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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日文书 周一早上, ...

  •   周一早上,温知瑜对着衣柜站了二十分钟。

      最后她选了一套藏青色的西装裙,内搭白色真丝衬衫,头发用鲨鱼夹松松挽起来。不刻意,也不太随意,像一个刚刚好的职业女性该有的样子。她对着玄关镜子涂了口红,偏哑光的豆沙色,抹完又觉得太素,拿纸巾按掉一层。

      手机响了。林薇发来消息:"几点到?我帮你探过路了,他们团队来了四个人,陆则言亲自带队,阵仗不小。"

      温知瑜回:"十点。会议室见。"

      她提前十分钟到了公司。林薇在前台等她,见面第一眼就把她从头扫到脚,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只拍了拍她肩膀:"行,挺好看的。"

      "少来。"温知瑜笑了一下,"我又不是去相亲。"

      林薇低声说:"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刚才去会议室送资料,看见他了。这人跟大学时候完全不是一个人,坐在那儿翻文件的样子,气场压得我都不敢多待。知瑜,你真的……扛得住?"

      温知瑜没回答,只是把资料夹抱紧了一点。电梯门开,她走进去按了十六楼。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温知瑜推门进去时,陆则言正低头看平板,两个下属坐在他两侧翻着笔记本电脑。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腕骨。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温知瑜想起昨晚上车时的那半个侧脸,此刻正面看起来,他眉心那道竖纹比她记忆里深了不少,像长年累月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

      "温总监,"他先开了口,声音稳而淡,"请坐。"

      温知瑜在他对面坐下,把资料分发给对方团队。商务流程按部就班地推进,项目背景、技术架构、合作框架,她的讲解流畅专业,每个数据节点都清楚利落。陆则言一直没怎么说话,偶尔低头在平板上划两下,更多时候只是听。

      可温知瑜感觉得到,他的视线时不时落过来。不重,像一缕极细的光,扫过她翻页的手指、她停顿的间隙、她端起水杯喝水的侧脸。每次她抬头去寻,他已经移开了。

      谈完正事用了将近两个小时。对方团队有人提了几个技术细节问题,温知瑜一一作答。最后陆则言合上平板,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

      "感谢温总监的讲解,"他说,指尖搭上她掌心的时候微微一停,温度偏凉,干燥的,"细节我们回去再走一遍流程,后续法务对接会同步。"

      温知瑜点头。合作方的人开始收拾东西往外走,林薇也识趣地推说要送资料,最后一个退出去,轻手轻脚地带上了会议室的门。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落地窗外的天更暗了,像是要下雨。温知瑜站在会议桌边,手指还捏着刚才那份资料的封皮,纸边被她掐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陆则言没走。他背对着她,把平板装进公文包,拉链拉了一半,忽然停住。

      "还有事?"他没回头。

      温知瑜深吸一口气。铁盒里那枚银戒、母亲手术费那笔三万的转账、昨晚他说的对不起,三样东西在她心里转了一整夜,此刻堵在喉咙口,争先恐后地想冲出来。

      她选了一个最轻的问。

      "前年我妈做手术,"她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会议室里一字一字都清楚,"有人给我转了三万块钱,找不着汇款人。去年我们家楼下换水管,又有人付了八千。上个月我妈颈椎理疗,卡里多了一笔五千。"

      她停了停。陆则言的背影纹丝不动,公文包的拉链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陆则言,"温知瑜叫了他的全名,两个字咬得有点重,"那些钱,是你吗?"

      他没动。沉默大概持续了五秒,或者十秒,温知瑜数不清,只觉得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回响。

      然后他转过身来。

      眉心的竖纹松了一点,但他整个人看起来更紧绷了,下颌收着,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看着温知瑜,目光里的冷淡散了些,露出底下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撬开一条缝的墙,里面堆满旧的砖石和灰尘。

      "是。"他说。

      一个字,轻得像叹气。

      温知瑜攥紧资料封皮,纸页被她捏得发了皱。她知道答案了,可这答案没让她松一口气,反而胸口堵得更紧——那三万块钱不是系统错误,不是匿名朋友,是他。在分手之后第二年,在她以为他早就消失在人海的时候,他还在某个角落里看着她,替她撑住了一个她差点撑不住的缺口。

