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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章 风雨飘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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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晕厥卧榻已有整整半月,汤药皆用人参、当归等名贵药材熬煮,每日药资耗费巨大,段府家产尽数被官府抄没,库房金银、商铺田产一律查封,仅剩下内院一间偏房容身,往日丰厚家底一夕清零,短短数日,便连维持汤药的银两都难以凑齐。
段杳褪去往日月白、浅灰精致锦袍,换上一件洗得发白、多处磨损的粗布长衫,发髻简单束起,眼底浓重青黑层层堆叠,面颊急剧凹陷消瘦,原本莹白温润的肤色,熬得蜡黄憔悴,手肘那日被官兵推倒磕碰的伤口,未得妥善药膏护理,红肿发炎,时时隐隐作痛,他却无暇顾及。
府门外每日从早到晚挤满催债公差,钱庄、绸缎商、香料铺轮番上门叫嚷索要欠款,嘈杂喧闹从清晨持续至深夜,扰得柳氏无法安睡。
昔日往来频繁的世家亲友、父亲同僚尽数绝迹整条街巷,无人登门探望慰问,偶有远亲假意到访,实则打探段府是否尚有藏匿的金银细软,一旦确认一无所有,便面露不耐匆匆离去,甚至暗中在外散播段家贪赃枉法的流言,落井下石。
偌大段府,只剩年迈老管家不离不弃,每日外出捡拾廉价药材、粗粮,尽心尽力照料母子二人,每每看见段杳独坐残兰庭院失神落泪,老人只能暗自垂泪,却无半点办法分忧解难。
一日午后,段杳独自蹲在阶前晾晒母亲换洗衣物,院门外传来一道熟悉清亮呼喊声:“杳弟,你可在家?”
段杳闻声浑身一怔,心头骤然泛起一丝暖意。这是林启的声音,二人自幼一同私塾读书,总角之交,年少时日日相伴游赏京城花市、收藏兰谱,兄长段昭在世时,也时常带二人一同前往江南码头游历,林家与段家过往交情深厚,是他绝境之中唯一期盼能施以援手的挚友。
他连忙擦干手上水渍,快步推开破败侧门,只见林启一身崭新锦袍,风尘仆仆站在巷口,一见段杳憔悴模样,眼眶瞬间泛红,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单薄手臂,力道沉重,语气哽咽酸楚:“我听闻伯父获罪、伯母病倒已有半月,家中父亲日日看管香料商行,琐事缠身,我数次想出府探望,都被家中管束阻拦,今日好不容易寻得借口脱身,杳弟,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段杳积压半月的委屈、无助、绝望,在听见挚友关切话语的瞬间,彻底找到宣泄出口,喉头死死哽住,嗓音沙哑破碎,眼眶通红落泪:“启哥,如今满京城人人避我段家唯恐不及,只有你,还愿意登门相见。”
林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头,神情诚挚无比,低声宽慰:“你我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如今你家中逢难,我岂能袖手旁观?”
