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多少楼台

3、第 3 章 萝卜上贴着

　　查尔斯很悲伤，觉得自己被宠物公司骗了。

　　宠物公司只是繁育宠物然后拿来卖，却并没有给它任何有关于如何喂养宠物的手册，也没有疾病处理的方式。

　　它打开了搜索书籍的引擎，想要从书籍中找出关于宠物生病如何救治的方式，但很不幸他找到的很多书，内容不是乱糟糟的前言不搭后语，就是乱码。

　　查尔斯费了好大劲儿才找到，原来关于给“宠物”治病的书早在几百年前就集中焚烧销毁了，目前只有宠物医院才知道怎么医治她们，但都是治标不治本。
　　不管哪里疼都是开止疼药。

　　机器人没有母本数据是无法靠自己数据库平白得出治疗方式的，甚至连人类很多病症在宠物医院都没了元数据，已经失传。

　　半夜玛丽又被疼醒，她咬着牙自己硬生生挺着，还是查尔斯的充电仓突然断电它才发现，这一次他们换了一家宠物医院。

　　做完一系列的检查和诊断，查尔斯和玛丽都期望能找出原因。

　　医生毫不避讳地站在玛丽和查尔斯面前说，“她是个残次品，别养了，养不活的，是家族的基因病。”

　　玛丽低下头。

　　查尔斯义愤填膺，恨不得扯掉医生的充电口，将它的发声系统塞住，怎么能当着玛丽这样说呢。

　　查尔斯骂了一路无所作为的宠物医院和里面的机器人，仿佛想让玛丽不要往心里去，但自己越说却越想哭。

　　它很生气又夹杂着委屈地带着玛丽回了家。

　　查尔斯从来不觉得自己这个十平米的屋子这样小，刚回来那几天他一下班就会带玛丽去散步。

　　一个机器人，除了工作也就这点爱好了。

　　可是那该死的医生竟然这样轻飘飘地下了死亡通知。

　　玛丽仰起头看着还在骂骂咧咧的查尔斯，“今儿吃一顿漂亮饭吧，菜叶都放黄了。”

　　查尔斯用自己的爪子捂住脸，它从出生就拥有一切程序设定好的情感和道德价值观，它循规蹈矩地按照自己的程序工作生活最后走向报废。

　　它与生俱来的情感让它时不时觉得自己其实就像是被钢铁包裹的灵魂一样，是活的，是切实存在的。
　　但是名字后面的编号总是提醒它，它是被批量生产出来的，一切都是程序设定好的。

　　可此刻它因为玛丽的一句话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且无法描述的情感。

　　它深深地低下头，好像无师自通般的知道了那一种情感叫什么。

　　——是无能为力。

　　“好。”查尔斯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仿佛千斤重，它这浇筑严实的身躯竟然承受不住那样一点小情绪，他拖着步子起身重新拿出锅，接水洗干净，一板一眼地按照曾经玛丽的操作开始做饭。

　　玛丽吃过饭又晕了过去，她已经瘦到皮包骨了，头发干草一样发黄，手背和脸上就一层薄薄的皮裹着。

　　查尔斯拿出玛丽的粉色小梳，轻柔地给她梳头发，它把前两天买的新衣服放在玛丽枕头旁，希望她第一眼就能看到。

　　随后它出了门，去了宠物公司。

　　宠物公司门口只有一盏微弱的灯，这座城市大多店铺都是全天营业，只有涉及到宠物的一些公司需要晚上休息。

　　查尔斯蹲在宠物公司门口干嚎，只是哭没有眼泪，它能预感到玛丽要走了，一想到这件事它整个机器感觉好像要进入回收站一样，浑身撕裂般的疼痛。

　　它不会再拥有宠物了，它也不会再拥有玛丽了，这么大的星球竟然没有一个地方能够救救她。

　　无力横亘至胸口，直到蔓延至全身。

　　“你是谁？怎么在这儿坐在？”一道有些苍老的声音试探地问道。

　　查尔斯转过头，看到一位老人类，那人有些矮胖，可能年纪太大，背也有些佝偻，手里捏着一本皱皱巴巴的像是书的东西，查尔斯像是看到了老去的玛丽。

　　它还没开口，那位老人类突然抬起颤颤巍巍的手指，“哦，你就是查尔斯0421？玛丽还好吗？我很想她啊。”

　　“你知道我？”

　　老人类点头，努力睁大浑浊的眼睛，“是你没错，整个宠物医院你这老型号的就来过你一位。”

　　她走了过来，脚步蹒跚，“我叫米歇尔，玛丽离开那天我去了别的繁育中心，没见上她，她身体还好吗？”

　　“大半夜的，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米歇尔话刚说出口，就像是突然感知到了什么，抿了抿嘴巴。

　　随后她才睁开无神的眼睛，缓缓地说，“玛丽很不好是吗？”

　　查尔斯“嗯”了一声，“医生说她要死了，她很瘦，风一吹就能吹跑，我给她做的饭吃不了两口就开始呕吐，我查了很多的书，根本找不到能够救她的方法，关于人类的一切，书上和引擎上都找不到，为什么会这样？”

