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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而那些曾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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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罗切斯特猛然从梦中惊醒。
芬丁庄园的卧室一片寂静。他听见窗外有细雨落在林叶上,壁炉里的火已经快要熄灭。简躺在他身旁,却没有睡。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口,脸上沾着泪水。
“简?”他摸索着去抓简的手。
“我在这里。”
“你怎么哭了?”
简沉默片刻:“我梦见了伯莎,一个穿红裙的女人。”
罗切斯特的呼吸停止了一瞬:“她对你说了什么?”
“她说自己已经离开阁楼了。她还告诉我,海伦葬在布罗克布里奇教堂墓园东墙下,第三株紫杉树旁。”
他们在黑暗中久久没有说话。
罗切斯特伸出右手试图去摸简的脸,简抓住他的手,轻轻擦去自己眼角的泪。
“你也看见伯莎了。”
“是的。”
“你害怕吗?”
“不。”
简握住他的手:“我小时候在红房子里的镜子中见过她的影子,结婚前也在桑菲尔德的镜子中看见过她。昨晚,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她真是位漂亮的女士。”
天亮后,仆人生起炉火,简把书桌上的纸、墨水和笔取来。
“我要写一封信。”罗切斯特说。
“写给谁?”
“理查德·梅森。”
简在桌前坐下:“你说吧。”
罗切斯特沉默许久,开始口授。
“梅森先生:
昨夜,我梦见了您的姐姐伯莎。无论您是否相信梦境,我都请求您认真回答接下来的问题。
伯莎婚前是否曾爱过一个名叫伊莱亚斯·巴蒂斯特的年轻人?他是否因协助逃亡者而遭到关押?梅森先生和我的父亲是否曾以释放他为条件,逼迫伯莎接受我们的婚姻?
我曾把自己看成这场婚姻中唯一受骗的人。如今我愿意承认,您的姐姐同样受到了欺骗。她在桑菲尔德生活多年,我给了她食物、住所和看守,却没有给她理解、尊重与讲述自己的机会。
我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只能请求完成她最后的愿望。请您协助我将伯莎的遗骨送回牙买加,葬在她母亲附近。所有费用由我承担。墓碑上请只写:
伯莎,安托瓦妮特的女儿,伊莱亚斯·巴蒂斯特的爱人,长眠于此。
我没有权利再以丈夫的身份替她决定任何事。这是一位曾经亏欠她的人提出的请求。”
简写到这里,停下笔,等待他继续。
罗切斯特从椅子上站起来,摸索着走到简身边。他俯下身,像往常一样亲吻她。忽然,他的身体僵住了。
“简。”
“怎么了?”
“你脖子上戴着一件亮晶晶的首饰吗?”
简低头看了看胸前。她戴着一条金色的表链:“是的。”
“你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衣服吗?”
“是的,爱德华。”
罗切斯特抬起头,向她所在的方向久久凝望:“我看见了一点光。”
简手中的笔落在桌面上。
“那层雾变薄了。”罗切斯特低声说,“我看见你身上有一片浅色,还看见了一点金光。”
简站起身,紧紧抱住他。
罗切斯特把脸埋在她的肩头。
“昨夜以前,我总以为上帝夺走我的眼睛,只为了惩罚我欺骗你。”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还有一个人,我从未真正看见过。”
信寄出以后,理查德·梅森很快回了信。
他承认罗切斯特和简梦中伯莎所说的事情都是真的。
伊莱亚斯曾在梅森家的种植园做事,也确实与伯莎私奔。两人被抓回以后,伊莱亚斯被指控帮助逃亡者、偷窃账本和纵火。梅森先生答应女儿会在婚礼后撤回指控,却在暗中要求殖民地官员严惩他。
理查德当年年纪尚轻,知道一切,却没有勇气违抗父亲。
伊莱亚斯死在金斯敦的牢狱里。理查德亲口把消息告诉了伯莎,也正是在那一天,她第一次彻底失控。
理查德·梅森在信中写道:
“我一直以为姐姐只恨您。如今想来,她大概也恨我。她恨得有道理。我曾多次到英国探望她,却从未真正打算带她离开,因为我惧怕她,也惧怕家族的丑闻。
您在火中试图救她,我却连她活着的时候都不敢承担责任。
我愿意带她回家。”
那年春天,罗切斯特和简去了伦敦。
医生检查了他的眼睛,确认一只眼仍有恢复部分视力的可能。他接受了治疗,渐渐能辨认光线、颜色和近处模糊的轮廓。
离开伦敦后,他们又前往布罗克布里奇。
教堂墓园的东墙已经爬满青苔。第三株紫杉树下并排分布着许多低矮的草丘,墓碑大多已经破损,有些墓穴从来没有立过石头。
教堂中保存着当年瘟疫时期的埋葬记录。
海伦·彭斯的名字就在其中。
简跪在那片青草前,把手轻轻放在湿润的泥土上。十五年过去了,她终于又找到那个曾经在劳沃德寒冷的夜晚抱着她、告诉她不要惧怕死亡的朋友。
罗切斯特站在她身后,静静立了很久。
后来,一块灰色大理石碑立在紫杉树下。
上面刻着:
海伦·彭斯。
我必复活。
Resurgam。
几个月后,一艘驶往牙买加的船带走了伯莎的遗骨。
理查德亲自护送她回到西班牙城。他在来信中说,他们把伯莎葬在她母亲附近的一片高地上,从那里可以望见加勒比海。
坟墓旁有一株开着鲜红花朵的凤凰木。海风吹过时,花瓣会落在灰白色的墓碑上,远远看去,像一簇安静燃烧的火焰。
碑上没有罗切斯特夫人,也没有梅森家的族徽。
只有一行字:
安托瓦妮塔的女儿,伊莱亚斯·巴蒂斯特的爱人,伯莎·安托瓦妮塔长眠于此。愿她终于自由。
又过了一段时间,罗切斯特的眼睛恢复到可以独自走路,也可以看清近处人脸轮廓的程度。他仍然无法长时间阅读和书写,却已经能辨认简的衣服、头发和微笑。
他们的头生子出生后,简把孩子抱到他面前。
罗切斯特小心翼翼地接过婴儿。孩子睁开眼睛,安静地看着父亲。
罗切斯特低下头,凝视了许久。他终于看见那双继承自自己的眼睛——又大、又亮、又黑。泪水从他尚能视物的右眼中落下来。
“简,我看见他了。”
“我知道。”
“上帝又一次减轻了对我的惩罚。”
简靠在他的肩上,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一束阳光越过芬丁庄园浓密的树林,他们的脸上。
良久,她轻声说道:“也许因为你终于学会了看见。”
罗切斯特握住她的手。
在遥远的牙买加,凤凰木的红花落在伯莎的墓碑上。
在布罗克布里奇阴凉的紫杉树下,海伦的墓碑安静地刻着复活的誓言。
一个女人从阁楼的火焰中回到了故乡。
另一个女孩从无名的草丘下重新获得了名字。
而那些曾被监禁、被遗忘、被别人讲述的灵魂,终于在故事结束之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安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