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爱]火焰熄灭以后》麦子Three

4、四 “爱德华，

　　四

　　转眼间他们又回到了桑菲尔德，伯莎静静望着屋顶下翻涌的火海。

　　“可他的死让那团火彻底烧了起来。从那以后，清醒的日子越来越少，愤怒和幻觉越来越多。后来你把我带到英国，我已经很难再完整地讲完一个故事了。”

　　罗切斯特望着她：“我以为将你带离牙买加，对你会更好。”

　　“对于只保留我□□生命来说，确实更好。”伯莎的声音缓了下来。“你没有把我留在芬丁庄园。那里阴冷、潮湿，我住不了多久便会生病。你也没有把我送进疯人院。你知道那种地方会怎样对待一个发疯的女人。”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你让我住在桑菲尔德最暖和的房间里，给我足够的食物和衣服，花高价雇格雷斯·普尔照顾我。即使在最恨我的时候，你也没有试图让我悄无声息地死去。”

　　伯莎抬眼看着他：“爱德华，你不是个坏人。我承认。”

　　罗切斯特的眼中浮现出震动：“伯莎……”

　　“可那仍然是一间牢房。”她打断了他，“你保住了我的身体，却从来没有想过了解我。你不知道我在嫁给你以前爱过谁，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蜜月之后突然崩溃，也不知道我在那些偶尔清醒的时刻究竟想说什么。”

　　她缓缓站起身，红裙在火风中鼓动：“你把对父亲、哥哥和梅森家的全部憎恶都投射在我身上。你恨不了已经死去的父亲，也抓不住远在海那边的梅森先生，于是你把他们的罪全压到了我身上。你的父亲用你换取三万英镑，你的哥哥明知真相却帮助他欺骗你，我的父亲用我换取罗切斯特家的庇护。”

　　她笑起来：“可到最后，你最恨的人是我。”

　　罗切斯特也站了起来。他看着伯莎，脸上没有年轻时的骄傲，也没有了向简讲述往事时那种急切的自我辩护。

　　“因为只有你在我身边。”他低声说，“他们或是已经死去，或是远在海的另一边。我无法惩罚他们，也不愿承认自己只是因为年少无知和你的美貌而轻率走进那场婚姻。”

　　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所以我把所有罪责都放在你身上。我把自己说成唯一的受害者，把你说成折磨我的恶魔。”

　　伯莎静静听着。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对简用最刻薄、最恶毒的词描述你，好让她怜悯我，让她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有理由。我当时以为自己已经尽了最大的仁慈。我没有杀死你的爱人，也没有把你送进疯人院。可我夺走了你的名字、声音和自由，又让所有人相信，阁楼里只有一个没有理智的怪物。”

　　“伯莎，对不起。”

　　伯莎看了他很久，她脸上尖锐的讥诮一点点褪去，双眸中却怔怔落下泪来：“爱德华，失去爱人的痛苦，你后来也经历了，对不对？简离开的那段日子，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疯癫了？”

　　“爱德华，那时伊莱亚斯死了，我的爱人死了呀。”伯莎的声音忍不住高了起来。

　　罗切斯特的脸色微微发白。

　　“你找不到简，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你想象她在荒野中挨饿、受冻，想象她病死在无人认识的地方。你还有钱，有仆人，可以离开桑菲尔德去寻找她。即便这样，你依旧几乎被失去她的痛苦逼疯了。”伯莎望着他，眼睛里的火光和泪水一起轻轻颤动，“可我失去伊莱亚斯时，没有人允许我寻找他。我被迫和一个我以为参与了谋杀我爱人的男人生活在一起。没有人相信我的话，所有人只告诉我，我和我的母亲一样疯了。”

　　罗切斯特闭上眼睛。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触碰到伯莎的绝望。

　　他曾经把简从自己身边消失的日子称作死阴的幽谷。他曾经日夜呼唤她，几乎诅咒上帝夺走了她。

　　伯莎也曾经沉入同样的幽谷。只是那时，他站在幽谷的另一端，将她的痛苦称作邪恶和疯狂。

　　“当年在我还清醒的时候，你如果愿意坐下来听我讲，也许我们能成为朋友。”伯莎轻声说道，“至少，我们可以共同憎恨那些真正出卖我们的人。”

　　罗切斯特睁开眼。

　　“可我们浪费了十五年彼此仇恨。”伯莎沉默了片刻，“我也误解了你。我以为你参与了他的死亡，所以我一次次想伤害你。我点燃你的床帐时，确实希望你死。我无法把所有错误都推给疾病，也无法因为自己受过伤，就否认我曾经伤害你。”

　　她的嘴角浮现出一点自嘲：“我们都把彼此看成了那场婚姻的凶手。”

　　“而我们其实都是被献上去的祭品。”罗切斯特低声说。

　　伯莎抬头看向屋顶：“不过我没想到你最后会来救我，你没必要救我的。”她的声音忽然柔软下来，随即又添了几分自嘲。“你看，我这一生多可笑，最后愿意奋不顾身救我的，是恨了我十几年的丈夫。”

　　“我相信，如果是我父亲和兄弟，他们只会站在楼下看着我跳下来。”

　　“你明明可以看着我死。”她凝视着罗切斯特左手空荡荡的衣袖，“我的死会解除你的婚姻，让你重新获得自由。没有人会责怪你，也没有人会知道你曾有机会救我。”

　　“可你还是走进了火里。”

　　罗切斯特看向她身后的雉堞：“伯莎，我做不到看着你去死。”

　　“所以我才知道，那是你的本性。”伯莎的眼神终于彻底柔和下来，“爱德华，你是个好人。我要恨的人有很多，但你是第一个我觉得没必要继续恨的了。”

　　伯莎向他伸出手。罗切斯特迟疑片刻，伸出仅存的右手握住她。她的手掌温暖，带着牙买加阳光一般的温度：“现在我自愿地完全宽恕了你。现在你就请求上帝宽恕，安下心吧。”

　　桑菲尔德燃烧的夜空、呼啸而过的大风、楼下人群惊惶的呼喊，都在这一刻渐渐远去了。罗切斯特望进伯莎那双映着火光的黑眸，恍惚觉得，他一生的错误、痛苦和惩罚都得到了宽恕和答案。

　　伯莎握紧了一下他的手，平静地说道：“爱德华，我已经从对你的仇恨里走出来了，你也该从对我的仇恨里走出来。”

　　罗切斯特低下头，嘴唇：“谢谢你，伯莎。”

　　伯莎看着他，唇边重新出现年轻时骄傲的笑：“但是爱德华，你把我带来英国，我不喜欢这里，这里又湿又冷，让我回家吧，回到西印度群岛，回到牙买加，把我葬在开着火焰一样花朵的凤凰木树下，让加勒比海湿热温暖的风吹着我，让我睡在我母亲的身旁。活着的时候，我们都被关了起来。死后，至少让我和她一起看见海。”

　　“不要在墓碑上刻罗切斯特夫人。我不是伯莎·罗切斯特，我不是你的妻子，也不要让梅森家替我决定最后的名字，我只是伯莎，墓碑上就写安托瓦妮特的女儿，伊莱亚斯·巴蒂斯特的爱人，伯莎长眠于此。”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