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憾不只回忆》作家夏至未至

5、深水区 周三下午，

　　周三下午，温知瑜坐在工位上改方案，林薇端着咖啡溜进来，反手把办公室门带上了。

　　"交代吧，"林薇往她对面的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昨天那顿饺子吃得怎么样？他给你交代了吗？都说了什么？有没有哭？你哭了还是他哭了？"

　　温知瑜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把林薇连珠炮似的问题用一眼扫了回去。"你改行当八卦记者了？"

　　"我改行当你的人生观察员。"林薇凑近一点，"别打岔，赶紧的。你俩从大二到现在整整八年，我当了多少年电灯泡？我比你们自己都清楚你们那点儿事儿。昨晚可是你们分手之后头一次正儿八经坐下来面对面吃饭，我能不好奇？"

　　温知瑜想了想，把屏幕锁了屏，往椅背上一靠。"他说了当年的事。他爸欠债七百万，他不想拖我下水，所以说了分手。后来一个人去外地打拼，前三年把债还清了，后两年自己创业。期间一直……关注着我家里的事。"

　　"我就猜到了。"林薇一拍大腿，又立刻压低声音，"当年你说他劈腿，我压根不信。陆则言那种人，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根本不一样，他怎么可能劈腿。我那时候就劝你去查查他家里是不是出事了，你不听。"

　　温知瑜没说话。

　　"那现在呢？"林薇问，"他说了这些，你什么想法？真要他把五年时间还回来？怎么还？"

　　温知瑜转了一下手里的笔。"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他说了实话，我心里那个疙瘩松了一点。"

　　林薇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正经起来："知瑜，你听我一句。他当初走是为你好，这没错。但替你做选择这件事本身就是问题。他凭什么觉得你扛不住？你怎么想的你自己说了才算。你要是现在还喜欢他，那就说清楚。要是不喜欢了，也别因为感动或者愧疚就回头。你得自己想明白。"

　　温知瑜低下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圈。林薇说得对，替她做选择——哪怕初衷是为她好——那道疤还是刻在肉里的。她知道陆则言是为她挡住了最坏的风雨，可她同时也错过了陪他扛风雨的机会。那三年他独自在深水里挣扎的时候，她在岸上恨他。这个错位带来的遗憾，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我知道，"她说，"我会想清楚的。"

　　当天晚上七点，温知瑜刚到家，手机响了。纯黑头像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忙完了吗？"

　　她换了拖鞋，把包扔在玄关柜上，回了一个"刚到家"。对方秒回："我本来想约你吃饭，但你昨天说今天要加班改方案。"

　　温知瑜愣了一下。他记得她昨天随口提的日程。那些细枝末节，他好像从来不漏。

　　"方案改完了，"她打了一行字又删了，重新打，"你吃了吗？"

　　"还没。你楼下那家面馆还开着吗？"

　　温知瑜推开阳台窗户往下看。公寓街对面那家兰州拉面亮着灯，老板正把一筐洗好的香菜往店里搬。"开着，"她回，"你不会在附近吧？"

　　那头隔了十几秒才回过来："我在马路对面。"

　　温知瑜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夜风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起来。街对面路灯下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车，驾驶座车窗降下来半截，一只手搭在窗沿上，腕骨突出，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她忽然有点想笑。这个人，昨晚才说好了要开始还时间，今天就直接蹲到楼下了。行动派，和从前一模一样。大学时他想约她去看凌晨五点的日出，就是半夜两点骑车到她宿舍楼下发消息说"我在楼下"，吓得她以为出了什么事。

　　温知瑜套了件薄外套下楼。穿过马路的时候，陆则言把烟收起来，推开车门站到路边等她。他今天穿着深蓝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头发没像开会时那样一丝不苟地梳上去，碎发垂了几缕在额前。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被拉回了他二十四岁的样子。