话音落下,他自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粗布钱袋,不由分说塞进段杳掌心,袋中银两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这是我私存三百两纹银,你先拿去给伯母抓药、应付门外债主,若是后续银两不足,我再暗中从商行账目中匀出,绝不会让你母子二人难以为继。”
段杳指尖攥住温热钱袋,鼻尖阵阵发酸,正要开口推辞,林启强行按住他的手,不容他归还:“眼下救命要紧,不必同我客套。”
二人并肩走入内院探望卧病的柳氏,林启坐在榻边柔声宽慰许久,言语温和体贴,句句贴合段杳心中苦楚。
片刻后,他拉着段杳走到无人僻静西廊,四下确认无下人偷听,压低声音,故作忧心忡忡模样,抛出重磅隐秘消息:“我暗中动用商行往来人脉打探许久,构陷伯父、伪造贪墨证据的幕后主使,正是户部尚书李嵩。”
段杳瞳孔骤然剧烈收缩,心头巨震。父亲往日在家闲谈朝堂弊病,数次提及李嵩贪婪跋扈,借漕运敛财,处处阻挠漕运整顿,只是从未想到此人竟会不择手段,罗织重罪置段家于死地。
林启见他心神大乱,又刻意补充一句暗藏挑拨的话语,语气刻意隐晦:“只是那李嵩在朝中根基稳固,门生遍布六部,权势滔天,就连执掌刑部、坐拥南北商路的沈砚禾,平日里行事都要避让李嵩三分,不敢正面与其抗衡,你若是想依靠沈公子翻案,恐怕难以成事。”
说完,他又掏出一张字迹潦草的纸条,上面只写了几个模糊人名、城郊废弃仓库地址,当作李党私下集会的关键线索递给段杳。
段杳手中捏着纸条,心底纷乱拉扯,两种念头来回冲撞。
一边是自幼相伴、危难之时慷慨赠银的总角挚友林启,句句为自己考量;一边是海棠初见、游园闲谈、城郊茶舍温和相待的沈砚禾,传闻需避让权臣,不知是否真的不敢对抗李嵩。
一边是眼前实打实的银两接济,一边是过往数次不动声色的体恤,真心与假意难以分辨,层层迷雾笼罩心头。
林启见他神色动摇,又透露另一则消息:江南盐商王老板近日会秘密入京,此人是李嵩走私核心中间人,手中握有大量往来账条。他看似好心赠予线索,实则暗中安排人手紧盯段杳行踪,只要段杳独自前去寻找王老板,便立刻抢夺账册证据,销毁所有能指控李、林两家的物证。
交谈完毕,林启以口商行事务繁忙匆匆辞别,转身走出段府巷口的一瞬,方才满脸担忧真挚的神色瞬间褪去,眼底掠过一丝阴翳算计,快步登上自家精致马车,赶回林家向父亲汇报今日与段杳的交谈内容,一字不漏。
段杳独自伫立萧瑟海棠残院,手中攥着林启赠予的银两与线索纸条,心底摇摆不定,可细细回想三日前城郊茶舍沈砚禾提及兄长段昭时惋惜真诚的神色、游园时细致体恤的举动,心底依旧生出一丝微弱执念:哪怕沈砚禾畏惧李嵩权势,不愿正面抗衡,也或许能凭借刑部职权,为父亲核查案卷,找出伪造证据的破绽。
另一边,沈府暗卫将林启登门、二人廊下全部对话一字不差传回沈砚禾书房。
沈砚禾听完暗卫转述,指尖死死攥紧腰间和田玉佩,眼底寒色翻涌,周身冷气压骤然笼罩整间书房。
林启表面雪中送炭,实则暗藏双重算计,一是离间段杳与自己,切断段杳唯一可靠助力;二是抛出虚假线索、透露王老板入京消息,伺机抢夺漕运走私核心账册,彻底抹除林家、李嵩走私罪证。
此人自幼陪伴段杳,清楚少年纯粹心软,极易被温情表象蒙蔽,若是段杳全然信任林启,独自追查线索,只会落入必死陷阱。
沈砚禾心底满是担忧,既怕段杳轻信挚友陷入圈套,又碍于不能暴露暗卫监视段府,无法直白戳穿林启虚伪面目,只能暗中安排更多人手贴身保护段杳,同时筹谋,寻合适时机暗中施以援手,不动声色化解林启布下的陷阱。
他取出夹在兰谱里的干海棠花瓣,指尖轻轻摩挲,心底牵挂愈发浓烈。少年如今深陷绝境,身边唯一挚友竟是敌方卧底,孤立无援,满心迷茫,他却只能躲在暗处默默守护,不能上前坦诚相助,这份克制隐忍的担忧,混杂初见便扎根的爱意,沉甸甸压在心头。
段杳独坐残兰庭院思索整夜,反复权衡利弊,最终依旧下定决心,寻机登门沈府求助。即便沈砚禾碍于李嵩权势不敢全力相助,他也想将父亲蒙受的冤屈、林启提供的线索全盘告知,寻求一丝翻案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