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多少楼台

2、第 2 章 “何必给她

　　繁育中心有一位婆婆，今年已经一百六十岁了，她跟了好几代机器人，直到那些机器人报废迭代，她一百多岁因为太老了才被送回繁育中心，自此帮助机器人们带孩子，或者闲暇时候给新生儿们上课，比如多少岁可以出笼、什么样的主人是好主人等等。

　　她叫米歇尔，总是随身带着一本没了封皮的小册子，上面是她手写的一些照顾“宠物”注意事项。

　　但她不把繁育中心的这些新生儿们叫宠物，她给那些还没出笼的“宠物”们起名叫孩子。

　　米歇尔一开始登记在宠物中心的名称叫米歇尔太太。

　　为什么后缀是太太？没人知道，她不讲人类繁育的那些事情，偶然兴起会说一些从她曾曾祖母传下来的一些故事。

　　曾曾祖母是什么意思？她说是一些代号，人类时代的代号，代表最亲密的人。

　　玛丽悄悄在心底称呼米歇尔太太作曾曾祖母。

　　那是她最亲密的人。

　　玛丽刚培育出来时，机器突然停电导致她体外发育不完全，快要出笼前两年连话都不会说。

　　险些就被送到后勤处了。

　　于是米歇尔果断带着她，用她那一本已经要烂掉的小册子教她说话发音。

　　宠物们被允许有自己的语言，但是不被允许写和记录。

　　米歇尔是例外，她算是工作人员。

　　米歇尔干活儿的时候会将她带在身边，两个人穿梭于各大笼子，她会被米歇尔抱在怀里，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会经过米歇尔的胸腔共振到玛丽的后背。

　　她就是这样学会说话的。

　　十六岁出笼后，因为她漂亮，标了一个高价。

　　结果一星期就遭到退货。

　　被送回宠物公司的时候，玛丽一个劲儿地张大嘴呼吸，但却被憋得脸色青紫，险些没救过来，可是却没有一个工作人员检查出她怎么了。

　　宠物们的疾病和治疗手段早已消散在时代演化过程中。

　　宠物医院只能治疗一些最基础的咳嗽发烧，没有数据资料，它们对于人类的病症束手无策。

　　玛丽的宠物等级被降了下来，因身体原因又被关进笼子里养了两年，这才重新有预约的资格。

　　听到查尔斯的问句，玛丽几乎要笑出来了，米歇尔说过现在统治世界的那些东西是空心的，只是数据的载体，它们发声系统中吐出的那些字句都是照搬，不会共情不会在意、死板无趣是它们的通病。

　　玛丽还是没能笑出来，假太阳的阳光太好，虽然毫无温度却让她觉得心情很放松，她反问，“你为什么关注这个？我们不一样，你又何必在意？”

　　查尔斯根据对比刚才玛丽吃到胡萝卜时候嘴角上升的弧度，判断此刻自己的这个问题让它的宠物不高兴了。

　　有生命的生物都有喜怒哀乐，查尔斯一开始就知道。

　　它谨慎地闭了嘴，跟在玛丽身后走着。

　　路过的机器人纷纷向他投来羡慕的目光。

　　查尔斯从未觉得自己以前的背挺得有今天直。

　　它沐浴着艳羡的视线，幻想着那些机器人在想什么——它是怎么获得宠物额度的？出厂公司有背景？还是充电口是最新款的？

　　越想查尔斯越快乐，它回过头注视着玛丽，玛丽此刻停下了脚步，正盯着市中心一座目测有二三十米直直插入云霄的市长雕塑。

　　查尔斯放任自己的肢体，随着出厂时就有的程序设定，俯下身，朝着那座老鼠形状的雕塑拜下去。

　　玛丽环视四周，还有其它和查尔斯一样猫形的机器人也抬眼看了一眼雕塑随后跟随本能跪拜下去。

　　玛丽哂笑。

　　真是山中无猛禽“老鼠”称大王。

　　两人一路散步到了家中，查尔斯的屋子仅仅比她的笼子大上那么一点，屋子里挤满了还没拆封的包裹，还有一张大床横贯在客厅中央，查尔斯的充电仓被挤在狭小的角落。

　　“以后你就睡在这里，窗户旁边用来做饭。”查尔斯取出一个锅，放在充电仓盖子上，插上电，“饿了吗？”

　　玛丽点头，自己去洗了一下锅才重新插电，查尔斯将她的每个步骤都录了下来，站在一旁顺便打个下手。

　　查尔斯看着玛丽吃饭的样子，然后缩在一边在搜索引擎上查为何人类宠物需要的是饭菜而不是电量。

　　令人疑惑的，除了各大宠物公司的广告，搜索出来的网页几乎没有一个解释回答了他这个问题。

　　随之作罢只得一刻不闲地盯着玛丽，越看它越喜欢，甚至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萌化了。

