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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欠条 陆则言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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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则言站在原地没动。
会议室的光线又暗了一分,雨声把整座大楼裹紧了,落地窗上滑下纵横交错的水痕,像某种无声的泪。温知瑜那句"把欠我的时间还给我"还悬在空气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沉,沉到他胸口。
他看着温知瑜。她站在会议桌另一侧,藏青色西装裙衬得她整个人利落又清瘦,只有嘴唇上残留的口红颜色偏淡,被贝齿咬掉了一些。她攥资料封皮的手还没松开,指节发白,可她的眼睛直直地望过来,不躲不闪,里面有他熟悉的那种固执。
大学时她就这样。想做的事情,再难也要做完;想要的东西,再远也肯伸手。他当年最爱她这股劲头,后来又最怕她这股劲头——怕她不肯放弃他,怕她跟着他一起陷进泥里。所以他选了最决绝的方式推开她,把她说哭,把她的执念掐断在电话里。
可原来掐不断的。五年了,她还是站在这里,问他要时间。
"时间,"他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怎么还?"
温知瑜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但她整个人逼近了一尺,那股坚决的力道隔着空气推过来,让陆则言下意识想退。他忍住了。
"一五一十地还,"她说,"这五年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怎么还的债,怎么站到今天这个位置。你欠我一份完整的交代。"
陆则言偏过头,看向窗外的雨。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影子,还有站在他斜后方的温知瑜。两个影子隔着一小段距离,在湿漉漉的光线里重叠又分开。
"说来话长。"他说。
"我有的是时间。"温知瑜说。
他叹了口气。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但温知瑜听见了,因为他在叹气的同时松开了攥紧的右拳,五指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把什么东西放下来了。
"行,"他说,"但今天不行。下午三点我有个会,晚上飞深圳。下周二回来之后,你给我一个晚上。"
"可以。"
陆则言拿起公文包,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温知瑜能看清他衬衫领口处一枚极小的线头——他穿衣服向来仔细,这枚线头说明这件衬衫洗过很多次了,袖口边缘隐约有些泛毛。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无名指上,只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的门重新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温知瑜站在空旷的房间里,听着雨声渐渐盖过走廊里的脚步回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可她忽然想起昨天试戴银戒时那种松垮的感觉——时间确实改变了很多,可刚才他低头看的那一眼,把她心里某个虚掩的抽屉彻底拉开了。
周二傍晚,温知瑜收到了陆则言的微信。
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头像是纯黑的。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加的她——可能是那天开会中途某个不起眼的间隙,也可能是更早,那笔三万块钱转账的时候就存了她的号码。
消息很短:"七点,中山路老地方。"
温知瑜盯着"老地方"三个字看了很久。
中山路是他们大学附近的一条老街,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秋天落叶铺满人行道。街角有一家很小的饺子馆,开了十几年,老板娘是东北人,包饺子又快又好。他们大二那年初次去的时候,穷得只敢点一份猪肉大葱馅的分着吃,老板娘看不过去,免费送了一碗酸辣汤。
后来那家店成了他们的据点。期末复习、找工作面试、吵架和好,全在那几张油乎乎的塑料桌布上发生。毕业之后她还偶尔回去,老板娘问"那个高个儿小伙子呢",她每次都说不清楚,后来就不去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六点五十分,温知瑜到了中山路。法国梧桐的叶子刚冒新绿,路灯亮起来,在湿润的柏油路上投下一圈圈橘黄的光斑。饺子馆还开着,招牌换了新的,但门脸还是老样子,玻璃门上贴着"今日特价:猪肉茴香馅"的红纸。
她推门进去。店里只有一桌客人,靠角落的位置上坐着陆则言,面前摆了两副碗筷,两碟醋,一壶已经倒好的热茶。他换了件浅灰的薄针织衫,看起来比开会时松弛了些,但肩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温知瑜愣了一下,目光在她和陆则言之间转了一个来回,然后咧开嘴笑了:"哎哟,可算一块儿来了。几年没见,你俩都瘦了。"
