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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章 密信藏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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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杳乘坐青布小轿离开沈府,一路沿着京城长街缓缓返程,轿内摆放着沈夫人回赠的一盒上好白檀香料,淡淡香气萦绕周身,可他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却是方才后花园游园、书房共赏兰谱时沈砚禾的模样。
那人平日声线冷沉,谈及刑案商事时字字锐利,可只要聊起草木兰草,语调便会不自觉放缓,眼底寒冰融化几分,藏着细碎柔和。试探询问父亲漕务之时,话语暗藏机锋,却在自己坦荡表明立场后迅速收敛锋芒,主动转开话题,不愿让他难堪。
席间用餐,沈砚禾不动声色将摆放更近的桂花糕推至他手边,留意到他不喜浓茶,特意吩咐下人更换清甜花茶,诸多细微照料,全都藏在不动声色之间,不刻意讨好,却处处妥帖周全。
段杳倚在轿壁闭目思索,心底生出一层模糊的疑惑。沈砚禾与段家本无深交,不过沈夫人借画、自己登门赠兰两面之缘,这般细致周全的相待,仅仅只是出于礼节客套?
坊间传闻沈家与户部李嵩商场、朝堂皆是死对头,沈砚接近段家,是否意在借父亲手中漕印文书,寻找扳倒李嵩的证据?
可若只是单纯利用,那日海棠初见廊下慌乱失态、深夜匿名暗中相助的心意,又该如何解释?两种念头在心底来回拉扯,分不清沈砚禾待人究竟是真心相待,还是步步为营的刻意算计。
他自幼长于纯粹书香庭院,双亲温和宽厚,兄长在世时对他百般呵护,从未见识人心两面、权谋博弈,分辨不出隐藏在冷淡外壳下的温柔,与藏在温和举止里的试探,究竟孰真孰假。
轿子行至段府垂花门前,段杳下轿踏入西院,径直走向那几株移栽海棠,指尖抚过盛放花瓣,脑海里再次浮现沈府规整肃杀的庭院、玄色锦袍挺拔身影,心底纷乱,无从厘清。
柳氏见他归来,连忙上前询问沈府待客情形,段杳如实将游园、赏兰、留膳之事尽数告知,唯独隐瞒沈砚禾隐晦试探漕务的细节,不愿母亲为此忧心。
柳氏听完轻轻叹气,低声叮嘱:“沈家十年前遭祸,沈砚禾孤身撑起偌大家业,步步谨慎,行事皆有筹谋,你往后与他往来,谨言慎行,莫轻易谈及家中公务,免得落入旁人算计。”
段杳点头应下,将沈夫人回赠的香料送入书房,取出纸笔,打算重新誊写一卷兰谱,日后若是沈府园丁养护墨兰遇困,可派人前来取阅。
提笔落笔,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沈砚禾侧首听他讲兰的模样,笔尖微微一顿,墨汁在纸页晕开一小团黑点,他连忙换纸,强行压下纷乱思绪,专心描摹花叶线条。
另一边,沈府偏厅,段杳离去后,沈砚禾送走母亲,独自返回书房,将虞山古卷取出平铺案头,夹层内江南盐商周与李嵩往来密信再次摊开,一字一句反复研读,眼底冷色层层叠加。
密信内清晰记载,每年江南漕运通行银三成归入李嵩私库,南洋硫磺、军械借漕船夹带出海,皆需段景明签署通行文书,若无段侍郎印章,所有走私商船寸步难行。三年前段昭在江南严查走私,屡次扣押夹带军械漕船,短短半年便截断李嵩半数暴利,故而离奇沉船身亡,此事绝非意外,必然是李嵩买通水匪灭口。