      "为什么?"她问,嗓子有些发紧,"你走了,一句话没留,电话拉黑,所有联系方式清空。我到处找你找不到,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我生活里了。"

      陆则言垂下眼,视线落在会议桌面上。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斜斜切过他的小臂,在深灰衬衫上投出一道明暗的分界。

      "你妈妈生病,当时我刚拿到第一笔项目分红。"他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个字的重量,"我知道你缺钱。多了你肯定起疑,三万刚好够填补缺口。"

      "那之后呢?"温知瑜往前迈了半步,"去年水管、上个月理疗,你一直在跟踪我家的情况?你凭什么?"

      陆则言终于抬起眼看她。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疲惫、克制、还有某种被压得很深的焦灼。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温知瑜,"他叫了她的全名,语气出奇地轻,"我当时走,是因为我不配让你跟着我一起往下坠。但现在你问我凭什么……我也说不清。可能就是习惯。"

      习惯。这两个字砸在温知瑜心上,钝痛蔓延开来。他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好像暗中关注她五年、替她挡掉大大小小的麻烦、像一个隐形人一样在她生活外围徘徊,只是一件顺手的、习惯成自然的事。

      可她知道不是。她太了解他了。陆则言从来不做没来由的事。大学时候他为了给她凑一件过冬的羽绒服,连续做了两个月家教,每晚骑着二手电动车穿越半个城市,冻得嘴唇发紫回来,也只是笑着说"顺手"。

      他的"习惯"背后,是不知道多少个夜晚的辗转反侧。

      "陆则言,"温知瑜低下头,看着自己捏皱的资料封皮,声音轻下来,"你当年说我们不合适了,可你明明没有放下。你躲在暗处做了这么多事,却不让我知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会议室安静了很久。窗外那束阳光又缩回去了,整个空间暗下来,陆则言站在逆光里,五官的轮廓变得模糊。

      "我想你过得好。"他说,声音很闷,闷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你在明处好好过日子,我在暗处看着就行。没想过让你知道。"

      温知瑜咬住下唇。她想冲过去质问他凭什么替她做选择、凭什么五年都不露面、凭什么今天又坐在这里跟她谈合作。可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无名指上空空荡荡,肤色差一圈浅痕——所有冲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也不好过。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这五年她困在回忆里,而他困在更隐蔽的牢笼里。他没有一天真正走出去过。

      "陆则言,"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告诉我。"

      他沉默了很久。会议室墙上的钟滴答走了一格又一格,外面走廊传来同事经过的脚步声和说笑声,隔着一扇门,像另一个世界。

      "我爸出事那年,"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欠了将近七百万。他病倒之后我查账本,发现窟窿比我想的大得多。债主堵到医院门口,我妈吓得不敢出门。我当时连你的房租都快付不起了。"

      他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那种情况下我没办法拉着你一起。你还年轻,刚毕业,前途刚刚开始。如果你知道真相,你一定不会走。所以……"他攥了攥右手,指节泛白,"所以我说了那些话。"

      温知瑜闭了一下眼睛。她想起分手电话里那句"我们不合适了",想起她哭着追问原因时他的沉默,想起电话挂断后她对着黑屏手机发了整整一个小时的呆。

      原来他当时是在替她选一条好走的路。

      "那些债,"她睁开眼,"你还完了吗?"

      "还完了。"陆则言说,语气恢复到平稳,"第三年就清了。"

      "那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他这回沉默得更久。久到温知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我怕你恨我。"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切进温知瑜的胸口。他替她还了三万块钱、帮她妈妈付水管费、在暗处守护她所有风吹草动,却不敢出现在她面前——因为他怕她恨他。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恨他。她恨了他很久,恨他走得干脆利落不留余地,恨他连一个好好告别的机会都不给。可当她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白瓷碗发呆的时候、当她翻铁盒里那些便签纸的时候、当她一次次在陌生城市的街头恍惚间以为看见他的时候——她恨的那个东西,跟她爱的那个东西,根本是同一个。

      "陆则言,"她说,声音忽然哑了,"你把欠我的时间还给我。"

      他怔住了。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垂着的右手微微蜷了一下,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窗外终于落下雨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落地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把五年的沉默冲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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