,箱中珍藏的名家字画、兄长遗留遗物被随意抛掷地面,践踏损毁。

      段景明从内书房踉跄冲出,一身素色官袍凌乱不堪,面色惨白,嘴唇不停剧烈颤抖,望着眼前满目疮痍,望着跪地痛哭的家眷、满地碾碎的兰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苍老憔悴瞬间爬满面庞。

      柳氏目睹家园倾覆、丈夫即将入狱、儿子被推倒受伤,心头急火直冲头顶,眼前骤然一黑,未及发出一声惊呼,直直向后晕厥倒地,身体重重摔落在青石板。

      “娘!”段杳肝胆俱裂,顾不得手肘伤口,连滚带爬扑到母亲身侧,将柳氏单薄身躯紧紧抱入怀中,指尖触碰母亲肌肤,一片冰凉僵硬。绝望如同汹涌深海,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周遭一切嘈杂声响尽数模糊,耳边只剩自己剧烈颤抖的呼吸声。

      官兵上前粗暴拉扯段景明,铁链锁上他的脖颈,硬生生拖拽着往府门外走去,段景明回头望向妻儿,眼底满是愧疚绝望,却无力挣脱。

      府内田产地契、江南商号文书、金银珠宝一箱箱搬运装车,往日繁华家底,片刻之间尽数归于官府。

      接下来数日,段府大门被官府封条层层封锁,阖家被困狭小内院,三餐只有粗劣糙米清汤,昔日锦衣玉食、花香满院的世家光景不复存在。

      段杳强撑着浑身疲惫、手肘伤口四处奔走,前往父亲往日交好的同僚府邸、礼部衙门申诉鸣冤。

      可世态炎凉展露无遗。昔日与父亲饮酒论政、夸赞段家风骨的官员,听闻段景明获罪,尽数紧闭府门,下人以大人染病、外出公干为由闭门不见;少数勉强开门相见之人,也只是敷衍劝慰一句“圣意难违,爱莫能助”,匆匆送客,生怕与罪臣家属扯上半点牵连,惹祸上身。

      段杳奔走半月,受尽冷眼推诿,终于彻底看清真相。李嵩早已提前打通所有关节,朝堂半数官员皆是他的党羽,一张经营十余年的罗网,专门针对一心整顿漕运的段家,证据伪造、官员施压、众人避嫌,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人愿意为段家发声。

      这日黄昏,段杳出城处理兄长三年前遗留的一点城外薄田琐事,深夜匆匆返程,远远望见自家朱红大门贴满交叉官府封条,门前挤满各色人等,手持欠条催逼债务的钱庄公差、听闻段家败落前来抢夺剩余细软的远房亲戚、看热闹指指点点的市井百姓,喧闹叫骂声不绝于耳,一片混乱不堪。

      他奋力挤开人群冲入内室,柳氏独自卧在冰冷简陋木板床榻,短短半月身形枯槁,颧骨突出,气息微弱,连睁眼的力气都几乎耗尽。段杳扑跪床边,紧紧握住母亲枯瘦冰冷的手掌,滚烫泪水汹涌砸落在她手背上,压抑多日的委屈、绝望、无助尽数崩溃。

      柳氏被泪水暖意唤醒,极其缓慢掀开沉重眼皮,浑浊目光落在儿子憔悴脸上,用尽全身力气攥紧他的手腕,断断续续吐出微弱字句,每一字都耗尽气力:“杳儿……撑住……你父亲清白……昭儿当年是被人害死……千万查清楚……”

      话音未完,柳氏胸口剧烈起伏,急促喘息,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指尖无力松开,双目缓缓闭合。

      段杳怀中抱着母亲冰冷身躯,独坐空荡荡破败内室,满地碾碎的兰草残枝映入眼帘。从前活在双亲、兄长三重羽翼之下,只知诗书花草的少年,在这一刻彻底死去。云端暖阳里无忧无虑的贵公子,一朝坠入泥泞深渊,举目无亲,满京城无人可依靠,唯有一身血海沉冤,独自背负。

      无数个深夜,他独坐铺满残兰的西院石阶,脑海不由自主浮现三日前城郊茶舍沈砚禾温和的眉眼、游园时不动声色的体恤、那句“日后若有难处,可递信至沈府”的隐晦兜底承诺。

      全城人人避段家如同洪水猛兽,唯有那位世人畏惧的冷面阎罗,当初待他全然温和,不曾有半分嫌恶算计。走投无路之际,心底唯一出路清晰浮现——求助沈砚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