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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兰草为礼, ...

  •   三日春雨连绵不绝,第四日天光大亮,云开雾散,和煦暖阳重新铺满京城街巷,空气中混着雨后泥土与海棠残香,清新温润。段府西院花圃经雨水浇灌,海棠枝叶愈发繁茂,段杳移栽的那株素心兰也顺利稳住根系,短短三日,抽出数支饱满青紫花箭,花苞层层包裹,不出两日便能尽数盛放。

      清晨天刚亮,段杳便蹲在花台边照料兰草,指尖拨开表层湿润腐殖土,查看根系透气情况,心中已然定下主意。三日前沈砚禾专程替沈夫人送来珍贵虞山古卷,礼数周全,自己空手相送,未免失礼。这株亲手移栽、长势正好的素心兰,搭配自己耗时半月亲笔誊写的《素心兰培育全谱》,再附上一罐亲手沤制腐熟花肥,当作答谢礼物,恰好契合沈夫人喜爱花草的雅好。

      他自束发起便痴迷兰草培育,摸索出一套独有的分株、催花、护根法子,市面上流传的兰谱大多粗陋片面,唯有他手抄版本记录详尽,从土壤配比、四季浇水频次到虫害防治无一遗漏,京中贵女千金数次托人重金求购,他皆婉拒,唯独此番愿意赠予沈家,一是答谢赠画之恩,二是那日短暂相处,心底对沈砚禾存了几分说不清的好奇。

      那日廊下初见,传闻里冷酷嗜血的冷面阎罗,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柔和,转身时仓促慌乱,与坊间流言截然不同。这三日春雨独坐书房,他时常想起二人指尖相撞那一瞬的冰凉触感,沈砚禾掌心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批阅公文、握持刑具留下的印记,想来十年刑狱生涯,定然吃过无数旁人难以想象的苦楚。

      “杳儿,一大早就蹲在花圃忙活,袍角又沾满黄泥,你父亲待会回府,又见你不读书只侍弄花草,免不了又要念叨几句。”段夫人柳氏提着雕花食盒,自月亮门缓步走来,一身檀香锦裙,眉眼温和慈爱,目光落在儿子沾泥的双手与泛红耳根上,心中已然猜出几分少年心思,却不点破,只柔声打趣。

      段杳慌忙抬手拍净衣摆泥土,起身挽住母亲手臂,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撒娇软意:“父亲书房那盆墨兰,还是我去年移栽养护,如今年年花开满箭,父亲嘴上念叨,私下不也日日前去观赏?兰草清雅静心,怎算不务正业。”

      柳氏轻笑,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视线落在花台盛放的素心兰上:“瞧你这般上心,是打算将这盆兰送往沈府答谢?”

      “正是,”段杳坦诚点头,眼底泛起浅浅期待,“沈夫人酷爱花木,这株素心兰正值抽箭,配上我手抄兰谱,聊表谢意。我想今日午后亲自登门拜访,当面致谢沈公子那日奔波。”

      柳氏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欣然应允:“甚好,沈夫人性情温和通透,你前去拜访,多说些花草趣事无妨,只是沈家执掌商事刑狱,行事谨慎,说话切勿提及朝堂漕务,免得徒生尴尬。”

      母子二人闲谈片刻,段杳回房取来素白锦缎,细致包裹白瓷兰花盆,将手抄兰谱整齐卷好,装入紫檀小木匣,再封好陶罐花肥,所有礼品一一备齐。正午时分,简单用过午膳,他提着兰盆木匣,乘坐段府青布小轿,前往位于城东黄金地段的沈府。

      沈府宅邸占地广阔,朱漆大门高耸巍峨,门前一对汉白玉石狮肃穆威严,府内亭台楼阁布局极度规整,所有冬青、松柏、牡丹都被园丁修剪成方正造型,分毫错落都无,刻板肃杀,全然没有段府花田随性烂漫的野趣,一踏入院门,便能感受到沈家常年紧绷、压抑的氛围。

      引路仆妇恭敬在前带路,穿过层层回廊,将段杳引至待客偏厅。沈老夫人早已端坐窗边花几旁等候,案头摆放清茶与精致桂花点心,一见段杳进门,立刻起身含笑相迎,温和有礼,无半分世家主母的傲慢。

      “有劳段二公子专程登门,区区一幅旧画,怎值得你费心备下厚礼。”沈夫人目光落在那盆素心兰上,眼底满是喜爱,伸手轻抚花瓣。

      段杳将木匣中的手抄兰谱双手奉上,言辞谦逊恳切:“沈夫人厚爱赠画,小侄无以为报,此兰是我亲手移栽,兰谱记录平日莳草心得,不成敬意,还望夫人笑纳。”