温知瑜在陆则言对面坐下。桌上的醋碟边缘有个小小的缺口,跟五年前一模一样。她伸手摸了摸那个缺口,指尖划过粗糙的瓷面,忽然觉得时间被折叠了,中间那五年只是一场漫长而逼真的梦,醒来她还是二十出头,对面坐着的还是那个会把自己碗里饺子夹给她的男生。
可陆则言开口说话,声音沉沉的,把梦震碎了。
"我爸出事之前三个月,"他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已经知道了。"
温知瑜抬头看他。
"他瞒着我借了民间借贷,利息滚得很快。我查到他账上有几笔不明入账,问他他不肯说,后来我翻了他书房,找到借条。"陆则言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我跟他说,我来还。他说不用,让我好好念书、好好跟你过日子。"
他顿了一下。饺子馆里的电视放着晚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老板娘在后厨剁馅,砧板声远远传来。这些日常的白噪音衬得陆则言的叙述格外安静,像一个人在整理旧物,把每件东西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后来他血压突然飙上去,住了院。债主找上门,我妈吓坏了,把家里所有存折都翻出来,加起来不够一个月的利息。"他垂着眼,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梗,"我那时候刚上班三个月,工资四千二,房租一千八。你那天跟我说,你们公司人事说转正之后可以涨薪,你很高兴,说等攒够了钱我们就去看房子。"
温知瑜记起来了。那天她确实很高兴,给他发了一长串语音,说看好了一个小户型,面积不大但朝南,首付再攒两年就够。他没回语音,只发了个"嗯"字,她当时以为他在忙。
"我没法告诉你,"陆则言说,"你要是知道了,你肯定要把你那点存款全给我,然后跟我一起扛。我知道你。可那笔债太大了,多你一个人扛也只是多拖一个人下水。所以……"
"所以你选了最狠的方式。"温知瑜接过话,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你在电话里说,你遇到更合适的人了,让我别再找你。你说得那么决绝,我还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反反复复想了三个月,想到最后怀疑自己是不是从始至终就没被认真对待过。"
陆则言的指节收紧了,茶杯被他攥得微微倾斜,茶水晃到杯沿。
"我知道我伤了你,"他低声说,"所以后来我连打听你近况都不敢太近。我怕你知道,怕你更难受。我只敢远远看着,知道你安全、健康、日子过得顺就行了。"
"那三万块钱呢?"温知瑜问,"你说怕我知道,可你还是打了钱。"
陆则言沉默了一会儿。"你妈住院那阵子,我托人问到了你缺多少。手术费加后续调养,缺口刚好三万。"他抬头看她一眼,又很快移开,"我那时候刚赚到第一笔像样的钱。我想着,至少帮你把这个坎过了。"
温知瑜忽然明白了。他之所以选三万这个数,是因为知道她不会起疑——刚好够用,又不算多到离谱。他连打钱都计算得这么精准,精准到不让她察觉背后有个人在替她兜底。
"陆则言,"她拿起醋碟,给自己倒了醋,又往他碟子里添了半勺,"这五年,你一个人扛过来的?"
他没否认。"刚开始最难。换了城市,进了家做数据服务的创业公司,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老板看我拼,陆续给股份,后来公司被收购,我分了一笔钱,把剩下的债清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那些日日夜夜只是几个数字的加减,"再后来自己出来做,运气好,赶上了风口。"
温知瑜看着他说话时微微收拢的下颌、眉心那道竖纹、袖口泛毛的线头。他说"运气好",可她看见的是一个二十几岁的男生独自扛着七百万的债在城市里拼了命地扎根,白天上班晚上接外包,睡过办公室的折叠床,吃过不知道多少顿泡面。
她忽然伸手,越过桌面,握住了他放在桌沿的右手。
陆则言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指收拢,扣住他微凉的指节,拇指正好按在他无名指根部那圈淡色的痕迹上。他的掌心有茧,指腹粗糙,是她记忆中不曾有过的触感。那五年他到底经了多少事,全写在这双手上了。
"饺子来了——"老板娘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后厨出来,看见两人握着的手,脚步一顿,笑眯眯地把盘子搁在桌上,"趁热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温知瑜没松手。陆则言也没抽回去。饺子腾起白蒙蒙的蒸气,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你欠我的时间,"温知瑜看着蒸气后面他的轮廓,声音很轻但很稳,"就从这一顿饺子开始还吧。"
陆则言垂着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拇指极轻地动了动,几乎是下意识的,蹭了一下她无名指的指根。那里空空的,可他蹭过去的力道像在确认什么。
"好。"他说。
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梧桐叶上还挂着水珠,路灯透过湿漉漉的叶子把光筛成一地碎金。饺子馆里电视新闻切到了广告,老板娘哼着歌擦灶台,醋碟边缘那个小缺口被热饺子的白汽一熏,像一枚旧印章,盖在时间的纸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