　　之后的两天查尔斯去上班，玛丽偶尔无所事事地待在家里偶尔出去逛逛。

　　但是出去得戴上铭牌，象征她是谁家的宠物，否则会被当成流浪人抓走送回宠物公司。

　　她看着自己脖子上金色的一块椭圆形牌子，突然想起米歇尔曾告诉过她们，很久以前人类也是有宠物的，她们的宠物会挂上铭牌会穿上衣服。

　　玛丽看了看自己，一模一样。

　　肚子有些隐隐作痛，索性她直接回了。

　　这一周来，玛丽心情好一些会来路口接查尔斯下班，带上它的应急电源。

　　每天下班，查尔斯都是濒临关机的低电量状态，它很累，机器人的身体按理来说应该是根本感受不到累的，但是他一想到玛丽要整日整日自己独自待着它就好累。

　　“这是我新买的食材，家里的水果好像也没了，明天我再去买。”查尔斯撑开纸袋给玛丽展示流着自己电量的食物，虽心疼但欣慰。

　　查尔斯从纸袋中翻出一个西红柿递给玛丽，“要吃吗？这是宠物公司最新上的，说是甜的一点都不酸。”

　　玛丽摇头，她肚子还是很疼，“不吃了，驼我回家吧查尔斯。”

　　查尔斯0421被叫了名字，充电的格子上升一格。

　　查尔斯经过玛丽三天的示范已经学会了如何烧菜做饭，玛丽趴在它背上睡着了，但是自己的后背是钢铁浇筑的太硬，玛丽脸上硌出了一道印子。

　　“哎呦......”查尔斯心疼地蹲在地上懊悔好久。

　　玛丽本以为自己的腹痛只是暂时的，但直到后半夜，她的症状不仅没有缓解反倒愈发严重，查尔斯听到了她的响动，从充电仓起身看到的就是玛丽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的姿势。

　　他瞬间规划了去宠物医院的路线，用毯子裹了玛丽夺门而出。

　　凌晨的宠物医院依旧拥挤，查尔斯以前没有宠物的时候从来不知道有个地方能这样混乱和复杂。

　　他先去抽号再排队，再检查，一切做完见到医生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了。

　　玛丽疼醒来又睡过去，然后再次疼醒了。

　　见到医生机器人后，对方只问了一个问题，就是吃的食物是成品粮还是别的。

　　查尔斯说是新鲜食材。

　　医生机器人冷冰冰地盖了完诊的章，“嗯，她是以前一直吃的成品粮，突然吃上了高级的食物，肠道不耐受，换回成品粮，过几天就好了。”

　　查尔斯相信诊断，但还是多嘴问了一句，“我买的食物都是宠物公司直销的，成品粮太难吃，可以让她隔几天吃一次饭吗？”

　　医生机器人瞥了查尔斯一眼，“何必给她吃那么贵的食物，还吃出一身病，成品粮对于她们而言是最健康的，而且你现在都吃降级的三级电吧，省下的钱都给你那个宠物吃上了？人类就是这么脆弱，你不用太焦虑，走吧，把门给我带上。”

　　随后便将她们赶了出去，后面要问诊的宠物还有很多。

　　无奈查尔斯只好回到宠物公司，买了两个月的成品粮，于是家里的锅闲置了下来。

　　玛丽腹痛了一整晚，去了医院结果连一点药都没给她开，第二天蔫蔫地躺在床上，下床就腿软发虚。

　　查尔斯还得去上班，他再没看到拿着应急电源等在路口的玛丽，他很失落，又买了三个月的成品粮回来，顺便买了一天的新鲜食材回家摆着，对于五彩的蔬菜，只是看着都会使人的心情变好。

　　换回成品粮一个月的玛丽却依旧时不时腹痛难耐，而且一天天地消瘦了下去。

　　它查遍了所以的网页都没有找到这个症状是为什么，关于人类这个物种的一切好像都被抹掉了。

　　它和玛丽说了这件事，玛丽宽慰道，“不用太担心，关于我们的一切就是被隐藏了。”

　　玛丽看着查尔斯为了他东奔西跑，每次腹痛的夜晚都充不满电带她奔波在医院排队，她那充满防备的心的确是有些小小的触动，即使可能是出自生命的珍贵或是宠物额度消耗的不舍，论迹不论心就好。
　　查尔斯听不明白，“什么叫被隐藏了？”

　　玛丽靠坐在床头，“把你的终端调出来，切换到搜索引擎，你检索人类字样。”

　　查尔斯照做，却发现这两个字像是被屏蔽了一样。

　　“你再检索疾病病毒。”

　　查尔斯继续换，果然弹出来了很多的相关内容，上至个人终端被病毒入侵如何操作，下至如果察觉到自己某个零部件好像报废应该如何更换。

　　网页中充斥了数不胜数的更换报废零件的广告链接，查尔斯找了半天才点击关闭。

　　“你可以再查一下宠物。”

　　这次刚查了‘宠’字就弹出来一堆词条，查尔斯手忙脚乱地不知进了哪个网站，震耳欲聋的广告声在他终端响起，“想要获得一只漂亮宠物，却没有宠物额度吗？请拨打下方个人终端，我们教你如何一步步操作......”

　　玛丽伸出手替他摁了叉，她的手指灵巧，不像查尔斯的爪子，面积大但准度不高。

　　“你是没办法找到关于人类的任何说明的。”玛丽说。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文明。”玛丽从窗户望出去依旧能看到“鼠市长”的雕塑。

　　机器人向人类社会学会了很重要的一点，如果制度无法完善，那就用宗教替代。

　　每一位机器人都对那只大耗子顶礼膜拜，那是它们的“上帝”。

　　“有生命的地方，文明就会在晦涩阴暗的角落缓慢存续，”玛丽牵了牵查尔斯的前爪，“我可能会死，但我们不会死，查尔斯不用管我了，让我自生自灭吧，也不要送我回宠物公司......我真的...”

　　“讨厌死那儿了。”玛丽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