      沈夫人展开兰谱细细翻阅,字迹清秀工整,批注详尽,花叶描摹栩栩如生,忍不住连连夸赞段杳心思细腻、天赋卓绝。二人围绕各地兰种、四季养护闲谈许久,气氛温和松弛,全然无生疏隔阂。

      交谈过半,门外传来沉稳缓慢的脚步声,玄色衣料衣角映入视线,沈砚禾处理完一上午刑部商事、案卷,身着家常暗纹锦袍步入偏厅,衣间还裹挟着一丝户外风尘。

      进门第一瞬,他目光不受控制,先落在窗边那盆素心兰上,随即转向立在案旁的段杳,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转瞬收敛,只微微颔首,声线维持惯常平淡:“段公子。”

      段杳拱手回礼,心底暗自忖度。传闻沈砚禾一心刑狱商事,素来不喜风花雪月、草木雅趣,今日送兰前来,怕是难以引起他半分兴致,故而方才闲谈,他刻意避开与沈砚禾搭话,只同沈夫人闲谈花草。

      不料沈砚禾缓步走到摊开的兰谱前,指尖轻点其中一页分株记载,淡淡开口发问:“市面所有兰谱,皆言秋日适宜分株,你此处独记夏末操作,缘由何在?”

      段杳闻言瞬间来了兴致,方才的拘谨尽数消散,快步凑近书案,俯身细细讲解自己数年试错摸索出的门道:夏日雨水充沛,兰草根须活性最强,夏末分株不易烂根,只需避开正午烈日,遮阴三日便能顺利服盆。谈及草木培育,他眼底闪烁明亮星光,言语鲜活生动,全然不见平日面对陌生世家子弟的腼腆。

      沈砚禾静静侧首伫立,目光牢牢落在少年鲜活明媚的侧颜上,眸光几不可察地微微震颤。他本是刻意抛出问题,借机试探段杳心性,顺带打探段家日常动向,心底早已做好应对敷衍之词的准备,从未料到看似温室娇花的少年,在草木一道竟有如此扎实独到的见解。少年谈及心爱之物时眼底迸发的热忱光亮,像一缕暖阳,直直撞碎他心底经年不化的冰层。

      他静静聆听许久,等段杳说完所有养护心得,才放缓语调,语气掺了一丝从未对外人展露的温和:“府中园丁不懂养兰,几盆墨兰年年枯败,改日若是得空,还望段公子前来指点一二。”

      段杳心头骤然一跳,下意识抬眼,直直撞进沈砚禾深邃眼眸。往日里覆满寒冰的眼底,此刻褪去疏离冷漠,藏着浅浅探究与柔和,不再是初见时拒人千里的冷硬。

      一旁沈夫人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适时起身笑着解围:“你们年轻人喜爱花草,自有共同话语,我去后厨吩咐添些点心,你们自行游园闲谈便是。”

      沈夫人转身离去,厅内只剩二人。沈砚禾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并肩与段杳走出偏厅,踏入沈府后花园石板小径。小径狭窄,二人并行时肩头时不时轻轻相碰,段杳略显局促,不自觉双手环抱身前,微微侧身拉开距离。

      “段公子平日除却莳养兰草,还有何种消遣?”沈砚禾率先打破沉默,刻意挑选温和无关朝堂的话题,避免让少年心生戒备。

      “无非闭门读书、临摹字画罢了,”段杳轻声应答,抬眼望向园中修剪呆板的花木,“不像沈公子身负刑部要务、南北商事,日日操劳,无闲暇赏玩草木。”

      沈砚禾淡淡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这是他十年来极少展露的松弛神情:“再繁重的事务,也需寻片刻歇息。你且品评我这园子布局,优劣何在?”

      段杳依言环顾整座花园,略一思忖,直言不讳道出心中所想,无半分讨好委婉:“全园规整刻板,缺少自然灵气。两侧冬青修剪方正,束缚草木生机;此处空地平白,若栽种芭蕉,雨夜听雨自有意境;牡丹与松柏相邻,气韵相冲,换成鸢尾更为相宜。”

      他越说投入,抬手比划改造布局的设想,眉眼明媚鲜活,坦荡直白,不藏半分怯弱。沈砚禾驻足静静聆听,心底紧绷多年的弦悄然松动。他原本以为段杳长于深宅,温软怯懦,遇事只会回避退让,不曾想少年内心自有风骨,敢于直白评判权贵宅邸园林,纯粹坦荡,难得可贵。

      闲谈氛围渐缓,沈砚禾话锋不着痕迹微微一转,隐晦牵扯漕运政务,暗藏试探锋芒:“听闻令尊分管江南漕印,近年漕运账目繁杂,难免受人掣肘,段侍郎行事是否多有难处?”

