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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瓷碗 温知瑜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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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知瑜关上门的时候,楼道声控灯刚好熄灭。
她站在黑暗里没动,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听见楼下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被雨声吞没。那个"对不起"还卡在耳膜里,像一根细小的刺,拔不出来,按不下去。
她摸索着开了玄关的灯。换了拖鞋,把湿透的高跟鞋放进鞋柜,洗手,解开发绳,做完这一切才发现自己忘了脱外套。雨水洇湿了西装肩线,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像某种无声的标记。
手机在包里震动。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母亲发来的微信:"瑜瑜,今天降温了,记得泡脚。你上次买的膏药我用完了,回头再带两盒。"
温知瑜打了"好的"两个字,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又删掉,重新打:"妈,我明天回去吃饭。"
母亲很快回了个笑脸。
温知瑜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面靠进沙发里。天花板的灯晕成一团模糊的光,她闭上眼睛,陆则言在后视镜里蹙眉的样子就浮上来,清晰得刺眼。
五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个人压缩成一张旧照片,偶尔翻出来看一看,感慨两句,再合上相册。可今晚她才发现,那不是照片,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直站在她记忆的暗房里,呼吸、心跳、一点没少。
她起身去了书房,从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盒面上落了薄灰,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枚发黑的银戒、一张泛黄的电影票根、两片压平的银杏叶,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便签纸。
最上面那张是陆则言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知瑜,冰箱里有冻好的饺子,热水煮八分钟。我晚上加班,别等我。"
落款没有日期,但温知瑜记得。那是他们毕业后的第一个冬天,他刚进一家初创公司做项目助理,每天加班到深夜,回来时经常带一身寒气钻进被窝,把她冰醒。她骂他,他就笑着把冷冰冰的手贴在她后颈上,听她尖叫着缩成一团,然后再把她整个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沉沉地睡过去。
那时候穷。出租屋只有三十平,暖气烧得不旺,冬天要盖两床被子。但每天早上她醒来,身边的位置总是温的,电饭煲里热着粥,灶台上搁一只白瓷碗,碗底压着便签——有时候是"今天有雨带伞",有时候是"晚上回来给你带烤红薯"。
分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不敢用白瓷碗。所有碗碟都换了新的,把那只碗收进铁盒里,和银戒、电影票放在一起,像埋掉什么东西。
温知瑜拿起那枚银戒,对着灯看了看。戒圈内侧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L&W。是她用钥匙尖亲手划上去的,划得深浅不一,像狗啃的。陆则言当时笑她"手残",转头却把戒指戴得牢牢的,洗澡睡觉都不摘,直到戒圈在他无名指上勒出一圈淡淡的痕。
今晚她看见他右手空着,但无名指根部有一圈肤色比周围浅。
那是长年戴戒指留下的印记。
她攥紧银戒,金属边缘硌进掌心的肉里。如果他真的把过去一笔勾销了,为什么还留着那道痕迹?如果他还留着什么,今晚又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同事林薇发来的:"知瑜,你到家了吗?刚才宴会上听说陆则言下周要跟咱们公司谈合作,具体项目还不清楚,但八成跟数据中台有关。你负责这块,到时候可能要对接。你俩……没事吧?"
温知瑜盯着屏幕。林薇是她大学室友,也是唯一知道她和陆则言全部过往的人。今晚林薇也在酒会上,远远看见她上了陆则言的车,估计憋了一路没敢问。
她回:"没事,都过去了。"
发出去又觉得这三个字苍白得可笑。都过去了——可她刚才还攥着一枚五年前的银戒,掌心硌出红痕。
第二天是周六。温知瑜睡到九点多醒来,头昏沉沉的,鼻塞,嗓子发紧。昨晚淋了雨又在沙发上坐到后半夜,到底还是着凉了。她煮了壶姜茶,灌下去半壶,换了衣服出门去母亲那里。
母亲住在城东的老小区,两室一厅,阳台种满了绿萝和吊兰。温知瑜进门时,母亲正在厨房里剁肉馅,砧板当当当响得震天。
"来啦?"母亲头也没回,"正好,今天包饺子。你上次说想吃茴香馅的,我一大早去菜市场买的。"
温知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母亲佝偻着背剁馅的背影,眼眶忽然酸了一下。母亲今年五十八了,头发白了大半,颈椎不好,低头久了就喊疼,可每次她回来,厨房里永远热气腾腾。
"妈,"她说,"我来弄吧,你去歇会儿。"
母亲摆摆手:"你感冒了吧?鼻音都出来了。去客厅坐着,别在这儿添乱。"
温知瑜没走,走过去从背后搂住母亲的肩膀,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母亲顿了一下,手里的刀停了,片刻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怎么了?"