如今最大疑点落在段景明身上:是长期被李嵩胁迫,被迫签署文书自保,还是贪图巨额分成,主动同流合污?今日游园试探,段杳言辞笃定坚信父亲清白,少年心性纯粹,未必知晓父辈私下隐秘,不能仅凭他一面之词放下戒备。
沈砚禾抬手摩挲腰间和田玉佩,唤来此前安排驻守段府外围的暗卫统领,听取半日探查回报。
“公子,属下二人全程盯守段府,今日段二公子乘轿前往沈府半日,期间无外人登门;另有消息,林家嫡子林启近三日每日午后都前往段府西院,与段杳闲谈许久,二人相处看似亲密无间。
林家主营江南香料商行,所有货物皆走段氏漕运航线,每年向李嵩输送巨额分红,林启频繁接近段杳,动机可疑。另外,属下奔赴江南寻访三年前段昭沉船勘验差役,那人早已辞官还乡,隐匿于江南水乡,暂时未能寻到踪迹。”
暗卫一字一句如实禀报,沈砚禾眼底寒意骤浓,指尖重重叩击檀木案面,发出沉闷声响。
林启与段杳总角之交,自幼相伴长大,段杳全然信任这位挚友,可林家依附李嵩牟利,林启频繁出入段府,必然是受父辈吩咐,暗中打探段景明手中漕运账册、文书下落,伺机销毁证据,若是段杳轻信林启,极有可能无意间泄露关键线索,落入陷阱。
“加派四名暗卫分两班轮守,一人紧盯林启行踪,记录他与段杳所有交谈内容,一人暗中保护段二公子,若林启有任何抢夺文书、刻意诱导之举,即刻暗中阻拦,不可暴露身份。再派人加急奔赴江南水乡,全力搜寻当年勘验差役,务必拿到沉船原始笔录,不得拖延。”暗卫统领领命退去,书房重归死寂。
沈砚禾取出夹在手抄兰谱里的海棠花瓣,指尖轻轻抚过柔软瓣面,心底拉扯愈发强烈。
他清楚知晓,自己接近段杳,初衷是为查案寻证,可如今心底滋生的爱慕早已远超查案的目的,若是任由这份情愫蔓延,早晚都会成为致命软肋,被李嵩、林家抓住把柄,反噬段杳与沈家。
沈砚禾强行将兰谱收好,压在厚厚刑案卷宗之下,刻意隔绝那抹嫣红带来的心动思绪,提笔写下一封邀约字条,以请教墨兰养护为借口,邀约段杳三日后城郊望湖茶舍一叙,表面闲谈草木,实则借机侧面打探三年前段昭在江南漕运的旧事,同时观察林启是否会随行,探查林家真实意图。
下人接过字条,即刻差人送往段府。字条送出,沈砚禾独坐案前,望着窗外满园修剪刻板的花木,脑海中段杳侍兰、直言园林弊病、坦荡维护父亲的模样反复浮现,心底爱意与理智持续拉扯,难以平息。
三日转瞬而至,城郊望湖茶舍临运河而建,窗外湖面碧波荡漾,春日海棠沿湖盛放。沈砚禾提前半个时辰抵达,选了靠窗隐蔽雅间,暗中安排两名暗卫隐匿隔壁厢房,随时留意段府方向来人。
段杳如约独自赴约,一身浅灰素锦长衫,手中提着一小罐自制缓释兰花肥,进门便将陶罐递上前,温声笑道:“那日见府中墨兰根系受损,此肥温和不伤根,沈公子交给园丁按时施用即可。”
沈砚禾接过陶罐,鼻尖萦绕少年身上草木淡香,心底暖意翻涌,面上依旧维持平淡神色,二人落座闲谈,全程只围绕兰草培育、各地奇花闲谈,半句不提及漕运、朝堂、林家。
闲谈过半,沈砚禾假意无意提起三年前段昭江南任职旧事:“三年前江南漕运茶会,我曾与令兄段昭一见如故,他整顿走私的策论远见卓识,只可惜天不假年,骤然离世。”
提及兄长,段杳眼底瞬间覆上一层落寞,毫无防备地说起当年兄长归家闲谈,数次提及江南漕运水深,走私商船猖獗,李嵩处处阻挠整顿。字字句句,尽数落入沈砚禾耳中,被他默默记在心底,印证此前沉船灭口的猜想。
茶会临近尾声,沈砚禾目送段杳乘轿离去,低声吩咐暗卫持续尾随护送,确保他平安返回段府,又低声自语:“前路风波将至,只盼他能守住纯粹,不被身边之人算计。”
此刻的段杳,依旧只将沈砚禾视作可靠长辈、能倾诉兄长遗憾的知己,心中存感激、好奇,全然不知,一场针对段家的阴谋,已然在暗处悄然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