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 “我失去了 ...
-
三
转眼间，他们又回到了牙买加西班牙城里梅森家的那座白色宅邸，宅邸的门廊上出现了伯莎的父亲。他把一封信放在年轻伯莎面前。
“我的父亲答应我，只要我嫁给你，梅森家便会撤回指控，让伊莱亚斯活着离开牢狱。”
“我二十六岁了仍然没有出嫁。并非没有人求婚，只是我都拒绝了，还跟一个仆人私奔未果。父亲无法继续把我留在家里。每当有人靠近，梅森家都会害怕别人听见我私奔的传闻，也害怕别人会知道我母亲在哪里。“
“就在那时罗切斯特家出现了，你的家族想要钱，我的家族想要你的名字，而我想让伊莱亚斯活下来。”伯莎轻轻笑了，她转过脸看向罗切斯特。
罗切斯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打断她。
牙买加的白色宅邸突然又消失了，他们回到了桑菲尔德被火光包围的屋顶，下方传来一声巨响，一根燃烧的横梁轰然坠落。
“所以你接近我，讨好我，引诱我。”罗切斯特的语气里没有责问。
“是。”伯莎坦然承认，“我穿他们替我挑选的衣服，在宴会上陪你跳舞，对你微笑，装作对你谈论的一切都感兴趣。我知道自己在欺骗你。我当时以为，只要走进教堂、说出誓言、在婚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他就能活下来。”
她停顿了一下：“你也是被骗进那座教堂的人，爱德华。只是在那时，我顾不上你的命运。”
罗切斯特闭上了眼睛。他想起自己初到牙买加时受到的款待，想起伯莎在灯光下浓艳的美貌，想起朋友们如何赞美她，想起父亲在信中催促他尽快完成婚事。
他曾经以为只有自己被梅森家和父兄算计，他是唯一的受害者。直到此刻，他才看见那场交易桌上的伯莎和背后的另一条人命。
他继续问道：“后来呢？我们婚礼后发生了什么？”
伯莎垂下眼睛：“我们度完蜜月，理查德来见我，告诉我，伊莱亚斯已经死了。”
他们的周围一切骤然转暗。
罗切斯特看到年轻的理查德站在他和伯莎的卧室门口，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张被汗水浸湿的纸。
伊莱亚斯已经死了。
官方记录上写着热病。理查德却从一个守卫那里听说，伊莱亚斯死前受过鞭打。他原本被判流放，梅森家临时向殖民地官员递交了一封信，要求严惩协助逃亡者的人，以安抚种植园主。
那封信上还有一个英国的姓氏。
罗切斯特。
“父亲从来没有打算放过他。梅森家和你的父亲暗中写信给当地官员，要求严厉处置帮助逃亡者的人。我在那封信上看到了罗切斯特家的印记。”伯莎的声音依然很轻，手指却猛然攥紧了裙摆。
罗切斯特脸色骤然变了：“我对此毫不知情。那是我父亲。”
“我现在知道了。”伯莎看着他，“可那时候我只看见那个姓。我的父亲欺骗了我，你的父亲也参与其中，而我刚刚嫁给了你。我以为你从一开始便知道一切，以为你一边接受我三万英镑的嫁妆，一边看着伊莱亚斯去死。”
“你为什么没有问我？”
伯莎忽然笑了，笑声里透出一丝久远的疲惫：“你还记得婚后第一次真正和我谈话时，你看我的眼神吗？”
罗切斯特没有回答。
“你已经知道我母亲被关在疯人院里，知道我还有一个不会说话的弟弟。你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件刚被揭开绸布的残次品。你厌恶我的家人，厌恶我的谈吐，厌恶我的脾气，也厌恶这里的一切。”
罗切斯特的脸色变得苍白。
她抬起手指向卧室窗外现出的甘蔗田、月亮和远处黑色的山脉。“我曾经试图告诉你伊莱亚斯的事。我哭，我发怒，我说你们杀了他。你认为那是疯话。后来我喝酒，摔东西，咒骂每一个接近我的人。我伤害仆人，袭击理查德，也曾经想烧死你。”
她望着自己的双手。
“我现在知道了。”伯莎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死后有许多遮住人的东西会散去。我如今知道，你从未看过那封信，也没有参与伊莱亚斯的死亡。”
她的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悲哀：“可当年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嫁给了一个英国男人，换来的却是爱人的尸体。我以为你和他们一样，早已知道一切。我以为你接受了梅森家的钱，也默许了他们杀死他。”
罗切斯特轻声道：“对不起，我才明白为什么那时候你那么恨我。”
“我那时候当然恨你。”伯莎忽然笑了一下，笑意苍凉。“我说你们杀了他，我说罗切斯特家和梅森家联合起来欺骗了我。我哭，我砸东西，我咒骂你们所有人。你听见了，只觉得那是疯话。”
“我失去了爱人，被父亲欺骗，又发现丈夫厌恶我。你看我的目光让我知道，我在你眼里已经成了另一个疯女人，和我母亲没有任何区别。”
罗切斯特垂下头。他记得伯莎曾经反复说起一个死人，记得她歇斯底里地咒骂自己的父亲和丈夫。那时他只觉得她语无伦次，觉得她正在用污秽、荒唐的言语折磨自己。
他从未认真问过那个死人是谁。
“我的头脑中原本就有和母亲相似的疾病。”伯莎接着说道，“我承认这一点。那段时间，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喝酒，发怒，摔碎东西，也伤害过无辜的人。你也被我折磨到想要自杀，我知道我做过许多可怕的事，我也不会把它们全都推给别人。”