　　"你这算不算跟踪狂？"温知瑜站定在他面前，仰头看他。

　　陆则言微低着头看她。路灯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把他的表情衬得不太分明。"我只跟踪了你这一家面馆，"他说，"就今晚。"

　　温知瑜没忍住笑了一下。"走吧，请你吃面。"

　　面馆里人不多，他们挑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老板认得温知瑜，见多了个男的，多看了两眼，笑眯眯地端了两碗热腾腾的牛肉拉面上来。汤头清亮，牛肉切得薄薄的铺了满满一层，香菜翠绿地漂在汤面上。

　　陆则言拿起筷子，先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一半往温知瑜碗里拨。

　　动作很熟练，像做过一千次。拨完了才意识到什么，筷子顿在半空。

　　温知瑜看着他。"习惯？"她问，学他那天在会议室里的语气。

　　他垂下眼把筷子收回来，没否认。"改不了。"声音闷闷的，像一碗面汤吞下去没来得及咽。

　　温知瑜低头吃面。汤面辣油的香气钻进鼻腔，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沉了五年的石头被撬松动了一点。林薇说的对，替她做选择是问题，可她没办法假装自己不喜欢这个人坐在对面——哪怕他脸上多了一道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添的疤，哪怕他的手比从前粗粝了太多。

　　"陆则言，"她放下筷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如果你重来一次，回到你爸出事那天，你还会选同样的方式处理吗？"

　　陆则言沉默了。面馆后厨传来拉面摔在案板上的闷响，一下一下的。他低头看着碗里浮动的葱花，碗沿的热汽扑在他脸上，把他眉心的竖纹蒸软了一些。

　　"我花了五年反复想过这个问题，"他说，声音很低，"分开是为你好的时候，我信。后来我不信了。因为分开之后你过得并不开心，我知道。我躲在暗处看着你，你那段日子什么状态，我大概能猜出来。"

　　他抬起头看她。"如果重来，我不会再替你做决定。我会告诉你全部，让你自己选。"

　　温知瑜的鼻子忽然酸了一瞬。她快速垂下眼，用筷子搅了搅面汤，把那股酸意压回去。"很好，"她说，"这是你欠我的时间里第一笔还债。"

　　陆则言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几乎算不上笑，但温知瑜看出来了，那眉目间一层薄薄的沉郁松动了几秒。

　　他低头继续吃面。温知瑜看着他把汤也喝干净了，碗底朝天，露出光洁的白瓷。她想起大二那年冬天，他第一次带她来这家面馆，说："这里的汤特别好喝，你试试。"她喝了一口，说一般。他认认真真地跟她分析汤头的香料配比，从八角到草果，说到最后她直接把自己那碗推过去："你这么懂，都给你喝。"

　　那时候他笑着接过去，三两口把汤喝光了。他很容易满足，一碗热汤、一个晴天、她一个没什么来由的笑，就能让他眼睛亮起来。

　　此刻他放下空碗，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忽然说："知瑜，我下周有一天假。"

　　"嗯？"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些犹豫的亮光，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不知道该怎么递出去，"如果你愿意的话。"

　　温知瑜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慢条斯理地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什么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远的。就一天。"

　　她看着他的样子——额前的碎发、深蓝色的卫衣、嘴角那一点还没褪尽的微弧——忽然觉得那些隔在两人之间的五年被压缩成了一小团影子，缩在他的影子里，也缩在她的影子里，但两人坐在面馆热腾腾的灯光下，面前各有一只空碗，这个事实比所有过去都更接近现在。

　　"行，"她说，"一天就一天。反正你欠我五年，一天利息而已。"

　　陆则言那个近乎于笑的弧度又扩大了一点，眼角微微折出两道细纹。他站起来去结账，温知瑜坐在位子上看他弯腰扫码的背影。卫衣后摆被他的肩背撑得平平整整的，背脊那条线比以前更直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两只空碗并排放在一起，碗沿紧紧挨着。忽然觉得五年的缺口好像也没那么大。一口一口地吃，一天一天地还，总能填得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