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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刀锋上的酒 温知瑜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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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知瑜是在转身取香槟的时候看见他的。
杯塔最顶层的水晶盏折射着宴会厅的灯光,隔着半场衣香鬓影,陆则言正从侧门走进来。黑色西装剪裁利落,身后跟着秘书和两个合作方代表,步履不停,一边侧耳听人说话,一边微微颔首。有人递上酒杯,他接了,却没有喝,指尖随意地搭在杯脚上。
和五年前那个会在出租屋里赤着脚给她煮醒酒汤的男生,像隔着一整条时间的河。
温知瑜的手指停在半空,服务生托着银盘等了片刻,轻声提醒:“女士?”
“谢谢。”她抽走一杯香槟,低头时指节收紧,冰凉的杯壁贴着掌心,像握住一小块深冬的窗玻璃。
她早就设想过重逢的场景。无数次在深夜的失眠里,在写字楼电梯间的镜面前,在母亲又一次问起“那个姓陆的小子到底去哪了”的时候,她排练过自己的表情、呼吸、视线落点。要平静,要从容,要像翻过一页已经读烂的书那样,轻轻合上,不再回头。
可当他真的站在二十米之外,温知瑜才发现,所有排练都是徒劳。
陆则言似乎感应到什么,谈话间忽然抬眸。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高举的酒杯、一簇簇假意热络的笑容,直直落进她眼底。
温知瑜没有躲。
他瘦了,下颌线比从前凌厉,眉眼间的少年松散早已被一种沉沉的倦意覆盖——那种倦不是疲惫,是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留下的质地,像老木头,敲上去会发出闷而重的回响。她想起分手电话里他压着嗓子的那句话:“知瑜,我们不合适了。”声音也是这么闷,闷得她当时没听出他在发抖。
此刻他的眼神平淡,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比看旁人久了那么一瞬——然后移开,继续侧头和秘书说话,朝主宾席走去。
那半秒里,温知瑜看见他右手无名指上空空荡荡。
当年她送他的那枚银戒,是她用第一份实习工资买的,便宜货,戴久了会发黑。他说等以后有钱了换一对铂金的,把旧的熔了重新打,嵌在一起。分手那天她把同款的女戒摘下来扔进抽屉最深处,再没打开过。
他居然还空着。
“温总监?”身旁有人叫她,是合作公司的市场经理,端着红酒凑过来,“刚才陆总进来,您认识?我看他往这边看了一眼。”
温知瑜把香槟送到唇边,抿了一小口,气泡在舌尖碎裂。“不认识,”她说,声音平得像熨过的绸子,“可能认错人了。”
市场经理笑:“也是,陆则言这几年在圈子里出了名的冷,谁跟他攀交情都碰一鼻子灰。据说之前有人想通过他旧识递话,被他一句‘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挡回去,半点情面不留。”
温知瑜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晃,香槟荡出细小的涟漪。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原来他是这样定义那三年的。
宴会进行到一半,温知瑜被迫去主宾席敬酒。她的公司在这次行业峰会上拿了个创新奖,作为项目负责人,逃不掉的社交。她端着杯子走过去,甲方高层、行业协会理事、几个头部企业的副总裁围坐一桌,陆则言坐在正中,面前摆着半杯没动过的红酒。
“温总监年轻有为啊,”理事笑呵呵地介绍,“今年他们那个数据中台项目,业内反响很好。”
温知瑜微微欠身,举杯致意,目光掠过陆则言。他靠在椅背上,长腿交叠,袖口的铂金袖扣在灯下折出一小片冷光。距离近了,她能看见他眼下淡青的阴影,还有握杯时指节上一条浅浅的白痕——是长期握笔或者签文件磨出来的。
他的视线再次落在她脸上,这次没有移开。
“陆总,”理事说,“这是云创的温知瑜,她们团队去年跟咱们有过一次技术合作,您可能没印象了。”
陆则言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温知瑜,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刀锋上的反光,她来不及辨认,他已经垂下眼帘,端起酒杯,朝她的方向抬了抬。
很轻,几乎算不上敬酒,更像一个出于礼貌的回应。
温知瑜仰头把酒喝了。香槟的甜味滑过喉咙,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陆则言生日,两人穷得只买得起一瓶三十八块的起泡酒,就着便利店关东煮在出租屋里碰杯。他喝了一口,龇牙咧嘴地说“像馊掉的雪碧”,然后笑着凑过来亲她,嘴唇上有廉价气泡酒的酸和甜。
而此刻,满桌名酒陈酿,他面前那杯红酒一口没动。
宴会散场时下起了雨。温知瑜站在酒店门廊下等车,夜风裹着湿气扑在脸上,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发抖。从看见陆则言的第一眼起,这具身体就不属于她了——心跳、呼吸、指尖的微颤,全在擅自反应,像被人按下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开关。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到台阶下。后座车窗降下半截,露出陆则言的侧脸。他没有转头,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淡淡的:“上车,送你。”
不是商量,是陈述。像五年前他在校门口等她下课,拍拍自行车后座说“上来”一样,理所当然。
温知瑜站在原地,雨水斜飘进来,打湿了她裸色高跟鞋的鞋尖。她想说不用,想说我们已经没关系了,想用那句排练了无数遍的“好久不见,陆先生”把他堵回去。
可她听见自己拉开车门,收了伞,弯腰坐进去。
车里很暖,皮革和雪松的气息裹上来,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陆则言始终看着窗外,雨珠在玻璃上拉成一道道细长的水痕,把路灯的光割得支离破碎。
“住哪?”他问。
温知瑜报了个地址。车驶入雨夜,沉默像一条沉重的大河横亘在两人之间。她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用了全部的力气才没有开口问:你当年到底为什么走?这五年你去哪了?你为什么还戴着那枚戒痕的位置空着?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就在刚才,后视镜里,她看见陆则言低头的那一瞬间——他闭了一下眼睛,眉心蹙得很紧,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那个表情她认得。
大四那年他父亲住院,他一个人在走廊里坐到天亮,她去送早餐时,他抬起头,就是这副神情。
温知瑜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雨水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也模糊了里面的人。她忽然意识到,这五年来她反复修补的记忆、反复说服自己的和解,全是纸糊的墙。
真正的缺憾从没褪色。它只是沉在河底,等一个时机浮上来,把两个人一起吞没。
车停在公寓楼下时,雨小了些。温知瑜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在迈出去的瞬间顿了顿,没有回头,轻声说:“谢谢。”
身后传来陆则言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几乎要被雨声盖过。
“知瑜。”
她僵住了。这是他重逢后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两个字念得又轻又慢,像从很深的地方捞起来,带着水底的凉。
“当年的事,”他说,“对不起。”
温知瑜握着车门把手,指节泛白。雨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砸在脚边浅积水洼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她始终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