"没怎么,"温知瑜闷声说,"想你了。"
母亲没再追问。母女之间有一种默契——有些话你不说,我就不问,但我知道你不好。母亲只是把火调小了一点,继续剁馅,节奏比刚才慢了些,像是怕吵到她。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母亲忽然说:"昨晚那个酒会,是不是碰见什么人了?"
温知瑜夹饺子的筷子顿了顿。她以为自己的表情收拾得很好,但母亲总归是母亲,一眼就看得出来。
"没碰见谁,"她说,"就是应酬多了有点累。"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拆穿,低头蘸醋吃饺子。吃了两个,又开口:"瑜瑜,妈跟你说个事。上个月咱家楼下那个水管爆了,物业说要整栋楼换管道,每户摊八千。我当时手头紧,正发愁呢,后来不知道谁把钱交了,物业说有人替咱付了。"
温知瑜抬头:"谁?"
"物业不肯说,就说是个先生打的电话。"母亲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语气随意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想来想去,咱家也没什么有钱亲戚。你认识的人里,有谁这么好心?"
温知瑜的筷子悬在半空。八千块,一个"先生",不打照面,不留姓名。她脑海里忽然闪过昨晚陆则言在车里闭眼的侧脸,还有那句"对不起"——没头没尾的,像是为很多事情道歉,又像只为了今晚的打扰。
她记得自己家里出事的时候,是分手的第二年。母亲做了个不大不小的手术,手术费加后续调养花了将近三万,她东拼西凑还是差一截。后来莫名其妙收到一笔转账,备注栏空着,账户信息查不到归属。她当时以为是某个朋友偷偷帮忙,问了所有人,没人承认。最后只能当作银行系统出错了,小心翼翼地把钱用了,之后三年每个月攒一点,想还回去,却始终找不到汇款人。
现在想起来,那笔三万的"系统错误",跟今天这八千块的水管费,手法如出一辙。
"妈,"温知瑜放下筷子,嗓子干涩,"那笔钱……你先别急,我回头查查是谁。"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把盘子里最后一个饺子夹到她碗里。"查不查的倒不要紧,"母亲说,"妈就是觉得,人要懂得领情。不管是谁,人家悄没声地帮你,总归是念着你好的。"
温知瑜低头咬开饺子,茴香和肉末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她忽然想起陆则言在出租屋里煮的速冻水饺,锅小,一次只能煮十五个,两个人分着吃,他总说自己不饿,把最后三个推到她碗里。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年轻恋人之间最寻常的体贴。后来才知道,有些人把所有的好都放在细节里,放得太小心,小心到对方走了很远回头看,才一层层发现原来到处都是。
吃完饭温知瑜帮母亲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她听见手机在包里响,擦干手拿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客气、职业,说自己是陆则言公司的行政助理,关于下周的合作对接,想跟她确认一下时间。
温知瑜握着手机,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淌着。她抬手关了水,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低微的嗡嗡声。
"可以,"她说,"周一上午十点,我这边没问题。"
挂了电话,她站在水池前发了一会儿愣。窗外起风了,母亲阳台上那些绿萝的叶子被吹得翻来翻去,露出背面淡白的脉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是什么。
晚上回到家,温知瑜把铁盒重新打开,把那枚银戒拿出来,用软布擦了一遍。银饰氧化发黑的地方擦不掉了,可戒圈内侧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还在。她用拇指摩挲着L和W的凹痕,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周一上午去谈合作的时候,她要问陆则言一个问题。
就一个。
问他,那三万的转账,是不是他。
如果是,她就继续问第二个。
问他为什么走了还偷偷回来。
问完了,不管答案是什么,她大概就能真的放下了。
她把银戒套进自己右手无名指试了试,松了一点。五年前它刚好卡在指根,如今却戴不住了。
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但有些缺口,不是靠时间就能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