      这句问话暗藏机锋,意在试探段景明是否与李嵩同流合污,话语平淡,却藏着层层考量。段杳瞬间捕捉到问话里的隐晦逼问,神色依旧平稳,不卑不亢,语气清晰有力:“家父一生恪守国法,一心整顿漕运弊病,无私心杂念,是非对错自有圣上明断。我不通朝堂算计,但全然相信家父为人清白,从未逾越律法分毫。”

      沈砚禾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心中原本预设的两种局面尽数落空。他以为涉世未深的少年,听闻这般隐晦质询,要么慌乱回避,要么怯懦示弱,可段杳脊背挺直,语气笃定,骨子里藏着不折傲骨,即便身陷朝堂暗流波及,也全然信任父辈品性,无半分动摇。

      “是我唐突冒昧,提及令尊公务,惹你不快。”沈砚禾迅速收敛话语里暗藏的试探锋芒,顺势移步至墙角一盆枯败墨兰身旁,自然转换话题,“这几株墨兰养了数年,年年长势衰败,劳烦公子帮忙看看病根。”

      段杳闻言移步上前,俯身蹲下身,指尖捻起表层板结盆土,拨开内层泥土细细查看,眉头轻轻蹙起:“盆土黏重积水,通风不足,根系闷烂,并非沾染虫害。兰花喜干怕涝,疏松透气腐殖土才是根本,草木无言,需诚心体察习性,方能养出蓬勃生机。”

      午后烛火透过雕花窗棂,柔和落在段清隽侧颜,勾勒出温润柔和轮廓。沈砚静立一旁,目光不受控制黏在少年身上,一时难以移开。书房常年只有卷宗墨、刑器冷硬气息,此刻混入泥土清新与兰草淡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交织,酿出难得安稳平和。

      常年周旋杀戮、权谋的沈砚禾,此刻心底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奢望:若是抛开沈家血海、刑部重担,日日守着一方花田,听少年闲谈草木琐事,不必再应付朝堂勾心斗角,该是何等舒心惬意。

      段杳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巧园艺铲,蹲下身细心为墨兰更换疏松新土,浅碧色衣摆垂落地面,动作轻柔熟练,专注沉静,自成一幅温润画卷。沈砚静静伫立注视,心底初见时滋生的爱意愈发浓烈,却只能死死藏起,不敢流露半分。

      换土完毕,段杳细致叮嘱浇水、遮阴的全套养护要点,收拾工具准备告辞。沈砚抬眼望向窗外日头,日光已然偏移至中天,轻声开口挽留:“时辰将近午时,府中备下家常便饭,若不嫌弃,留下一同用膳。”

      段杳本想婉言推辞,可抬眼撞上沈砚禾深邃眼眸,里面无逼迫胁迫,只有诚恳邀约,藏着不易察觉的期许。他略一迟疑,轻轻点头应允。

      席间二人默契避开漕运、户部、朝堂敏感话题,只闲谈古籍孤本、各地兰种差异,气氛松弛温和。段杳心底对沈砚禾的认知愈发清晰:此人一身冷锐锋芒,可心底藏着独一份温柔,只是常年层层包裹,极少对外展露。今日游园闲谈看似轻松,实则暗藏试探交锋,想来朝堂暗流早已裹挟段、沈两家,往后牵扯只会越来越多。

      宴席散去,段杳辞别沈府踏上归轿,脑海反复回放沈砚禾听他谈兰时柔和的眼神、游园时不动声色的护持,心底只存感激与浅浅好奇,尚未滋生爱慕,只暗自感慨,这位人人畏惧的冷面阎罗,远没有传闻那般冰冷无情。

      沈砚禾目送段杳轿子走远,独自重回后花园那盆墨兰旁,指尖抚过刚刚更换的疏松花土,唇角泛起一抹浅淡、无人窥见的笑意。今日半日相处,他既完成了对段家立场的初步试探,又得以与心心念念的少年共处半日,压抑多日的心动,愈发汹涌难抑。

      他唤来园丁,严格依照段杳所说改良全园花木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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