　　米歇尔看了查尔斯半晌，叹了一口气，“因为很久以前，那些书的撰写者是我们，人类失去撰写权后，便再也没有一本新书问世了，旧书不是被毁掉就是加密变成了乱码。”

　　“你想要看懂，第一步要把所有人称换成人类，随后解密，乱码的书还能勉强看看，但是人类医学的书存世的已经很少了。”米歇尔看着查尔斯闪过一丝蓝光的瞳孔，她想起曾曾祖母曾在她很小的时候养过一只小猫咪，也有着蓝色的眼睛，不是数据流的蓝色，是蓝天一样的蓝。

　　“你的数据库庞大，你试试这种方法，找出能用的书籍，比对玛丽的症状，抱歉孩子我不能帮助你，若我帮你会让所有其它人类陷入麻烦之中。”

　　“你们称呼自己为‘人类’。”查尔斯说，“从不会叫自己为宠物。”

　　米歇尔缓缓转动的眼睛突然顿住，她愣了许久，才摇了摇头慢慢地挪走。

　　直到走出很远，她的声音顺着风轻轻地飘过来，“她患的是癌症。”似喟叹像叹息。

　　她是一位年迈到下一秒就要死去的宠物，不，人类，眼中藏着许多查尔斯读不懂的意思。

　　查尔斯找到一处荒废许久的充电站，花了比平时高一倍的价格给自己充满电，随后去了市中心数据馆，下载了编译器和全世界的古文字翻译软件，又花了很多钱下载了数据馆里那些久无人问津的旧书压缩包。

　　下载压缩包的时候数据流被恶意中断，弹窗一个劲儿地问他要做什么研究，他说是为了满足好奇心，但是弹窗不信，它显示“机器人没有那玩意儿。”

　　于是查尔斯只得实话实说，他说要给自己的宠物治癌症，弹窗忽地就灭了下去，仿佛不存在。

　　看书的任务比他想象中艰难，全都是不知所云的乱码流，他的中枢区滚烫，线缠线都快要烧化了，直到天际微亮他才翻译出一个宇宙大爆炸的背景介绍，屁用都没有，他带着这一连串东西回了家。

　　玛丽非常不好。

　　她吐了血。

　　血液里面还夹杂着一些黑色的东西，查尔斯拍了一张照片送给宠物医院问那些是什么东西，看着让他害怕。

　　宠物医院又送过来满满一箱止痛药外加三根胡萝卜，萝卜上贴着温馨卡片：烹饪后味道更佳。

　　“别怕，我这几天在看书，”查尔斯蹲在玛丽的床边，“你得的是癌症，我会找到救你的办法的。”

　　玛丽喘气都吃力，她那原本光彩的眼睛晦暗下去，两颊深深凹陷，她笑了笑说，“你知道什么是癌症吗？”

　　查尔斯摇头，“但只要有记录和来源我就能分析出来怎么治疗，你坚持住。”

　　查尔斯看着玛丽枯萎的头发，他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好吗？”

　　玛丽捂住猛烈咳嗽导致剧烈起伏的胸口，她说，“好。”

　　查尔斯提交了公司的请假手续，刚交上去，人事部的机器人直接将他从公司除名了，顺带格式化了他所有相关工作资料。机器人公司每天都在喋喋不休地生产制造它们，请假就面临失业，这是必然的。

　　没事的，查尔斯安慰自己，等把玛丽治好了，他再去找工作，虽然型号很老了，但是有些工种他依旧能干。

　　除了给玛丽做饭，就是和玛丽一起看书，玛丽对于人类的语言都是半瓶水，看书浅入浅出的，多数时候当个故事看。

　　查尔斯将所有翻译过来的书进行统一查找，查找有关于“癌症”的字眼。

　　他快将中心数据馆的资源买空了，涉及“癌症”的书寥寥无几。

　　不仅看书，他还去网络上求助，他是一档机器人问答节目的忠实粉丝，某一天他买了一个通讯的名额，将自己的求助放在网络上。

　　“谁有关于癌症的书或者懂治癌症的机器人，急需！”——查尔斯0421。

　　他连上网都用的实名制。

　　这个帖子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水花。

　　有回答说，“那不是宠物的病吗？找宠物医院啊，怎么来这儿问了？”

　　查尔斯正欲回答就有别的机器人替他说了，“宠物医院什么都不会，我前年买了个宠物，得了口腔癌，是那些劣质成品粮吃的，宠物医院治不了，我给安乐死了，白费我三万宠物名额。”

　　查尔斯捕捉到了完全不一样的癌症字眼，他慌慌张张拉住前一个机器人的回答，他笨拙地问，“癌症和口腔癌有什么区别？”

　　“兄弟，你是低级机器人吧，接触不到高级资源，你不知道癌症分为很多种吗？你家宠物什么癌？”

　　查尔斯如遭雷劈地定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